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慢》纾听

2、浮梦 既来之，则

　　冷吗？不冷吗？
　　田知意忍不住打了哆嗦，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在壶州了。

　　壶州在苏城的北面，入秋要早一些。白天的温度尚有些秋老虎的余韵。日落之后，气温骤然降了下来。

　　田知意摸了摸胳膊，冰冰凉的，确实谈不上暖和。

　　她轻轻地“嗯”了声，算是给闻漫的应答。答音细若蚊蚋，连她自己都有些犹疑这声音有没有发出来。

　　闻漫敞开了门就进屋烧水了。
　　门口一片安静，四下无人看她。

　　田知意松了口气。
　　生病之后，她便觉得精力一日衰颓过一日，平日里是能省一分力是一分。加之这日舟车劳顿，她的胸口已然堵得喘不过气来，靠着门板的支撑才勉强站直。
　　要有人还站在面前与她絮叨，只怕她会因体力不支而晕过去。

　　田知意将头贴在门板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昏沉的头脑短暂地恢复了运转。
　　一个念头从她的脑海中蹦出来：
　　要不还是回自己屋里吧。

　　是的，田知意冷静下来后的第一个想法就是逃走。

　　动这念头的瞬间，她心里泛起丝丝内疚。
　　闻漫刚刚帮助了她，还热心地邀请她。这种善意在她以往的人生里也不多见。
　　讲道理，她该珍惜。

　　可是……田知意叹了口气。
　　今时不同往日。她的情绪就像是一片冻湖，别看在天寒地冻里结得严严实实，可只要有人走上去，就会直接碎裂开。
　　如今的她，无论是羸弱的身躯，还是憔悴的精神，都经不起人情往来的损耗。

　　去他的讲道理。田知意对自己说。
　　她会出现在这里，就已经是很不讲道理的结果了。

　　田知意转过身，摸索着钥匙要打开门。这串钥匙刚到她手中不久，握在手中的触觉很是陌生。
　　就和眼前的这扇门给她的感觉一样。

　　白天的时候，她和父母进过屋里一次。这是一个小小的套间。外头一间包揽了卧室、餐厅和厨房的全部功能，里面一间是里面一间是带淋浴的卫生间。

　　考虑到消防安全，公寓里不允许有明火，因此只在外间的西北角安装了有水槽的操作台，并配了台旧冰箱。
　　正对门的位置有一桌一椅，既是餐桌，也是书桌。东南角放了张床，正南方向有一方窄窄的阳台。
　　卫生间里没有窗户，换气扇常年不停地开着。

　　即便放了些生活用品，整个屋里仍旧空荡荡的，像一个怎么也填不满的洞穴。没开灯的时候更像张幽暗的大口，只等着她走进，一口将之吞没。

　　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地点，陌生的生活方式……
　　由未知生出来的不安，慢慢涌上她的心头。

　　未知即恐惧，恐惧为深渊。
　　她不能主动地踏进深渊里。

　　田知意停住了要开门的手。

　　与此同时，她缓慢地生出了个疑问：
　　闻漫的屋里，也像她的屋子一样阴森可怖吗？

　　她像只趋光的飞虫，视线本能性地移向对面明亮的室内。
　　从外面看，闻漫住的屋，与她那间的格局完全一致。

　　他似乎住了有一段时日了，屋子里被堆得很满，像是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的杂货铺。高高的货物堆到天花板上，却井井有条，丝毫不乱。
　　靠近门口的位置有张方桌，下面藏着四张小方凳。再远处靠墙的位置是屋内初始配备的靠背椅，上面已经堆上了收纳盒。
　　再往里……已经超出了视线范围。

　　走吧，进去看看吧。田知意想。

　　起码是到了有光的地方。
　　不过是向人讨一杯热茶，总好过主动钻进可怕的洞穴里。

　　闻漫一直在厨房烧水。养生壶里水声“咕嘟咕嘟”的，掩盖住了田知意进门的动静。
　　他没有注意到她。

　　田知意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她好害怕进门的瞬间要迎来一阵热情的寒暄。如果是从前的她，还能微笑着应对，但现在，她只会扭头就跑。

　　平心而论，闻漫并没有拿出周全的待客之道，他更像是随口的一声招呼，却让田知意感觉无比轻松。

　　她伸手从方桌下抽出一张方凳，凳子发出“吱呀”的声响，还有些晃动。
　　田知意吓了一跳，下意识往闻漫所在的方向看去。
　　她依旧有些像惊弓之鸟，做好了他只要出来问“怎么了”就立马跑路的准备。

　　不过他没有，他还在厨房里忙碌。
　　除了养生壶，他的厨房里还有台电磁炉。操作台上摆了些油盐酱醋之类的调料，看起来很经常做饭的样子。

　　公寓一楼是有食堂的，既可以自己去吃，也可以等楼长送餐上门。不过，考虑到食堂里亦不能使用明火灶，恐怕提供的餐食并不会美味。

　　不知过了多久，闻漫捧了只托盘出来，里面装有两只杯子。
　　玻璃杯里是深棕色的茶水，马克杯里装的是奶棕色的液体。
　　他将托盘盛马克杯的那边转到田知意面前。杯口迎面，热气上拂，甜香扑鼻。

　　“这杯是我的吗？”田知意问。

　　闻漫点点头。
　　“这杯是奶茶。”他说，末了，又补充了一句，“如果不喜欢，喝玻璃杯里纯茶也可以。”

　　“奶茶吧。”田知意说着，把马克杯取了下来。
　　她没立即去喝，只是捧着杯身，用它的温度暖了暖掌心。

　　“奶茶是用现煮的红茶加牛奶冲泡的，焦糖只炒了一点，应该不会太甜，也不会很苦。”
　　见她久久不喝，闻漫以为她是担心不合口味，主动解释道。

　　看到闻漫恨不得把配料表背出来的模样，田知意突然弯了弯唇瓣，浅浅地笑了笑。
　　她的五官生得明丽，只是病后瘦得有些凹陷。一双眼睛显得格外突出，像是雪白布面上缝着的两颗漆黑纽扣。

　　“我不是担心成分。”田知意顿了顿，慢慢地回答他，“我只是怕烫。”
　　她说着，抬起马克杯，轻轻抿了一口。

　　冷牛奶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热茶的温度，牛乳饱满的芬芳与丝滑甜美的焦糖完完全全地融化在了红茶固有的香甜里。饮品如溪流般在口中连绵地延展，无声顺入喉间心田。

　　意外地……好喝。
　　他竟有这样好的厨艺。田知意想。

　　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闻漫。她的神情慢条斯理的，同一个眼神能保持很长时间，就像一只球关节娃娃，笔直又无害地望着对方。

　　闻漫注意到她的眼神，如路边小花般柔婉又怯懦的神色里，装满了欲言又止。
　　“你还有什么需要吗？”他问。
　　“唔……”

　　田知意还没来得及回答，只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他俩同时回头看去，发现是门没关紧，门锁在晃动间撞到了一起。

　　“这门旧了。”闻漫边说边起身关门，“不上保险就关不紧，随便一张卡片都能划开。”

　　田知意没有出声。
　　门是她进屋时故意虚掩着的，那时她还没决定好要不要久留，做好了随时逃跑的准备。

　　她不知道闻漫说的是事实还是有意为她留颜面，不过她现在既出不去了，也没那么想走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她想了想，问闻漫道：“请问……有吸管吗？”

　　这需求甫一出口，田知意就有些后悔。
　　她是感觉举着杯子喝太沉重了，才想到用吸管的。可却忽略了一般人家压根不会常备吸管的事实。

　　田知意垂下头。
　　她意识到，她为她的懒惰提了个匪夷所思的需求。

　　如果母亲在身边，一定会厉声斥责她：“这哪里是到人家里做客该说的话！”

　　不安如同一根根细丝，捆缚在她全身的每一条血管上，随着她每生出一个自责的念头而慢慢收缩。
　　田知意的身体不由地绷起，呼吸逐渐紧张。慢慢地，她感觉到自己喘不过气来，浑身上下密密地疼。

　　又犯病了。田知意想。
　　身体将她解释的权利都剥夺了，现在的她说不出半句话来。

　　她无助地看向闻漫，自暴自弃的她对他的反应生不出任何期待。

　　不过，闻漫倒有很认真地在解决她的问题。
　　“吸管的话，”他想了想，“用牛奶盒上带的可以吗？我想长短应该刚好。”

　　田知意一愣，头脑里豁然一亮。
　　没想到他真的想出办法来了。

　　心里的不安像遇了火的藤蔓般，骤然缩了几分。田知意感觉心里有些异样，是种说不出的、有些舒服的、暖烘烘的感觉。

　　她轻轻地“嗯”了声，看着闻漫把吸管从牛奶盒上拆下来，递到她的眼前。

　　他的手掌很宽大，指节修长，中指侧握笔时积下的厚茧是努力学习的证明。他的指甲根有着饱满厚实的白月牙，藏在指节后的掌心泛着樱花色，是田知意羡慕不来的健康的颜色。

　　她飞快地取了吸管，将她惨白的手掌握得紧紧。大拇指根部的青灰色被掩在干枯的指甲之下。她的健康与活力早已顺着掌心、手腕上一条条的青筋流失了。

　　田知意把吸管塞进马克杯里，又看了眼闻漫的手。
　　她感觉自己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明亮的灯光、香甜的奶茶、健康的手掌……但凡些许生命的色彩，就能吸引她，同时也能刺痛她。

　　“我该去准备晚饭了。”闻漫问，“你要来一些吗？”

　　田知意摇摇头：“谢谢，我不吃晚饭。”

　　闻漫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出口，沉默地转身进了厨房。

　　田知意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刚才要是说了半句劝她吃饭的话，她会起身就走。
　　可偏偏闻漫就是这样神奇，他能精准地避开所有错误选项，以至于田知意还安安稳稳地逗留在这里。

　　田知意不再看闻漫，她的目光逐渐放空，沉浸到精神的安全小屋里。

　　自从生病后，外部世界对她而言就变得可怖起来：满是风雨，晦暗阴沉。
　　她逃避似的躲进安全小屋里，裹上厚厚的毯子，靠在窗边听疯狂撼动窗棂却吹不进来的风声，看狠砸在玻璃上却只能饮恨滑落的雨点。
　　这时，一种没有什么能伤害到她的、满满的安全感才会回到她的心间。

　　田知意能在这小屋里呆上很久，呆到眼里的光完全消失，呆到乱她心神的思绪被死一般的寂静吞没，呆到她像一具没有生气的人偶，即便看到手机上不断冒出的信息，也不会产生任何反应。

　　此时，楼长的消息正通过微信一条一条地冒上来。
　　都是语音，每条时长在30秒以上。

　　田知意沉默地盯着，看着语音后的红点一个接一个地往上挪，一条也不点开。
　　她讨厌语音。
　　言语里包含不了多少有效信息，却承载了太多的情绪。她消化不了。

　　约摸过了十多分钟，微信提示才止住了。
　　田知意长按最后一条语音，点了转文字。

　　【楼长：你出去了吗？敲门没人开，晚饭先放你门外了，看到消息之后记得回一下啊。】

　　是楼长来送饭了。田知意想。
　　最后一条消息似乎说尽了所有的话，显得之前的语音更没了听的必要。

　　可是楼长催她回复了。田知意只能暂时从安全小屋里出来，拿起手机，回了两个字：“好的。”
　　放下手机，她想了想，觉得自己回得不够礼貌，于是又重新拿起来，补了几个字：
　　“谢谢阿姨。”

　　再放下手机，田知意又觉得自己虽然讲了礼貌，但太生硬。
　　或许发个表情包会更好。
　　她想撤回，可楼长已经发来了“OK”的emoji表情。
　　这下连撤回都不可以了。

　　田知意的心里涌起几分歉疚，像是辜负了楼长的良苦用心。
　　她带着忏悔一般的心情，把她之前刻意忽略的语音统统打开听了。果不出她所料，信息量没有超出最后一条的范畴，确实没有都听一遍的必要。
　　可她的心情却没有好起来，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自责中。

　　田知意，你到底在做什么？她问自己。

　　为什么要一直做多余的事情？
　　既然知道自己会内疚，为什么一开始要任性？

　　她回答不了这些问题，她迫切地想要逃避。可她像是丢了安全小屋的钥匙一般，找不到逃进去的入口。

　　天呐。田知意想。
　　她好讨厌现在的自己。
　　讨厌，讨厌死了。

　　她再次感觉到喘不过气来，胸口被重重地挤压，鼻尖被湿气填满，像是坠入了一片深海。
　　直到一阵浓郁的、质朴的香气，强势地钻进了她的鼻腔，勾连起她的味蕾，在口中留一片馥郁醇厚的馨香。
　　田知意的嗅觉被激活，恍惚地回到现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