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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初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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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到这位叫史强的患者时他正站在走廊窗边抽烟,九月里,阳光并不太灼人了,透过窗子的光笼在那人身上让人觉得温暖,我放缓脚步仔细观察我的这位患者,他皮肤略黑,一身太空军军装,看起来十分英武,只是那张绝对算得上英俊的脸上此刻眉头紧锁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史强先生?”我微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我是你的主治医生,我姓汪。”
史强转身看向我的瞬间有些发愣,那种眼神很难形容,说不清是痛苦还是热切,说实话我有点害怕。
“姓汪?”
“是的。”我稍稍避开他的目光,推开咨询室的门,“请进。哦,顺便说一下,咨询室里不让抽烟。”我瞥了一眼他指间夹着的烟,又指指墙上的禁烟标志,“嗯……其实走廊里也不行。”
我说完这话以为他会不高兴,没想到他竟然低下头笑了,并十分配合的把烟掐灭丢进垃圾桶里,低声嘀咕着,“每次都会这么说么?”
“抱歉,我没听清。”我不理解他这话是什么意思只能这么问,他微笑着摆摆手侧身挤进咨询室说,“没什么,我们开始吧。”
我的这位患者来头不小,是太空军星际舰队的副总指挥官,此次来疗养是因为在部队的例行身体检查中出现了一些心理问题。这在太空工作的人中其实十分常见,且配套的治疗手段已经逐渐完善并不是什么大碍,但上级领导对他的问题却颇为重视,特意让他来西林病栋修养一段时间,而我则负责他这一段的心理疏导工作。
就我的了解,这位史强长官在各种方面表现的都相当优秀,他参军的这些年立功无数,精神意志可以说远超常人,这也是他年纪轻轻就能胜任副总指挥的原因。
很难想象这样的人会产生什么情感障碍,所以我必须弄清他到底是怎么了。
“我看了你的健康报告,”我打开资料夹开门见山的问,“上面说是心理方面有些问题。具体的情况方便跟我聊聊吗?”
“很少见,你喜欢用纸办公。”史强并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而是盯着我手里的资料夹说。
“我想‘西林病栋‘的人都有点复古情怀。科技当然方便,但什么都要有限度,太便捷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多完美,我想你选择来西林病栋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史强赞许的点点头,他望向窗外郁郁葱葱的植被用充满怀念的语气说,“确实,之前的时代有着特别的魅力,我喜欢那个时代。”他似乎沉浸在某种回忆里但又很快回过神看向我,“太空见不到这样的景色,我喜欢这里,让我想起以前在地球上生活的时光。”
“诊断书上说你有轻微妄想的症状。”我狐疑的看向他,开始认同这个诊断结果,“资料显示你从出生起就一直生活在太空城,地球你应该没来过。这么说你妄想的内容,或者按你的说法——回忆,是跟地球生活有关了?话说回来,你好像从来没跟任何人透露过你的所谓‘回忆‘……只是说在找人。”
“对。”他痛快承认并舒展开身体让自己坐的更舒服,神态也更放松,这是个好现象,说明他对这个话题不抵触,他目光扫过我的胸牌,“汪淼……汪教授,我能这么叫你吗?我不跟别人说的原因想必你也猜得到,反正我说了也没人相信,他们说这是‘妄想‘,”他耸耸肩,“说了也白说。”
我有些哭笑不得,按他这么说来我岂不是一开始就已经被他划出交流范围了?
“汪教授,所以我希望我们之间的交谈不是医生和患者的关系,你不要用专业的眼光分析我,你把我当成一个可以信任的朋友跟你分享一个秘密——关于我在寻找的那个人,关于我们的地球往事。”他说完还冲我眨了下眼睛。
这个建议不符合规定,但我沉吟了一下还是决定接受。下定决心后我毫不犹豫的把资料夹合上站起来,“既然如此我想我们可以换一个地方。”我指了指外面,“这附近有一个花园。”
和史强并肩走向花园的途中他一直表现的很兴奋,不时拉着我讲一些关于他发现的过去时代影子的小事情,什么怎么开凿水井啦,如何种植爬山虎啦,草木昆虫林林总总,我听了有趣也感慨于他的渊博。
“也不是渊博,”他神秘的笑笑,指指脑袋,“都是回忆。”
“那可太好用了。”我也笑了,“我也想有这样的回忆,那肯定可以少学很多东西。”
他听我这么说望过来的目光有些复杂,见我有些困惑他立刻收起那种眼光苦笑着说,“也不都是好的。”
“关于你找的那个人吗?”我敏锐的意识到他的意有所指,刚巧我们走到了那座花园,这座花园虽然建筑风格杂糅,倒也称的上美观,只是懒于打理,草木繁茂到可以说是生机勃勃了,夏日里蝶蜂不断,秋日里甚至会窜出几只野兔。史强踏入花园拍了拍有些斑驳的中式栏杆显得百感交集,他明明那样年轻的脸上却露出几分沧桑感。
我们在凉亭里坐下,他声音有些沙哑的说,“谢谢。”
我并不知道这感谢来于何事只含混的摆摆手,好在他没心情关注这些,只看着园中葱茏一片开口道,“我和他第一次搭上话也是在花园里。”
“‘他‘是谁?”
“我的爱人。”
“爱人?是个什么样的姑娘?”
“他不是姑娘。”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声惊动了躲在草丛中的飞鸟,我看着那只冲向碧霄的白色的鸟儿试图缓解尴尬,等回过头发现史强正有些狡黠的看着我,“你看起来挺吃惊?”
“怪我,没问清楚。”我吐了一口气。
事实上从危机纪元开始关于伴侣性别的合法问题就已经争论不断了,特别是解决了同性之间的生育问题以后,本以为这会使现状得到缓解,谁料这个矛盾变得更为尖锐。由于婚姻的消亡,对伴侣的忠诚俨然已经成为一个神话传说,因此通过科技实现的基因延续就显然出现了巨大隐患,伦理问题更是甚嚣尘上。
有人提出过恢复旧有的婚姻制度,但更多的人并不接受,还将婚姻妖魔化为“历史的镣铐”极度反对。而新生儿数量在威慑纪元初期出现了几波增长峰值,这些新生儿很多是由于人们想体验科技的新鲜感而诞生的,故而其中绝大部分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一度造成了社会混乱。
他不以为意的摆摆手,“这不怪你,这里是西林病栋么。”
“其实‘西林病栋‘也不意味着思想保守,”我尽量准确的措辞,“我们这里也有很多同性伴侣。只是我们会更传统,或者说信仰‘爱情‘。”我看了眼自己左手空无一物的无名指说,“诚然爱情和婚姻并不能画等号,但我想婚姻制度也不是束缚,只是要遇见合适的人,也许一个戒指可以圈住彼此的一生。”
关于这个说法史强不置可否,他只是沉默地拿出一支烟点燃,显然他注意到了这里没有什么禁止吸烟的限制,他抽了大半根烟才说,“可惜每一次我都没机会给他戴上戒指。”
“那你跟他是什么时候认识的呢?”我注意到他的用词,为什么要说每一次呢?不过我没问,只要他愿意我总会知道答案。
“我记忆里最早是1930年。”
“1930年?”
要说不吃惊是不可能的,但还有更惊人的事情。
“对了,希望你不要觉得冒犯,很巧,我要找的那个人也叫汪淼。”他悠悠吐出一口烟,然后这个故事伴随着香烟的味道徐徐拉开了帷幕。
1930年夏,上海,汪公馆。
史强坐在汪家后花园的墙头上蹲人,不出所料,很快一个捧书阅读的少年走进了他的视线,史强看着他准确走到柳树荫下的石凳上坐下,心想:这小书呆子,真不怕绊倒。
彼时史强并不算认识这小书呆子,只知道他是汪公馆三公子,金贵的汪家小少爷,前几日这小少爷去他兄弟小六家开的书店买书,付钱时不小心把夹在钱包里的相片掉在店里,幸好被史强捡到,相片上是一个俊秀妇人抱着一个刚几月大的婴孩,背面写着:民国四年摄于奉天。
史强坐在墙头仔细比对着相片中的婴孩和面前这个小少爷,半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就撇撇嘴放弃了,只专注看着那小少爷,从他的角度看去,树影婆娑下光能瞧见少年浓密的黑发和雪白细长的双腿。这倒叫他得出个不着调的结论:有钱人家的公子和小姐也没什么分别。
为了引起小少爷的注意,他随便在墙头捡了一片柳叶含在嘴里吹了一声很响的口哨,这声音震动了枝上飞鸟也成功引得少年抬头。
少年有双大大的眼睛,乌黑明亮,看到墙头上的比他略长几岁的陌生人也没有丝毫震惊或愤怒,只懵懂的眨一眨毫无设防的样子。他放下书走到墙边语带敬佩的说,“我见过你这样吹口哨的,只是学了很久也没学会。”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反让史强有些无措,他预想了很多种可能性,这小少爷或许冷漠防备,或者受惊大哭,哪怕破口大骂甚至呼叫仆人都想过了,唯独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而且听他的语调还是北方口音,这倒稀奇。
“你不问我是谁?我可能是贼。”史强故意摆出一副凶狠地表情吓唬他。不料那小少爷反而笑了问,“哪有这样笨的贼,大白天吹口哨引人注意。”
“你怎么骂人?”
“你又不是贼。”对方一脸无辜。
史强干瞪眼,心说多读了几天书的人就是心眼儿多。他索性换个问题,“你为什么北方口音?不是汪家三少爷吗?”
“你也是北方口音,不是贼来这做什么?”对方不疾不徐的反问。
看来不是个书呆子,史强也不跟他多说,示意他往旁边稍稍自己一跃而下稳稳落到他身边。
小少爷满眼敬佩的说,“真厉害!这么高的墙我可不敢跳下来。”
“喏。”史强把照片掏出来推到那小少爷手里,“我来是还你这个。”
“啊!”对方惊喜的说,“我还以为再也找不到了,谢谢你。”接着他伸出手郑重地说,“我叫汪淼,你呢?”
史强看着对方白净的手坏笑着摊开手掌给他看,“小少爷,我手脏,你也要握吗?”
汪淼毫不犹豫地握住他的手,史强还没反应过来他竟又上前一步轻轻拥抱了他一下。
“谢谢。”汪淼再次表达了感谢才后退了两步结束了这唐突的举动。
史强呆在原地,半天回不来神儿,天气炎热,蒸腾着泥土、树木、鲜花的味道,而汪淼靠近的时候一股凛冽的香气萦绕鼻尖,他……像是拥抱了一朵雪莲。
“这照片对我很重要。”汪淼没注意到史强的异常,满怀感情的看着照片,“这是我小时候和母亲唯一一张合影。要报答的……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汪淼这才又看向史强,却发现他脸颊微红就误会他是中暑了,不由分说拉着他的手跑到小喷泉处让他洗洗脸。
清凉的水拍在脸上史强才稍稍平静下来,他特别想问汪淼是平时都这么感谢别人吗,但转头看见对方那担忧的眼神又把问题咽了下去。
“史强。”他把洗干净的手伸向汪淼,“我叫史强。”
“我记住了。”汪淼握着他的手,“我想要感谢你,不过我也没什么……对了,你有什么想要的么?”
史强觉得汪淼此刻看起来就像小六跟他讲过的故事里的许愿精灵,真奇怪,明明比自己小不了两岁偏偏让人觉得莫名天真,他忍不住胡乱揉了揉对方的头发,硬声硬气的说,“什么都不要。”
“这不行。”汪淼坚定的说,“一定要报答的。”
服了这小少爷了,史强随意转了转头看见不远处放在石凳上的书突然灵光一闪,“读书,你教我读书吧?”
“你不识字吗?”汪淼看起来有点难过,史强立刻竖起眉毛狠狠戳了他额头一下说,“谁说老子不识字了,就是……没你们这些书呆子读的多,反正你非要报答就教我读读书,先说好,不能太难,而且我也不要去你们那宅子,就这吧,你在这教我。”
“好……”汪淼揉了揉额头,咬了一下嘴唇,拉着史强往旁边走了几步指着一扇窗户跟他说,“那个是我的房间,你从墙头那能看见,我以后每天会在那放一个花瓶,如果里面有花就说明我在,你来这就行了。”
俩人做好约定就照这样执行了,汪淼是个好老师,据他说是跟舅舅学的,史强方才知道原来汪淼小时候是在奉天舅舅身边长大,汪淼的舅舅早年留学海外,后回到奉天当了翻译家,偶尔也会受邀去大学教书,汪淼从小耳濡目染又天资聪颖自然也算个“小学究”。而史强生来就比一般人聪明,小时候跟着当侦探的师父在北平混日子,读书的事儿确实没重视,只些许认识几个字不当睁眼瞎,如今得了这良师,学问也算一日千里。汪淼知道他喜欢舞刀弄棒,还专挑一些热血激昂的诗篇念给他听,每每念罢,二人心中均是踌躇满志。不过俩人到底还年少烂漫,多半是学的时间少,闲聊玩耍的时间多。夏日绵绵,声声蝉鸣里他们就这样一起偷偷度过了大半个夏天。
史强其实并不日日来,而且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午后,但无论他何时来总能看见汪淼窗口花瓶里插着鲜花,他学几声鸟叫,小少爷就把头探出窗口热情的朝他挥手。
汪淼上头有两个哥哥,均已成人,跟着汪父在外面忙,算的上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而他母亲也会为了家庭出外应酬,偌大的汪公馆大多数时候只留下汪淼这小少爷在家读书。史强问过汪淼不会觉得寂寞么,对方只是淡淡的笑说他喜欢这样,早年在奉天的时候他也喜欢一个人躲在阁楼看上一天的书。
史强这才明白,正因为这小少爷生性不喜欢别人打扰,更不许仆人丫鬟动辄陪着才给了他接近的机会。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一个午后,汪淼坐在花园草地阴凉处读书,史强百无聊赖的躺在他旁边,嘴里叼着草棍透过树叶看天。
“小少爷,你们家真的很大。”史强四处张望打量他们所处的汪家后花园,几座高大的石柱隔离着绿树掩映下的幽静园圃与前面庄严肃穆的汪公馆大宅。
“这也没什么了不起。”汪淼合上书看向他严肃地说,“我叫汪淼,你不要总叫我小少爷。”
史强不以为意的打哈哈,“我之前听他们都这么叫你。”
“但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汪淼露出真诚的微笑,“我舅舅跟我说过,什么少爷小姐或者小厮丫鬟,都不过是无法选择的身份,这东西并不光鲜也不值得骄傲。人本该生而平等。”
史强坐起来眯缝着眼瞧他,语气有些挖苦,“你信这些?小少爷,我们这个关系称不上是朋友。平等……小少爷,你跑过几个码头,给人搬过行李吗?你知道世道艰难多少人在外面流浪乞讨吗?你们这些公子小姐只会读读书喊喊口号,还觉得自己多高尚。”
汪淼抿着嘴一言不发的看他,他这样史强倒有些尴尬了,他挠挠头别扭的说,“唉,嗨,我乱说,你别生气。”
“没生气。”汪淼垂下头低声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没做过什么,都是空谈罢了。只是你说我们不是朋友让我有点难过。”
史强脸有些热,他归咎于是这天儿太热,你看,连趴在树上的蝉都叫的有气无力不是?
“你……当真想跟我交朋友?我可是小门小户,家都没你这一块花坛大。”
汪淼坚定地点点头,“是你不愿意跟我交朋友。”
史强有些发愣,他见过太多有钱人家的公子小姐,要么是目中无人的傲慢,要么有种愚蠢的天真,要么是工于心计一身铜臭……至于汪淼本来也没什么特别,就是这小少爷看起来干净的像一株纯洁的雪莲花,比别个瞧着更好欺负些。他的一时兴起没想到换来了对方的倾心相交,让他反而觉得自己罪恶了。
见鬼,怎么搞得好像他史强辜负了哪家情窦初开的清纯少女!
他看着那小少爷,才惊觉这纤细少年生的如此漂亮,面容白皙鼻梁高挺,特别是那鹿一般的双眸眼尾微微下垂眼波温柔而伤感……
他吞了口口水,心脏砰砰乱跳,慌乱中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这么长时间都是跟这样一个美少年在他家花园私会?
我到底在搞什么?
史强再也坐不住了,他猛的站起身含糊的丢下两句家里还有事忙就翻墙而去。他不敢多想汪淼的样子,偏偏对方的模样愣是充斥脑海挥之不去。一连数天他都不曾再去找过汪淼,也强迫自己不在去想那窗口花瓶里还会不会插一只新鲜的花,渐渐的他把那个少年,那座花园,那栋公馆只当做一场绮丽荒诞的梦,然后那个夏天就这样悄然过去了。
再见到汪淼已经是三个月后。树换秋妆,风带寒意,史强不久前同他师父一样也在巡捕房谋了份差,赶上休假就去小六家帮衬。清晨洒扫,泼出门外的水还带着温热气在空中洒出一片白雾,屋里炉上烧着的茶咕噜咕噜的翻滚,阵阵茶香带着围炉果气,整个小店也跟着暖起来。
搬来多年史强依旧并不十分喜欢南方温吞的天气,梅雨时节总积着些霉味儿,整年个都散不尽。现在天早,书店也不是个热闹地方,他靠着炉子眯着眼想打盹,昨夜审犯人着实是晚了点儿,刚打算合眼门就被推开了,原本炉子在店的后面并不影响他补眠,又有小六在前面招呼,他大可以放心,但来人说话的声音灌入耳朵让他差点把炉子碰翻。
“打扰了。”
那声音温和有礼又带着北方口音。
史强一骨碌爬起来抓起身边的掸子悄无声息的隐在书架后贴过去,透过密密匝匝地书他看见汪淼跟一个身量高挑的男人正背对着他选书。
“你平时都来这买书?”那男人说起话来温温润润,也是北方口音,史强猜到这人八层就是汪淼的舅舅了。
“并不常来。”汪淼说到这顿了一下,手指抚着书脊怅然若失的样子,他把书放回原位转过身来,史强一惊立刻闪身避开,见汪淼没发现他才又放下心。
三月未见,汪淼比之前更高了一些,面容也退了几分青涩,一双眼睛倒依旧明亮深邃,拿书的手指亦是干净修长。他穿着米黄色的大衣露出洁白的领口,站在书店微有浮尘的晨光里像一枚秋日里的叶。
“这样啊。”汪淼的舅舅也跟着转过身来,都说外甥肖舅,他那舅舅倒真像大了十几岁的汪淼,连骨子里的气质都相似。
史强听见他舅舅问,“你现在要走可有什么放不下的?”
汪淼要去哪儿?史强握着掸子的手不禁用力了些。
“父母有两位兄长关照,我没有不放心的。”汪淼淡淡一笑一本正经的说,“多半都是他们操心我,前日母亲还为这事儿跟我抹眼泪,但此番我势在必行。”
“你这孩子就是喜欢装傻。”舅舅低声笑骂道,“你跟我打什么哑谜,还能瞒过我去?我是问你有没有意中人?”
史强闻听此问连呼吸都止住了,他也弄不明白为什么,心里又慌又酸,满眼只盯着那垂着头嘴角含笑的少年人,怕他说什么,又怕他什么都不说。
“意中人……眼下是没有的。”汪淼指腹滞在一本书上,认真想了一下说。
史强那悬在半空的心稳稳地落回肚里。
“但我想总会有的。”汪淼忽而莞尔,那双漂亮的眼睛神采奕奕,他看向舅舅满怀期待的说,“我希望她会是像你我这样的人。”
舅舅温柔地摸了摸汪淼的头,“当然会是。”
史强的心慢慢沉下去,他不明白自己在期待什么,他和汪淼甚至连朋友都不是。像汪淼和他舅舅那样的人怕是得要个书香门第的闺秀,单是想一下未来某一天汪淼会牵着一个温柔大方的漂亮小姐一同散步史强就觉得胃被人捏住又拧上几圈。
后来汪淼和舅舅又说了些什么他也无心留意,而那二人也很快离开了。小六找过来时只看见史强正抱着掸子目光空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推了他两把才总算醒过神。
“强哥,你没事儿吧?刚才那小少爷是不是你总提过那个?确实好看!对了,强哥,你刚才听见了吗,他问我……”
史强打断他把掸子推到他怀里说,“我今天有点不舒服,就先回去了。”
小六见他脸色确实难看就连忙答应,他把史强送出门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鼻子,自语道,“把强哥家地址告诉那小少爷没问题吧?看强哥这失魂落魄的……”他摇了摇头默默转身回了店里。
心不在焉的走在路上,不知怎的史强忆起以前在北平时遇见的一件荒唐事,一个大学生爱一个唱戏的老板。那阵子闹得沸反盈天,城里小报当成花边长篇累牍的报道,街头巷尾也满是不堪杂谈,不过他那时年纪小并不明白这样稀松平常的门里事哪里值得人们这样热衷,这样的事儿从古至今本都不算稀奇。后来不知怎地,那学生被收了监,他跟着师父几次去问讯也见过他几面,那学生骨头硬嘴更硬,受了刑也没屈服净说一些新思想,后面被判了死刑。临刑前史强瞒着师父去看他,那学生只塞给他一枚五角星,是他偷偷折的,尽管小心了再小心上面还是粘了血迹,他一再嘱咐把这颗星星交给住西四牌楼那边一个梨园老板,史强知道那是他相好。
“那你为什么不说他们想听的话,这样你还能见他。”史强把粘血的五角星小心藏好,却依旧不解的问,他觉得学生可惜,年轻,硬气,好学问,又有个喜欢的人。
“这是两件事。”学生短促的笑了一下,应该是扯到了脸上的伤口就立刻收敛了笑容,眼睛却是明亮的,“‘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两者皆可抛‘,弟弟你懂吗?现在不懂也没关系,死不要紧的,只是希望我的死换来更多我这样的人。至于他么……”他神态温柔下来,不知道想到些什么只是摇摇头,“你把这星星给他,他懂的。”
史强并不知道那梨园老板懂了什么,他把那颗星星交给他时,他只是低着头不住的抚着星星,老半天才问了一句,“他受苦了吧?”
他问完这句话北平的天空飘下了今冬的第一片雪,雪越下越大,不消半刻地面上已薄薄一层。
“瑞雪兆丰年,明年该是个好收成。”那梨园老板说罢把星星藏进衣服里,微笑着跟史强告别,那一瞬他的脸比雪更苍白。
雪洋洋洒洒下了一夜都没停的意思,第二天学生带着枷光脚踩在雪地里一步步走向刑场,留下一排血色脚窝,雪落满了他乌黑的头发,消瘦的双肩……但史强并不觉得他有半分狼狈,最后更是从容赴死。不几日,消息传来,那梨园老板也于学生坟前自尽。雪停了,街头巷尾的闲谈好像也在一夜之间就停了,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场大雪中隐去,又随着冬天的结束再无人问津。
来了上海之后没怎么下过雪,史强也就许久没想起这段大雪笼罩下的往事,今日见了汪淼却勾起回忆,之前总想不透,而今隐隐的他懂了点其中的意味,却混在这南方秋色里分辨不清,但还忍不住联想若是有日他赤脚踩在风雪里赴死,那汪淼会不会去他坟上祭他?
他不会。
史强回到家倒在床上心灰意冷的想着,他凭什么要来祭他呢?他真要来祭他了又会说什么呢?他会不会揽着自己的妻子看着他的孤坟沉默半晌只留下一句,这里埋着我一位朋友。
可笑,胡思乱想什么呢,他们明明连朋友都不是。
史强想得有些头疼,身体也有些发寒,索性裹着被闷头睡去,梦里他又回到那个花园,汪淼朝他伸出手笑着问:我们是朋友了吗?他想回答当然,伸出手却怎么都碰不到他,然后他们脚下的土地裂开,将两人越分越远,他努力想去抓住汪淼,而对方只满面惆怅的看着他……
“汪淼!”
史强猛的坐起来浑身是汗,他深呼吸了几口才慢慢平静下来,屋子里光线昏暗,他看向窗外发现已经日近黄昏。他翻身起来才喝了两口水就听见有人敲门。
“谁啊!”史强心情不好,口气也冲了几分,几步上前猛的拉开门正准备骂人就被眼前的人惊住了,忙把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憋的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夕阳下汪淼的脸被映的发红,他觑着史强的神色局促的说,“冒昧来访,实在抱歉。可我明天就要走了,想着来看你一眼,跟你告别。”
汪淼吞下那句毕竟我们是朋友,他牢牢记得史强并不愿意当他是朋友的。气氛有些尴尬,汪淼也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来自取其辱,但他站在史强家门前并不后悔,哪怕他将他扫地出门好歹也算全了自己一桩小小心愿。
“呃,那我这就走了。对了,这是给你和你师父的礼物,我就放在这了?”汪淼见史强始终没说话,心中叹了口气就准备回家,不料史强突然开口,“你要去哪儿?”
“法国。”汪淼立刻笑起来,还是那副不设防的样子,随即立刻保证道,“你放心,以后不会随便来打扰了。”
“是不回来了么?”
“不是……”汪淼有些吃惊,“就是去留学。”
“那为什么说不会来打扰了?”
这两个问题史强问的咄咄逼人,是他审犯人的架势,但汪淼却没被吓住,只略一思索就给出了答案,“因为你不愿见我。”
汪淼漆黑的眼眸像月色下的湖,多看一眼史强都会溺死其中,他别开目光淡淡的问,“你明天几点的船,我去送你。”
“真的吗?”汪淼眼睛一亮,“今天舅舅还嘲笑我没朋友呢,都没人来送我。”
史强知道这是戏言,汪淼的朋友很多,真要相送怕是没他史强的份儿。
“你要进来吗?”史强有些别扭的说,“总不能让你一直站在门口说话,如果不愿意那就……”
“当然要。”汪淼不等他说完一猫腰就钻进了门,史强藏住笑意默默跟在他身后说, “师父值班不在,你随便。”
史强跟师父住的小院子不算大,却足够温馨,院子里种了许多花草颇有生气。赶上黄昏时分各户掌灯,饭菜香随晚风飘进,不时又夹着孩童嬉闹与大人嗔笑,巷子里偶尔车铃阵阵叫卖声声让人舒心。
“你这真好。”汪淼真心实意的感叹。
“哪里好了?你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史强打开灯,点了炉子忙活着烧水,“不方便的事情多去了,上个月隔壁生了孩子,一到晚上就哭。还有,那边那家养了条黑背,一有点动静就叫,我晚上执勤回家整个巷子都知道我回来了。”
汪淼忍俊不禁,史强假意瞪了他一眼说,“你还笑!”
“你去巡捕房了?”汪淼替他开心,“适合你。”
“嗯。”史强也忍不住乐了,心中是说不出的舒畅,他喜欢跟汪淼在一起,二人总有说不完的话,或者哪怕什么都不说也是舒服的。
“可惜没看过你穿警服的样子。”汪淼有些遗憾,又小心翼翼的问,“等我回来你穿给我看好不好?”
“你要多久回来?”史强听出他语气中的拘谨是既心疼又懊恼,“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穿给你看。”
“一言为定?”汪淼精神一振,孩子气的伸出小拇指,“拉钩。”
史强无奈的看了他一眼,大步上前勾住他的手指说,“行了吧?”
汪淼满意的收回手指,这才像想起什么一样把之前拎着的东西摆到桌子上挨个儿给史强看,什么给史强师父带的酒,又有些舅舅从东北带回来的特产,最后他拿出一条狐狸围脖跟史强说,“别的也就算了,这条围脖是舅舅从兴安岭猎的狐狸做的,一共两条,我在法国用不上,一条给了父亲,另一条我给你送来了。你别急着拒绝,这东西不值钱,却保暖,皮子挡风你夜里巡逻戴着,要觉得不好就拆了放在褥子下面。”
“汪淼……”史强刚想说什么,汪淼却抢在头里惊喜的说,“你叫我名字了!那么说你认我这个朋友了?”
这小子怕是个傻瓜,史强狠狠揉了揉汪淼的头发,轻飘飘的哼出一声“嗯”,为掩饰滚烫的耳朵他借口去看看水烧开了没有,但依旧忍不住问他,“你就那么想跟我做朋友?你不缺朋友吧?”
“可你跟别人都不一样。”汪淼抬眸一笑,坦然而真挚的表白道,“我很喜欢你。”
史强差点栽到炉子里。
汪淼浑然不觉的继续说,“虽然我也有其他的朋友,也不能说不喜欢他们,却唯独愿意跟你说真心话,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得跟你在一起很舒服。怎么说呢,像亲兄弟。”
原来只是这种喜欢吗?
“我今天早上其实去了那个书店,以为能碰到你……”汪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我真的很想跟你交朋友。”
“放心吧。”史强压下心头的苦涩跟他保证,“我会一直一直是你的朋友。”
“就是这样汪教授,”史强长吁了一口气结束了回忆,“关于我和他的少年时代。”
“所以那个时候他不喜欢你?”克服了初期因为同名而产生的变扭之后,我逐渐沉浸在这个故事里,几乎要相信这是真的了。
“是啊。”他又拿起一根烟,却没有点着,他只是看着草木深处,仿佛看得见两个少年正谈天说地,挥斥方遒,“汪教授,但哪怕那会儿他还不喜欢我,我也希望时光能停留在那个时候。”
他的话让我产生了一种不祥的预感,暮色降临,秋风瑟瑟,整个花园此刻看起来莫名阴森。我不禁打了个寒颤,史强瞥见就站起来说,“好了,汪教授,今天谢谢你听我说这么多,为了感谢你,给我个机会请你吃晚饭吧?”
我跟着站起来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他,“还是算了吧,这不合规定。”
不过说完我自己也笑起来,从一开始不就已经不合规定了吗?我看着史强——这个才认识一天不到的人,竟莫名觉得亲切,这亲切感一则来自于他对我的信任,二则就是因为他讲的故事让我们共享了一个秘密。
我们离开花园并肩往回走,一路上路灯逐个亮起才让我有了回归现实的感觉。
而史强显然还在为请客不成的事儿努力,被拒绝了他非但没有丝毫不悦,反而笑盈盈的问,“那明天呢?”
我努力控制自己的笑意,尽量严肃的重复道,“也不符合规定。”
“后天?”
这家伙一定是故意的!
“那汪教授就这么说定了,后天,我请你吃饭。不许反悔!”说完他完全不给我拒绝的机会,冲我行了一个军礼就大步离开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逐渐远去的背影放弃了赶上去跟他争辩的念头,我默默转身往我的住处走去,心里却十分清楚,眼前的这个史强跟他故事里的人明明大相径庭,却同样吸引着我去了解。秋天的夜澄澈透亮,繁星点缀着墨色天幕,我停住脚步仰头欣赏着夜空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也许我和他有一天真的可以成为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