《不二女宰执》如意珠

32、婚嫁二 层层绫

　　层层绫罗挂幔遮了视线，她不知道身处何地，只能分辨身下是檀木床，贴满珠箔，身上白编绫被非常柔软。
　　赵青川起身环顾四周，只见房内布置的古色古香，檀木雕花书架，碧纱窗，房中间摆著一张方桌，桌上燃着一盏灯。
　　她来到窗边，通过窗缝隙朝外张望，出乎意外，这并非是一间什么暗阁密室，她虽只能通过缝隙望得一景，但也知道，这外边正是春光大好，鸟语花香。
　　她也不急，只耐心的坐在桌前，既然这阁主要娶新娘，不管怎么样，新婚洞房总要来的吧。
　　这一等，便一直等到了日暮十分。
　　黄昏落下，新月升起，赵青川终于听到了脚步声。脚步轻巧，赵青川凝神听了一会，忙躺在了床上。
　　不过一会，便听“吱嘎”一声，有一人推门而入。
　　这人似是手里还拿着物品，进了房间后，她把物品轻轻摆在了桌子上。
　　摆完了物品，她又来到赵青川的床前，不知出于什么心理，赵青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聚集在她的身上。
　　任谁被人一直盯着看都会心里不舒服，赵青川也不例外，虽有帷帽面纱覆面，隔离了一部分视线，但那长时间的注目，还是让她心底暗暗发毛。
　　打量了段时间，那人似是看够了，忽然拿出了一把尖刀，当刀刃接触到她脖子的那刻，赵青川忽然一个起身，一手把来人锁在了面前。
　　赵青川半跪在床上，一手掐着她的脖子，一手把一枚带尖刺的戒指抵在来人脖子边上。
　　她抬头看向手下被控的女子，但见这女子约莫十五六岁年纪的样子，面目秀美，头上梳着双丫髻，身上穿了件黄白相间长襦裙。她似乎没见过这种阵仗，身体控制不住瑟瑟发抖了起来。
　　看着手下瑟瑟发抖的女子，赵青川也没什么怜香惜玉之情 ，她板着脸，轻声喝问她，“你是谁？又是谁派你来的？”
　　那女子被她吓的身体抖动的厉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听的到似是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喘息声。
　　赵青川听她的声音，总觉得有些奇怪。她一手掰过她的下巴，双手略一用力，就让那女子张开了嘴巴，但见她嘴里黑洞洞的，原该长在里面的舌头，早已不见。
　　望着她的嘴，赵青川不禁微微松开了控住她脖子的手。
　　女子见她松开了对她的控制，眼泪随即夺眶而出。她并不叫，也不跑，只楚楚可怜地望着她。
　　“你没有舌头？”看着她空荡荡的口腔，赵青川不禁一阵失神。不过只是一时失神，她又立马醒悟了过来，喝道，“不会说那就给我写，不会写那就给我比划！”
　　“到底是谁派你来杀我的？莫非是官九原？”
　　女子含泪，却闭着眼，一言不发。
　　“你以为你是哑巴，我就没办法了吗？”赵青川冷笑道。
　　她押着她走向凳子，一把把那她推在靠背椅上，又解下了她的腰带，把她死死捆在了椅子上，又拿起桌上的宣纸，用茶水打湿，她红衣如火，灿若桃花，脸上的表情却是冷之又冷，她凝视着她问道“你听说过加官晋爵吗？”
　　赵青川嘴角微微上扬，一手举起刚刚准备好的湿纸，“所谓的加官进爵就是把这样把纸盖在人的脸上……”
　　说罢她便把打湿的纸一张一张糊在了她脸上，“就这样，一张一张叠加……直到人不能呼吸……”
　　受潮的纸张柔软潮湿，贴在人脸上，让人窒息。
　　女子四肢被捆，整个人不能动，只能两只脚无力地在地上挣扎，挣扎了好一会，随着一张一张湿纸的叠加，她挣扎的动作也越来越小。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时，忽然她感觉眼睛被一道亮光刺痛，随后一大股空气涌到鼻腔，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她睁开眼睛，见眼前的红衣娘美若朝阳，灿如桃李，眉眼间却带着冷冷的嘲弄之意。
　　“还想试试加官进爵的滋味吗？”她开口对她道，声音冷冽，如寒冬冰雪，“我这纸可多的是……”
　　“花样也多的是……”她俯身在她耳边对她轻轻耳语道。
　　女子被这话里的寒意激的一个战栗，却依旧咬紧了牙关不肯回答。
　　赵青川凝视了她片刻，见她一副不屈的模样，又瞧了瞧窗外天色。
　　天色已将晚，阁主说不定马上就会到……
　　她思忖片刻，微微半跪在了她面前，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戒指，这戒指是她来之前，谢涟送给她的护身利器。只用从内部轻轻一推，带毒的尖刺就能从戒中伸出，一击毙命，但如果把戒面前往右旋转的话，它又能伸出让人晕倒的毒刺。
　　“你其实不用害怕”，她靠近她，轻轻拍了拍她肩头，“我对你并没有恶意。”
　　她对她柔声道，“我父亲与官阁主做了交易，所以才会有我来阁里一事，我对官阁主并没有什么情意。”
　　她灿若一笑，“你喜欢官阁主是不是？所以才会想要杀我的是不是？”她笑语盈盈，仿佛刚才凶若恶煞，用刑罚折磨人的完全不是自己一样。
　　她说完这话，便细细观察起了这女子的表情。她说这话自然是有目的的，这女子摆明了用刑是问不出话的，要从这女子嘴里问出话，也只能试试其他方法了。
　　可一个女子怎么会对另一个女子初见面就有那样大的恶意呢，除非为了一个男人。
　　赵青川心里暗暗猜测道，脸上却丝毫不显，而是带着极为温暖的笑意。
　　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她平日的长相极为违和，她有着一副极为冷淡的长相，如雪般的肌肤，淡淡的眉眼，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可是笑起来却又完全不一样，眉眼弯弯，笑语盈盈，竟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可亲。
　　此时她便带着笑意来到了她耳边对她耳语道，“其实我对你并没有什么威胁，你若是喜欢官阁主，我其实还可以帮忙……”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地观察着她的神情，她发现当她说道可以帮她和官九原牵线时，女子脸上一瞬而过的惊恐。
　　虽只是一丝，她却已敏锐地捕捉到了。她不喜欢官九原，而且很恐惧，赵青川在心里隐隐判断到。
　　“你怕他。”不是疑问，而是肯定，赵青川转到她面前紧紧盯着她的脸，果然她的脸顿时褪去了最后一片血色。
　　赵青川心里忽然燃起了一丝希望，“我虽不知你为何要杀我，但我想我们的处境是一样的。”
　　她柔柔看着她，眼里俱是同情，“我们都是一样受制于人，其实……”
　　她一把握住女子被捆住的双手，“我也是一样，我父亲被官九原设计，才会拿我做交换……”
　　“但是其实我已经想到办法摆脱他了……”她一边说一边仔细打量她，果然她脸色一变，竟是有些心动的样子。
　　赵青川心中了然，脸上神色却不变，她握着她的手，半蹲在她的身前。
　　“我可以放了你，甚至可以救你出去，只是……你要对我说实话。”她的眼睛微微上翘，明亮似秋水，笑起来的时候犹如清泉流动，看上去极为良善。
　　女子低垂眼眸思考了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赵青川了然一笑，却并不放开她，她站起了身，用手托起了女子的下巴。“现在，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我问问题，你点头摇头即可。”
　　那女子点点她，赵青川微微一笑，“官九原是你的主人对吗？”
　　女子点点头，提起主人，她似乎心里极度害怕，她紧紧锁着肩膀，几乎要把自己塞进凳子里。
　　赵青川见她这般害怕，微微皱了皱眉，“你的舌头莫非是他割的？”
　　女子点点头却似又想到了什么一样摇了摇头，赵青川陡然蹙起了眉，她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女子。 “好，那这个问题我们先放过，那我问你，你来刺杀我之事是他安排的吗？”
　　女子却依旧摇摇头，赵青川皱起的眉更深了，但见这女子的眼神又不像撒谎的样子，那这就奇了，这女子并非受官九原所托，那又为何要来杀她？
　　赵青川思忖了片刻，问她道“你是不是会手语或者写字？”
　　女子点了点头，眼里竟冒出希冀的眼神。
　　“好，那我们用手语对答。”赵青川一边解开绑她手的绳子，一边弯腰问道， “你刚才说不是官九原派你来的，那你又听令于谁呢？”
　　那女子顿时眼泪蕴满了眼眶，两只手不断比划了起来，于是赵青川在她不断的比划中明白了一件事，“你是说现在的金陵阁阁主官九原是假的？”
　　“你刺杀我是为了阻止他从我身上得到有关药的秘密。”
　　“因为这个药会让真的阁主死去。”
　　“而现在真的阁主被关押了起来……”
　　赵青川几乎是皱着眉听完了这个略微有些荒唐的故事，她不自觉地拨动手上的戒指，又是药，她寻思道，这个药应该就是九眼天珠了。
　　所以官九原就是因为知道了九眼天珠的秘密，宁愿牺牲一副倾世名画，也要娶到胡宝珠，从而找出九眼天珠的秘密。
　　九眼天珠的秘密，她忽然在心里冷冷哼了一下，脸上却丝毫不显，依旧一派和善，她微微朝她点头道，“我明白了，你忠于真正的阁主对吗？”
　　女子的头顿时点的如同擂鼓般。
　　“那我能怎么帮助你呢？”赵青川温柔地望着她，就像邻家姐姐般亲切，“不如……”她摸上了她肩膀，“你告诉我真阁主在哪里？我去救他怎么样？！”她语气轻快，仿佛说的就像去郊游般轻快，还隐隐带着些许天真。
　　女子却知道这位新嫁娘面善心狠，绝不是表面看的这般纯善，但她现在救主心切，忙点头如蒜。
　　“可我不知道你们的真阁主在哪里？我怎么去找他？”赵青川歪着头，脸上带着些许天真。
　　女子忙拿手指了指书桌上的笔墨纸砚，书桌上还留着一叠被水打湿的宣纸，若干撕裂下的零碎的干纸屑，而就在刚才这房间曾发生过一场酷烈的刑讯逼供。
　　可当场的两人却似乎都忘记了刚才的酷烈，不过稍逾，女子便在纸上画出了一张地图。
　　“你画的是这里的地形图?”
　　女子点点头，又用手在一个地方比划了好一会，赵青川看了好一会才看明白，“顺着这条路走，可以找到真阁主?”
　　她又点点头，又拿手一顿比划。
　　赵青川明白了，她拉着她的手，模样要多善良有多善良，温言道“谢谢妹妹了，只是我还不知道妹妹的名字。”
　　“若是我遇到了真阁主，我也要报上妹妹的名字，他才会相信我不是。”她笑语盈盈柔声道。没有名字，怎么能出的去找私盐账本呢，会露馅的，赵青川心想。
　　女子不知道赵青川在想什么，她高兴的一心以为赵青川问她名字是为了救她的阁主。
　　于是她歪头想了会，勉强在桌上蘸着水歪歪扭扭画了一朵花，赵青川通过那画猜测她的名字，“你叫小花?”
　　女子摇摇头。
　　“阿花吗？”
　　她还是摇摇头。她努力用嘴巴发出声音，赵青川从她含糊不清的声音听出，她说她叫“朵朵”。
　　“海榴初绽，朵朵簇红罗”的朵朵，可是海榴能在初春肆意绽开，而这个朵朵却要像一个囚犯一样割了舌头锁在园子里。
　　赵青川垂眸，浓密的睫毛掩饰住了内心的复杂，“你说你叫朵朵?”
　　朵朵拼命点着头，她拉住赵青川的手，眼里都是希冀。
　　她说不出话，但赵青川还是从她眼里看到她的心，那是信任。
　　但赵青川却垂着眼睛，躲避开了她的眼睛。
　　“对了，朵朵……”她含笑看向她，“你们阁里放最重要的东西的房间在哪里呢？”
　　“我问这个没有其他意思，如果我把你们的真阁主救了出来，那他又要拿什么来证明自己呢？”
　　她循循善诱，一派赤诚，“可是如果我拿道了阁主的信物又不一样了。”
　　“有了信物的证明，那么阁主必然一呼百应。”她温温柔柔地问道，“朵朵，你是真阁主最信任的人，你必然知道的吧……”
　　却见朵朵咬着唇竟摇了摇头，她拿出手比划了一阵，赵青川算是看明白了，忍不住在心里冷冷哼了下，脸上却还是噙着笑道，“你既然说这个秘阁只有阁主知道，那等我救出真阁主再去拿就是了。”
　　“只是……朵朵……虽说阁主晚上不会过来，但我现在这身打扮可怎么出去呢？”她面带犹豫地看着自己身上的衣服，红色嫁服鲜红的就像正阳下的杜鹃花，这般鲜艳的颜色，的确太过鲜艳。
　　朵朵犹豫了片刻，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解开了自己的外衫，又迅速指了指赵青川的衣裙。
　　正和她的心意，赵青川立马便明白了她的意思，于是二人果断互换了衣物。
　　赵青川换好衣物后，对着镜子整理起了自己的头发，忽然衣角却被朵朵拉住了，她回首看向身穿嫁衣的朵朵。
　　赵青川看着她的比划明白了过来，她半蹲在她面前，仰头望向她，“你说你怕我不回来？”
　　朵朵双目含泪，似是央求又似是害怕。
　　“不会的……”她安抚地摸了摸朵朵的头，“我一定会在阁主来之前回到这里的……”
　　为了加强这个承诺的效力，赵青川又解下了手上的手链，那是一条紫色圆润的水晶手链，上面有这一个精致的小吊坠，吊坠由纯银打造，搭在手链上竟没有一丝违和感，整条手链都是晶莹剔透的紫色，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我母亲送给我的遗物。”她极为爱惜地望着手链，似是在缅怀亡母。
　　“现在我把她交给你。”她望着朵朵，眼里都是坚定。“我发誓，我只要能找到阁主，一定会回来救你出去。”
　　她说着一脸郑重的把手链递交到了她的手里。只是这个承诺，只有赵青川知道，她是永远不会兑现了，因为她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来救她，那条手链，不过是她随手在街边买得的而已。
　　一个侍女而已，无足轻重。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心里还是隐隐觉得很难受。这种难受让她下意识的想躲避她的眼神，犹豫了一会，她还是缩回了被朵朵拉住的手。
　　赵青川小心翼翼沿着地图前行。她打扮成了朵朵的样子，又按着朵朵给的指示，一路小心隐藏踪迹，这一路上虽有仆人经过，却一直未有人发现。
　　人说金悦堂郎主富甲天下，生活奢靡，可就赵青川一路所见，却和外人所说不太一样。
　　这一处园子极大，但园子却没显得多奢靡，园子依山建立，园内却没有石头。园内老树郁郁苍苍，盘曲迂回，亭台榭阁，轩窗栏杆，都十分朴素。
　　这一路行来，仆人也并不多，偶尔有几个，也多是沉默寡言的，他们彼此之间似根本没有交集一样，只专注于自己的活。
　　甚至有几个与赵青川迎面而过，也没任何人对她盘问，她起初还有些忐忑，慢慢却也放下心来。
　　她一路走的很顺利，朵朵给的地图很详尽，她很快找到了一座庭院，竹篱茅舍，篱笆上爬满了婷婷袅袅的茑萝花。
　　茅舍前有棵皂荚树，皂荚树高大壮硕，树干有两人合抱之粗。
　　隔着窗棂，赵青川看到一青袍男子正在竹舍一角悠然煮茶。
　　赵青川看不清他样貌，但远远观之，已觉此人周身气质风流韵致至极，这难道就是朵朵说的真阁主？
　　赵青川躲在篱笆处观察了一会，她又抬头望了望天色，天色将晚，此时正是明暗交际时，再过片刻，天便会彻底黑下来。
　　她决定过会便动手。
　　她蹲在篱笆下，默默观察他的举止。
　　忽而，他转头望向了窗外。
　　赵青川一惊，直觉自己是不是被发现了，可等了一会，却又一直未见他动作。
　　她大着胆子透过篱笆朝茅屋看去，他姿势不变，只专注的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就一直这样看着，这却苦了赵青川，她与他隔着小院遥遥相对，她若一动，她怕立马被他发现。
　　她不得不趴在地上，与一只只虫子面面相觑。
　　她默默趴在地上，暗自祈祷他快些转头。
　　忽然她觉得有些不对劲，她回想了一会他望向窗外的眼神，她皱起了眉，又大着胆子通过篱笆的缝隙与他对望。
　　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乌黑清澈，如天上最明亮的星辰，可这样的美丽的眼睛，它竟然不会转动。
　　莫非他是个盲人?这个发现让赵青川极为震惊。
　　金陵堂的主人不可能是个盲人，那么他是谁?又是谁在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