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陵同眠》叉卿久

100、头角峥嵘 那册子打开

　　那册子打开里头全是男人画像！

　　端庄持重的公子、文质彬彬的书生、英姿勃发的将军，从旁标注的名姓，不是姬，就是南灵诸多世家大族。

　　律子政要是顺着这本册子去南灵都城砍人，南灵也就等同于灭国了。

　　那位七殿下什么用意，昭然若揭。

　　律子政磨了磨牙，直接将册子丢尽火盆里，咬牙切齿道：“公仪叔，我们去练剑！”

　　公仪素书自然无用不应，虽然不懂一本册子有什么值得律子政发那么大火的，但他乐得见律子政发奋练功。

　　霍卿荣边往牡丹园走去，边思考着。

　　方才小七在信中说，她之所以会马不停蹄赶往川谷关，是因为在燕绥山见到了曹目。

　　上回她失去曹目消息时，只听他说要去西边，但燕绥山在相反的方向。

　　是这么快就回来了，还是压根没有去？

　　霍卿荣现在越来越想会会这个把自己手下拐走的神秘人了。

　　她还没下任务让曹目去西边，曹目就主动留了信说要去西边；她和南灵定下盟约要帮律抵抗东平，曹目就提前将南灵七殿下引去川谷关。

　　曹目没聪明到这种地步。

　　这个神秘人不是掌握了她的动向，而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和她共用了一个脑袋，这天底下，谁会这么了解她？

　　其实就算是曹目，也不明白新来的这个线人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主子。

　　一开始他只是被他手中霍卿荣幼时的画像骗了，以为是主子回了晋京做贵女不方便再见他，所以派了新的对接人。

　　荣国那些旧事，主子没瞒过他，也没和他细细说过，直到在川谷关，曹目跟着这个自称是谢大的人，见到了另一张与他一模一样的脸，才对号入座，认出这位是主子口中常常提及的谢家双生子中的老大。

　　算是主子的兄长。

　　谢大很快和他坦白，他带走他并非是主子授意。

　　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反正曹目没怎么听懂，他只听出来，在谢大口中，主子要做的事终有一日会让她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曹目问：“万劫不复是什么意思？”

　　谢大回答说：“她会很痛苦，就像被你锻打的铁，被过猛的烈火炼，被过重的重锤打，会易脆、断裂。”

　　“主子会死吗？”

　　“会死，如果她那么选，她一定会死。”

　　“俺不想主子死，主子那么聪明，死了太可惜了。”

　　曹目心里想：自己这么没用的人都能好好活着，主子怎么能死，如果真要死，他曹目愿意替主子去死。

　　谢大笑了，笑起来和主子真是怪像的，明明眼睛都是弯弯的，眉头为什么皱得死紧。

　　他没同谢二见面，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曹目还有点遗憾，这么像主子的人，没能见到第三个。

　　他们又回了京城，谢大没让他在思朝阁露面，自己换了身皮囊却跑去说书去了。

　　曹目实在忍不住不去凑这个热闹，强硬的要他给自己也改头换面，在底下当捧哏。

　　禁军围太子府前，他们已经在城门处蹲到了律子政，然后又在翊宸门蹲，曹目清楚听到，太子抱着主子出来时，身边的人狠狠叹了口气。

　　应该是庆幸吧，嘿嘿，主子福大命大，又活一天。

　　那个快到他以为是一阵风吹过太子府的人离开的时候，谢大抖掉草帽上的雪，从墙角站起身：“该走了。”

　　“先生，这回去哪？”

　　“长武州安成郡。”

　　二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又出了城，只不过离开前，谢大先去祭拜了老师。

　　空山孤坟因为碑前摆满了祭品，倒显得没那么萧瑟，也是他第一次看到老师碑后的另一座碑。

　　雪下的也不大，但好巧不巧遮在他眼前，只留给他在老师碑前悔过的余地。

　　从前他是谢大，是卿荣帝姬未来的第一臣子，国破后他答应老师，在律国的朝堂等他要效忠的君归来，所以为他取名良才。

　　良才，良才。

　　死的究竟是主子声声唤过的谢大，还是因为无能狼狈逃离的谢良才。

　　曹目见不得另一块碑被冷落，也上前将雪扫落，磕磕绊绊念道：“.......才.......这是谁的坟？”

　　谢大转过头去，并没有开口。

　　但是有人替他开了口：“谢良才之墓。”

　　曹目循声望去，顿时瞪大了眼睛，三两步跑到来人身边：“浅妹子，没想到能在这见到你。”

　　霍清浅同他笑了笑：“许久不见，大个子，我和这人有些话要说。”

　　“好好好，先生，我到山腰等你。”

　　荣国的旧礼许久不用，谢良才等霍清浅主动走到了眼前，居然还愣神了好久才有动作：“草民见过二殿下。”

　　霍清浅听他自称草民，觉得刺耳的很。

　　柳曾柔和她提起过御史中丞，但她没想过会是谢大，因为如果是谢大，一定会努力回到卿荣身边。

　　“既然在京中，为什么不早早来找我，为什么要假死，阿荣一直在找你。”

　　谢良才垂眸，不敢去看霍清浅的眼睛：“因为，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帝姬殿下。”

　　霍清浅皱眉：“什么意思？”

　　谢良才直起身，满目愁容：“我想要殿下放弃复国。”

　　“你敢转过身去当着钟丞相的面再说一遍吗！”

　　他认命般摇了摇头：“不敢。”

　　霍清浅突然揪住他的衣襟，不解的质问：“背叛阿荣你就做得到了？你明知道她为了复国有多努力，她夜夜入睡都做噩梦，她甚至愿意嫁给那个草包太子。”

　　“霍瞻做久了大将军，在阿荣面前也敢摆脸色，她可是卿荣帝姬，你也忍心？”

　　谢良才垂眸，面对霍清浅的愤怒一言不发。

　　怎么会变成这样，昔日才情学识可比肩风鸣，那样头角峥嵘的谢大，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半天放不出个响屁的窝囊废。

　　霍清浅嫌恶的甩开他的衣襟，恶狠狠瞪他，抚了抚急喘气的胸口：“做了几天律家的狗，觉得律立明是个好皇帝了吗？”

　　谢良才没想逼得连霍清浅都开口骂人，可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两位殿下同为先皇亲子，若是知道了灭国真相，又该如何自处。

　　二人对峙良久，霍清浅终于揉了揉眉心，后退几步，她不知道谢大在纠结什么，可也相信，他不会害霍卿荣：“抱歉，是我胡言，京中最近不太平，阿荣又被困在太子府，谢大，如果你在，阿荣会省心很多。”

　　她没有放弃劝他回头，阿荣需要谢良才。

　　霍卿荣不允许她插手任何荣国旧事，如同她一回京，就送她出城，极力撇清她与霍府的关系。

　　承恩寺是个好去处，律从云在这里，皇帝会刻意不去想起这个地方，可如果连这里都避无可避的被卷入朝局中，霍卿荣一定还会将她送到更远、更安全的地方。

　　她也需要谢良才，谢良才在，阿荣才会更安全。

　　“你是最了解阿荣的，知道劝不了她，就陪她去做啊，你谢大又不是贪生怕死之辈。”

　　谢良才眸色幽深，终于直视霍清浅：“倘若我就是怕死呢。”

　　这个笑话谢二来说或许还能好笑些。

　　霍清浅不愿再与他多费口舌：“你连实话都不敢说。”

　　错身的瞬间，她最后冷声骂了句：“叛徒。”

　　下山的路难走，霍清浅摔了好几跤，回到后山小屋时，鞋袜都湿透了。

　　律从云站在门前踮着脚望，然后带着一身冷气远远的迎上来：“可见到你父亲了？”

　　霍清浅抿着唇，眼眶通红的回看他，只是摇了摇头，一句话也不肯说。

　　“回京的大军是不会这么快，皇上既然只是把你妹妹关进了太子府，应该不会想要她的性命，你父亲打了胜仗回来，你妹妹不会有事的。”

　　律从云伸手擦了擦她眼角的水光，触到她脸上冷冰冰的湿痕，干脆将她打横抱起回了屋内。

　　知晓雪路难行，他已经烧好了热水，亲自将她的双脚放进盆中温热的水里，替她揉捏着穴道。

　　墨发披散在他肩头，霍清浅盯着他挽发的竹枝，还是担心霍卿荣的安危：“阿云......”

　　话说不完整，可是泪出口成章。

　　律从云抬头被泪水砸到脸上，连忙细声安慰她：“不要紧，清浅，你先不要着急，阿政是个好孩子，他会照顾好你妹妹的。”

　　“可是，皇帝对自己的亲儿子都那么心狠，又怎么会放过妹妹。”

　　她话说完，脚突然被捏痛，才反应过来，太子的父亲，是律从云的父亲。

　　“阿云，对不起，我不是故意......”

　　律从云温柔的笑笑，又低下头去，绞干帕子擦净她脚上的水渍，开口说道：“你妹妹一回京就将你赶出来，你不也还是这么关心她的安危吗？”

　　“皇上到底还是顾及血脉亲情的，他们做错了事，哪有不受罚的。受完罚，阿政还是太子，能护住你妹妹。”

　　霍清浅似乎被他的话安慰到了，又想起律从云何尝不是在受罚，瞬间心疼起来，俯身扑进他怀里：“阿云，无论如何，我会永远陪着你的。”

　　怀中温香软玉，律从云却不曾逾矩，只是任由她依靠，手被在身后牢牢攥紧了帕子。

　　屋外雪落了一层层，竹叶被远端的力道晃动，抖落雪重新露出绿色。

　　风灵煦紧了紧衣服，像雪花般轻巧的从竹林落到木屋屋顶，掏出手札。

　　“晋京城外承恩寺后山，那位从云法师是律国原来的大皇子，我需要你盯着他。

　　“一旦他离开承恩寺，如果方向是京城，你只需要回来告诉我。”

　　“但如果是京城以外的任何方向，立刻做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