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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得失难量 同床异梦还 ...

  •   太子府大开府门,原是为了迎接凯旋而归的主人,可先来的是气势汹汹的禁军,将府上围得密不透风。

      律子政只顾抱着霍卿荣直入后院,焦急喊道:“诚叔!诚叔,烧热水叫大夫!”

      府中的下人们还没摸清状况,就连老管家也还沉浸在主子回府的喜悦中。

      热水、冷水被勾兑成合适温度一盆一盆迅速被端进来时,大夫正替霍卿荣把着脉。

      少顷,他皱了皱眉,犹犹豫豫看向律子政:“脉微欲绝......”

      “那就是还活着!”律子政急步走上前去:“救活她,我许你黄金百两。”

      “这,治病救人自当是小人本分。这位姑娘失温已久,当务之急是先令她体温回暖,将她湿冷衣服脱去,再寻一体热之人也脱去上衣,以胸贴背一起裹进厚褥子里。”

      府上向来下人不多,律子政环视一圈屋内,才发现竟无一个适龄女子。

      刚才赶到的诚叔也发现了这个问题:“殿下不在府中这些时日,几个丫头到了婚龄都相继回家嫁人去了,本想着节约些开支,就还没添置......是我老糊涂了。”

      律子政制止了诚叔的自责:“刚才与我一同回府的另一个姑娘呢?”

      “正要与殿下说此事,那位姑娘刚进府就昏倒了,眼下已经安置在了客房,稍后也还得劳烦这位大夫去瞧瞧。”

      律子政轻嗯了一声,让诚叔务必要照顾好那位姑娘,便向大夫问道:“只捂着她就够吗?”

      “还需辅以穴道按压,捣米之速,轻按她胸骨下半段,等她恢复了些意识可喂几口温姜汤,半刻钟一勺足矣,切记不要搓揉她的四肢,日落之前若是能醒过来就不会有性命危险。”

      律子政点了点头,看似冷静的挥退了无关人等,褪去衣衫,轻手轻脚上了塌,将人搂进怀中。

      体温很快透过一层浅薄的布料传来,像抱了块千年寒冰,律子政连哆嗦都不敢打,僵硬地倚靠在床头,缓缓伸手放到嘴边呵了呵,却迟迟没有落下。

      她现在好安静,头歪靠在他的肩膀上,只看得见半边如玉的侧脸,雪化后的水打湿的碎发黏在脸颊上,像月光投下来的疏朗树影。

      如果她只是睡着了,该多好。但此刻即使很难有什么旖旎的情思,也会觉得冒犯。

      律子政垂眸定了定神,缓缓落下了手。

      骨节分明的拇指已经练出了薄茧,顺着锁骨的中间凹陷处一寸寸滑下去,直至落在柔软的山坳停下。

      律子政没有捣过米,但想来粟米之质,不会硬过人骨,所以力道极轻的按压着穴位。

      一刻钟过去,诚叔端着温热的姜汤候在门外,霍卿荣仍旧昏睡,律子政转而又在担忧,是不是力道太轻,也无甚作用,反而误了良机,于是又加重了些力道。

      又一碗姜汤端来时,霍卿荣仍不见醒,律子政低头倒是瞥见指腹下的肌肤红了一片。

      按压穴位的手一顿,继而又一轻一重的跟上,律子政头也不抬问道:“什么时辰了?”

      “已过日中了。”

      “芷兰呢?大夫可为她瞧过了?”

      诚叔料想芷兰应是另一位姑娘的名字,便答道:“那位姑娘受了些风寒,大夫已经开了方子,等那姑娘醒来喝下就好。”

      “嗯,照顾好她。”

      “自然自然,殿下还没用过早膳吧,可要吃一些?大夫方才与我说了,这位姑娘被冻太久,损了心脉,不过求生意识倒很强,殿下或许不用担心。”

      尸体一样冷的人在他怀里怎么都捂不热,他怎么可能不担心。

      律子政伸手将她的头发拨到耳后,然后轻轻贴上她的脸颊:“热着吧,等她醒来我再吃。”

      “也好,也好,殿下若有需要再吩咐。”

      耳边安静下来,律子政难免开始胡思乱想,视线熟练的描摹过霍卿荣的脸,虚虚停在她鼻尖,此刻她若是醒着,面靥见人时,是高兴自己活着回来了,还是会生气自己放弃了太子之位。

      “咳——”

      昏睡的人突然有了动静。

      “阿荣?”律子政低头凑到霍卿荣眼前,欣喜的喊着:“阿荣,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冷......好冷......”

      “我知道,我知道。”律子政叫来人,连喝几碗姜汤,能渡进霍卿荣口中的却十不存一。

      “我在的,阿荣,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抹去她嘴角的脏污,律子政轻声安慰着,却似乎徒劳无功,方才她的呓语像是幻觉,屋内又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姜汤在体内热了又冷,等的他都有些困倦,往软枕上靠了靠,眼皮控制不住的抖,没一会就微微阖上,却还迷迷糊糊的去找她冰冰凉的手。

      他还记得不能揉捏她的四肢,于是就只是垫在她手下,虚虚圈住。

      日头西斜,他半睡半醒间,突然感受到掌心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了一下,惊醒去看,她不知被什么劈断的指甲剩下尖尖一个角,剐蹭在他的掌纹中。

      “阿荣?”

      霍卿荣还闭着眼,肉眼可见眉头皱的很紧。

      律子政激动起来,低下头紧紧盯着她:“霍卿荣,你醒了,霍——”

      她就那么睁开眼,靠在他的胸口仰视他,古井无波的双眸木然盯着上方,视线里模模糊糊好像是昏过去之前见到的那双桃花眼。

      片刻后,她缓缓笑出来,冰雪消融,眼前是足以匹配桃红柳绿的春景,然后她说:“你活着回来了。”

      “是,我活着回来了。”

      律子政握着她手的力道再也控制不住的收紧,霍卿荣却恍然未觉,也不再说话,就是静静睁着眼,她渐渐看得清楚了些,觉得他的下颌又坚韧了很多,是瘦了吧。

      “躺下。”

      “什么?”

      “很硌人,靠着难受。”

      霍卿荣有气无力说完,如愿被他摆到床里侧,睡上了软乎的褥子。

      紧接着他从背后抱上来,呼吸吹在耳后,痒得很,霍卿荣动了动,欲要回头,却被他伸出手来轻轻压住,又从下巴处往上伸,托起她的头垫在她侧脸下,剩长了些薄茧的大拇指,轻轻点着她光洁的脸。

      “不要看我。”

      他的话很小声,带着霍卿荣现在无力察觉的恳求。

      他很快又问:“我回来迟了吗?”

      芷兰说话还做不到滴水不漏,他能听出霍卿荣在宫里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也轻易听出,有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情已经快到不得不面对的地步了。

      虽然看不到她的脸,但能感觉到她在笑,他点在她眼下那块皮肤的手指又往下挪了几分,求证似的落在她嘴边。

      她的确在笑。

      “很急时。”

      哪里就及时了!

      要是及时,她不会浑身是伤。

      要是及时,她不会险些丢了性命。

      要是及时,要是及时——及时赶回来他又能阻止得了什么,真要及时,早那许多年前,或许他最好都不要在那一次随军。

      不要救过她。

      霍卿荣,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律子政睁着眼睛,目光灼灼盯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剿匪回来那一次,生平第一次夜探香闺,就被姑娘掐住了脖子,死乞白赖好歹是上了塌,也是这样,他躺在她身侧,看她的背影。

      那时候闻到的是让人晕乎乎的安神香,现在鼻子里只有残留的冷雪和热姜,律子政却仍旧觉得困倦,她的身边总安心的让人想睡。

      那次是从越州回来,因为霍卿荣,他大出风头,打了漂亮的翻身仗;这一次也是从越州回来,为了霍卿荣,丢了太子之位,前功尽弃。

      满盘皆输吗?

      律子政觉得胸腔里那东西跳得厉害,经络里流淌的不是血,是滚烫的铁水,等温度降下去,就会把他塑成双手合十的善信。

      他又往霍卿荣身侧贴了贴,闭上眼:“阿荣,倾慕我吗?”

      “我许诺过你,活着回来我就嫁给你。”

      “不是太子也嫁吗?”

      霍卿荣沉默片刻,似在笑言:“嫁。”

      她话音未落,善信活过来,暖姜的气息倾泻而下,脸颊软肉突然就被咬进嘴里。

      “霍卿荣,我不做皇帝了。“

      扣紧被褥的手缓缓松开,霍卿荣侧头去应他的唇,眼睛涩得滚落一滴泪,被抹匀在两张面颊里。

      过去五年,从定下这个计划起,律子政终要失去所有。

      跪在朝政殿前的每时每刻她都在赌,赌他信她、救她,即便不当这个太子,她也能替他拿下皇帝的宝座,他们不约而同的选择,是同僚密谋大事的心有灵犀,他们之间,是利用。

      可她凭什么肆无忌惮的相信他会如她所愿。

      霍卿荣突然意识到,他真的愿意拿太子位换她的性命。

      真心,真心最不能被辜负。

      “为什么?”

      ”我心慕你。”

      但生在帝王家,独独没有心。

      该骂他笨还是笑他傻。

      他们此刻算什么?同床异梦还是花好月圆。

      太子府外又起漫天飞雪,将围困的禁军掩进白茫茫之中,盈盈流光从天上淌进晋京的每条街道。

      思朝阁前的戏台夜里仍旧落满了客。

      水袖轻舞,唱着什么:愿瑞雪兆丰年,叫我与郎君,□□离,衣食足。

      律子政醒来的时候,霍卿荣还睡着,大夫又来替她把了一次脉:“已无大碍,多亏这姑娘底子好,日后只需好好养养,长命百岁不成问题。”

      律子政谢过大夫,让诚叔带他去领赏。

      片刻后诚叔回来,甫一进门就忍不住老泪纵横:“殿下......”

      许久未见的主仆二人四目相对,终于有了叙旧的空当。

      律子政先还当是府中已经弹尽粮绝,见诚叔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才反应过来:“不碍事的,诚叔,我这不是活着回来了。”

      “对对对,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诚叔抹了抹泪:“回来了和陛下好好说说,父子间哪有隔夜仇的,二殿下突然故去,陛下眼下就剩下您一个儿子在身边......”

      “故去?”律子政终于收回视线:“二哥,他出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7章 得失难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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