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盈盈一水间》薇渺子

1、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元宵夜，东风夜放花千树。
　　垂在屋檐下的风铃声清脆悦耳，街旁的摊役小贩们笑容满面地招呼着过路行人，一个老婆婆哈出一口气，搓了搓身上的围裙，从灵炉里掏出红薯递给对面探头探脑等待着的少女。小孩们好奇地聚在吹糖人的铺子面前转着指针。
　　秋盈有些好奇地看着这一切，拉着周瑜彦走到隔壁的摊位前，这里挂满了有趣的面具。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悠闲地躺在躺椅上，闭着眼睛自顾自地摇着她的绫帛竹骨扇，“一个十金。”
　　秋盈新奇地看着这些面具。她母亲是长临派掌门，当今阵法第一人，独自创立了八面十方无生阵，在江湖上也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而她作为独女，自小备受宠爱，不过由于早产，自幼体弱，前十六年一直被拘在长临派中潜心修研阵法，极少有下山的时候。前阵子她终于能独自解开护山大阵了，母亲才准她自由下山。这还是她第一次亲眼见识到山下的元宵节呢。
　　她认真地研究着各种款式，突然惊喜地从第三列挑出一个白耳朵的兔子面具，扭头问周榆彦，“师兄，你试试这个？”
　　“师妹，我......”周榆彦看着那个兔子面具，面露难色。他生来就讨厌绒毛，平时对绒毛动物更是退避三舍。
　　“我精心挑选的、非常适合师兄的面具，师兄竟然不愿意戴吗？我知道，是我眼光不好，毕竟是我第一次下山，想必师兄都见惯了这些吧。”秋盈装作失落地低下头去，做作地抽噎了几声，却没有将面具放回原位
　　“不，师妹，我很喜欢，你把面具给我好吗？”周瑜彦有些无措与慌张。他从小便拜入门下，与师妹一同长大，自然知道这是师妹惯用的招数，却依旧每次都会担心她是不是真的难过。
　　“好耶。”秋盈立刻笑起来，将兔子面具为周瑜彦戴上，她忍不住捏了捏面具上的耳朵，发现竟然还是毛茸茸的，有些温热。
　　周瑜彦闷哼一声，也不知道这面具究竟是何材质，他输入内力后，这面具与他融为一体，那兔子耳朵竟似他自己的一般。
　　他将师妹的手轻轻移开，有些羞赧地说，“师妹，不要揉了，我有点痒。”
　　“可是这个耳朵摸起来真的很舒服欸，”秋盈有些委屈地仰头看着周榆彦，“师兄，你忍一忍，让我再玩一下好不好？”
　　“.......”周瑜彦看着她泪汪汪的眼睛，沉默了一下，顺从地蹲了下去。
　　这便是同意的意思了。
　　秋盈微微笑了起来，她挠着兔耳根部，再揉搓至耳尖，细软的绒毛扫过她的掌心，有几根略长的毛扎得有几分酥麻。周榆彦呼吸变得有几分急促，喉结上下滚动着，指甲狠狠扣进掌心压抑住喘息。他有些难耐地闭上眼睛，却感受到在耳朵上的手突然移开了。
　　“姑娘，你的荷包。”
　　是有谁在和师妹说话吗？他缓住呼吸，镇定自若地站起来，却见师妹正饶有兴味地注视着一穿着黑色素衣的青年。腰侧无其他配饰，只一把长剑。
　　原来是裴柏。
　　灼灼辉光剑出鞘，肃肃清举九洲晓。
　　年少成名，行踪不定，是剑宗年轻一代的魁首，三年前他曾试图闯入长临派，那时与他曾有一面之缘。
　　周榆彦侧身挡在师妹身前，朝裴柏拱手道，“多谢阁下帮师妹拾回荷包，在下感激不尽。”
　　秋盈看了他一眼，有些控制不住地笑出声，“师兄，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带着兔子面具呢。”她自然地向前一步，从裴柏摊开的手上拿走荷包，他的掌心有一道淡白色的疤痕，虽已愈合，外缘深色淤痕依旧张牙舞爪地向外挣扎。她的小拇指不经意地扫过那道疤痕，眼睫毛像蝶翼一样颤了颤，“真是麻烦你了，竟然还特意帮我捡回来。”
　　“不麻烦。”莹润的月光沐浴在裴柏身上，他面无表情，声音如玉石相击，周围人喧闹着嬉笑走过，却不约而同地在靠近裴柏时放低了音量。
　　裴柏竟然这样乐于助人么？周瑜彦有些惊诧的同时，也莫名地感到几分微妙的压抑。他正欲开口，却见师妹仰起了头，盛大的烟花如星星般坠落入她的瞳孔，照亮她的脸庞。
　　原来已经到放烟花的时候了。
　　绚烂的烟花在空中绽放，浅绿色、金黄色、银白色、青蓝色，如同瀑布一般流泻下来，而他只是怔怔地注视着师妹，耳尖奇异的痒意蔓延至心底，以至于他没有发现，裴柏沉默地站在旁边，手掌心慢慢紧缩。

　　“师兄，晚安。”秋盈跳着踩上台阶，笑盈盈地同周瑜彦道别。
　　周瑜彦站在台阶下面，他还戴着那个兔子面具，看不见他的神色，只见得兔子耳朵柔软地动了一动，低低地应道，“师妹，晚安。”
　　他看着师妹轻盈地关上门，一滴水顺着屋檐滚落，溅到地上，碎开。沙沙的风声卷走一片落叶，他不自觉地伸手，轻轻摸上了兔耳。
　　秋盈关上门，坐在书桌前拿出怀里的荷包。荷包上细细绣了几颗红豆，圆润可爱，手法却还有几分粗糙。最底端隐隐约约缝了个裴字。
　　她漫不经心地拆开荷包，抽出里面的纸条，慢慢展开，素色绢纸上只写了一句，“今夜子时，竹林相见。”
　　烛光摇曳投下阴影，秋盈撑着下巴，看着绢纸被火光一点一滴地吞噬，烧成灰烬。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她将这诗含在嘴里沉吟片刻，半晌后，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吹灭烛火，从窗户离去。
　　窗内的光倏尔熄灭，四下寂静，只听得微不可闻的虫鸣声。周瑜彦望着黑暗的窗户，默默地想道，师妹应当是歇息了吧。
　　但是，为什么听不见她的呼吸声呢？

　　天色幽暗，绿影在潭水里漾开，爬满青苔的巨石错落有致地散在两侧，高耸入云的竹子遮天蔽日，更显得四处昏暗，伸手不见五指。
　　秋盈顺着石阶朝亭子走去，风吹过珠帘，如珩佩之声。裴柏从那珠帘之中转头望来，用长剑将珠帘挑起，“你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