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卿》氵神谕

12、第 12 章

　　靖岳山大庙是靖州百姓最为信奉之地，向来香火鼎盛。

　　十五这日天降小雨，上山的青石阶梯上长了苔藓，潮湿导致路滑。时晔栽了个跟头，差点磕掉了牙，他疼得龇牙咧嘴，眼含热泪。

　　阿澈不得不一手抱他，一手撑伞。小孩坐在他的小臂上，双手攀着他的肩膀，低声呜咽。时玉从旁路过，眼神空洞，神色漠然，像是并不与他们相识。

　　时玉是大庙常客，每到十五这日便有小沙弥立于门前，等到她后为她引路。

　　雨打屋檐，小沙弥接过时玉手里的伞，低头道一声“阿弥陀佛”。时玉点头致意，他将房门打开，便转身离去。

　　这是大庙里的一间偏僻小屋，屋里檀香清幽，四面挂满了手抄经文。阿澈将时晔放下，跟在时玉身后跨过门槛，赫然发现，供奉处摆的是一无名牌位。

　　时玉在前点香，时晔“哐当”一声跪下，双手垫下额头贴面，无比虔诚。

　　斟酒、抛洒、焚香、叩拜……时玉始终面无表情，像个提线木偶。

　　门前忽盖阴影，一披袈裟的老者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时玉起身回礼，“方丈可是有事？”

　　“想请时娘子移步一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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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丈在前，徐徐将时玉引到一居高开阔处。时玉低头可见靖岳山大半风景，底下人潮如织，一把把撑开的伞在下游动。

　　“方丈有话不妨直说。”

　　“阿弥陀佛。”方丈背过身去，“不知时娘子是否感受到了，今日上山之人尤其的多。”

　　时玉扫视过人潮，以往靖岳山的人也多，但也没到像现在这样拥挤的程度。

　　“苦难多了，求神问佛的人也就多了。”

　　时玉不解，“方丈为何要与我说这些？”

　　方丈叹了口气，悲悯道：“一个月前，靖州城里开始丢失清白女儿。半个月前，靖安王下令彻查，但收效甚微。背后之人愈发猖狂，如今俊秀男子走在路上，亦有被掳的风险。无人敢独行，无人行夜路，佛祖亦叹息。”

　　时玉眉头轻蹙，“莫非，方丈是想要在下介入此事？”

　　“阿弥陀佛。”方丈弯腰行了一礼，“说来也巧，老衲于繁华盛开日卜了一卦，卦指……灵堂。”

　　“老讷思虑多日，为逝者求来世，为活人赎今生，或许，这正是时娘子所求。既如此，乐善好施，多行好事，便是时娘子应走之道。”

　　时玉微怔，为逝者求来世，为活人赎今生……

　　“方丈所言，可有靖安王授意？”

　　“阿弥陀佛。”方丈并未再多言，低头掩去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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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起了风，屋外的细雨飘了进来，阿澈起身去关了半张门。身后时晔盘腿坐在蒲团上，目光呆滞地盯着牌位。

　　阿澈回身在他旁边蹲下，“你爹叫什么名字？”

　　时晔呆呆的，缓慢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桑花姑姑说，娘亲不喜欢提过去的事，还有过去的人，所以我不敢问。”

　　阿澈愣了愣，些许困惑，“你不是她亲儿子吗？这有什么不敢的。”

　　小孩神情黯淡，怅然道：“娘亲并不喜欢我。”

　　“……”阿澈头一回从小孩身上见到如此明显的惆怅，后知后觉自己可能说错了话。

　　“怎么会呢，上次你被坏人抓走，你娘亲可担心了。”

　　时晔微微仰头，深沉道：“那个时候，娘亲也是担心桑花姑姑多一些吧。”

　　阿澈：“……”看着傻傻的，没想到想得还挺多。

　　小孩突然扭头，“阿澈叔叔，你真的会成为我新爹爹吗？”

　　“不……”他下意识想否认，又没能说出口。被一个小孩问得哑口无言，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好笑。

　　时晔别过脸，“其实我不介意的。”

　　“真的？”

　　时晔咬着嘴唇，背对着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哭了？”

　　“我没哭！”小孩着急否认，结果没压住情绪，反而让眼泪哗哗往下流。

　　阿澈哭笑不得，拍拍他的脑袋，又掀起他的衣角给他擦了擦眼泪，柔声哄道：“别人瞎说的，你怎么还当真了？我不会跟你抢你娘亲的，快别哭了。”

　　小孩愈发控制不住，哭得更凶了，“我没有……”

　　“好好好，你没有。”阿澈无奈，他也不会哄小孩啊。

　　“你怎么了？”

　　时玉毫无预兆地出现，小孩放肆的哭声戛然而止，慌张地躲到阿澈身后，胡乱擦着眼睛。

　　“他……不小心磕到了，我给他揉揉。”阿澈很懂事地遮掩过去，伸手将小孩拢在身边，掌心揉了揉他的额头。

　　时晔恍惚，抬头去瞧抱自己的阿澈叔叔，又瞥向无名牌位，爹爹……

　　“要回去了吗？我在白渡河约了船家，我们坐船回去吧。”阿澈起身，有商有量。

　　白渡河连着宋英江，坐船可以直接回家，还免了陆地上的七弯八绕。只是有一段水流湍急，需得寻个靠谱的船家。

　　“你何时约的船家？”时玉抽出身上的帕子，丢到时晔脸上。

　　阿澈拿起给他擦了擦脸，将他抱起往外走，撂下一句，“你猜啊。”

　　时玉眼看着他带时晔扬长而去，自己回首凝视牌位良久，“爹、娘、阿兄阿姐，所谓责任，到底是你们希望我去承担的，还是这天下，希望古家人去承担的？”

　　没有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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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雨朦胧，江河泛涟漪。小舟飘摇，徐徐向远方。

　　时玉冒雨伏在船尾，指尖没过流水，冰凉刺骨。阿澈将时晔留在船篷里，自己撑伞走了出来，仰躺在她旁边，“我掐指一算，你肯定要生场大病。”

　　头顶的油纸伞既遮风挡雨，亦遮住了她的半边视线，时玉的目光从他嘲弄的脸上掠过，“你出来就是为了当面诅咒我？”

　　“我可不是啊。”阿澈矢口否认，“我这是合理猜测，你瞧瞧你，每天吃得比鸟少，睡觉还做噩梦，又淋雨又多愁的，脸色那么差，不生病才怪呢。”

　　时玉别过脸，不愿与他多言。

　　“别低头啊，特意坐船要给你看湖光美景的。”阿澈伸手去够她的脸，自己则全然躺下，长长的马尾垂入流水。

　　时玉的视线顺着他乌黑的长发往上，停留在他白玉无瑕般的脸上。

　　“看来我比景好看。”他忽然笑道。

　　时玉打掉他逾矩的手，挪开眼，“你跟谁都这样吗？”

　　“那我说不是你信吗？”他饶有兴趣地侧过身，手肘抵在船尾，掌心托着自己半张脸，眉眼含笑地看着她。

　　时玉微怔，恍惚间想起多年前的自己，也是用这般轻佻的眼神盯着别人戏弄。

　　“滚。”

　　阿澈：“……”

　　他些许懊恼后又重整旗鼓，“别玩水了，不凉吗？”伸手去捞她的手，温热的掌心将她指骨包裹。

　　两人俱是一愣，彼此身体温度的巨大差异令直接的碰触的感觉格外明晰。

　　阿澈灵光一闪，握着她的手，在四目相对中，打开她的手心，缓缓贴上自己的脸。

　　时玉：“……”她面露茫然。

　　“啪！”

　　下一刻她猛然抽回自己的手，然后毫不留情甩了他一巴掌。

　　阿澈：“……”懵了。

　　“你居然打我！”

　　时玉不知道他委屈什么，“登徒子，打你怎么了。”

　　阿澈闷哼一声，“不是说我长得像你亡夫吗？你不是对他情根深种、念念不忘吗？那怎么也得对我这张脸有几分怜惜吧，你怎么下得去手的！”

　　时玉：“？”

　　“谁跟你说你像他的？”

　　阿澈捏紧了拳头，“那……那不都这么说吗？要不然……不然你为什么老盯着我看。”

　　“我……”

　　“别说你没有，尤其是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你就有偷看我！”

　　阿澈起身挺直了腰，浑身的气势像是一定要问个好歹来，为自己讨个公道。

　　时玉霎时语塞，半晌才道：“你确实有像我一位故人。”

　　行事作风、脾性原则，都很像多年前的古时玉。

　　阿澈庆幸了没半刻钟，发现自己从一个替身变成了另一个替身，心情无比复杂。

　　“又谁啊。”

　　“问那么多干嘛！”时玉没好气道，想到什么，神情变得微妙，“所以你刚刚……是试图让我把你当成我夫君……色诱我？”

　　阿澈蓦然哽住，浑身不自在，眼神也飘忽，“你直接说出来会让我很尴尬。”

　　时玉：“……呵。”她没忍住笑出声，“你脑子被猪拱了吧，这你也想得出来。”

　　见她笑了，阿澈长舒一口气，心道哄女人开心还得不要脸。

　　时玉不解，“就算成功了，这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有啊，要是成功了的话……”他又往后一仰，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你这么有钱又大方的，我这辈子应该不用努力了吧。”

　　时玉：“……”她可不信经年练就一身武艺的人，终身目标是为了年纪轻轻安享晚年。

　　不过她也不介意顺着他的话茬接下去，毕竟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也是她的特长。

　　时玉屈起指骨滑过他的脸，冰凉又酥麻，阿澈浑身一颤，看回来的眼神诧异又惊愕。

　　她微微俯身，移动油纸伞挡住自己和他的身影，声音蛊惑，“想要我养你啊，可以啊。”

　　阿澈身体一僵，不明所以。

　　“从现在开始，你得听我的，不管我让你做什么，对你做什么，你都不能反抗。”

　　她笑了笑，“当然你也没本事反抗。”掌心附在他胸前，稍一发力就能催动百蚁噬心。

　　阿澈猛得钳住她游离在自己身上的、令人感到危险的手，“直说吧，又要我干什么？”
　　女装的记忆再次侵袭脑海。

　　时玉知道他在想什么，戏谑道：“真聪明。”

　　真想查姑娘失踪案肯定是需要帮手的，她不想桑花涉险，阿澈便是她最好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