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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异色 --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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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宁路九栋一单元1901号。
这是一片历史稍微有些久远的别墅区,环境还算不错,但已经没有多少人住了。
江晚黎和彭瑞宇在半夜才处理完事情回到住处,第二天早起跟着裴暻煜两人一块儿来到这里,找到了肖萝给的地址上的位置。
裴暻煜点了点头,于是江晚黎走到门前,抬起手敲了敲门。
门后没有任何反应,好似并没有人在。
四人对视一眼,再敲一次之后就没再犹豫,直接动手破门。
门后漆黑一片,看不清楚屋里的构造,抬脚踏进去的瞬间,黑暗朝他们扑涌上来。
黑色的、黏腻的、冰冷的……
入目只有一片朦胧,窒息感油然而生,裴洛渊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坐起来。
很熟悉的感觉,他好像曾经经历过这样的场景,只是那时候他年纪还很小,自己一个人在黑暗中走了很久很久。
“少主。”
有人在喊他。
裴洛渊抬起头望向四周,却没能找到那个呼唤他的人。
他没应,安静地坐在原地,等待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少主,我在这边。”
“少主,我是来帮你的人,你过来,我带你出去。”
“难道你想一直被困在这里吗?”
好熟悉的话,好像曾经已经听过一次了一样。
裴洛渊抬起手动了动,忽然顿住。
片刻后,他用右手摸摸自己左手的五根手指,又用左手摸摸自己右手的五根手指,仔细捏了一遍--变小了?
他的手比原来短了一截细了一半,这根本不是一个成年人该有的手。
他想了想,站起来摸摸自己的脸,彻底确定了--不止是手,他整个人都缩小了,应该说是回到了自己十一二岁时的身体里。
没记错的话,他小时候的确中招落入过这样一个黑暗的地方,但是在这里面的经历,他从没跟任何人提起过。
循着记忆中的方向,无视耳边的声音,裴洛渊朝着目的地走去。
如同当初那般,场景倏然发生变化,无尽的黑暗切换成那间华贵的客栈。
客栈里坐站跪着好几个人,除了裴暻煜和阮岁柔之外,还有那个失踪已久的童昭宁。
裴暻煜跪在阮岁柔身前,垂着头,眼底情绪不明。
“你知道就好。”坐在榻上的阮岁柔冷哼一声,话音一转“孤听说,你在城主府里养了个小孩?”
“不过是街边捡的一个小乞丐。”裴暻煜声音平缓,好像真的不在意“若少主喜欢,裴某愿将他送给少主。”
“你舍得?”
裴暻煜嗤笑一声,不甚在意地说:“没什么舍不舍得,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阮岁柔对他的回答很满意,随手一挥:“你都说了是个小乞丐,孤要来有何用?”
裴洛渊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场景。
他已经忘记当年那么小的自己看到这一幕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但……他应该是没有怪过裴暻煜的,即便那时的他不并明白裴暻煜说出这些话时究竟是真心还是假意。
毕竟无论过去还是现在,他都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帮裴暻煜得到他想要的东西,包括自己的性命也能随时给出去。
温暖的掌忽然掩在眼皮子上,隔断那些令人不悦的场景。
“抱歉。”裴暻煜半跪在他身后,一手环着他,一手捂住他的眼睛,声音低沉“那时候的我太弱,根本没办法好好保护你。”
裴洛渊轻轻摇了摇头,将他的手从自己眼睛上拉下来。
“不过是几句口舌。”裴洛渊并未在意。
“看见了吗?他恨你。”
“他已经后悔把你给捡回来,但他是一城之主,万不做那种抛弃孩童的事情,你明白吗?他摆脱不了你。”
“他恨你。”
曾经像噩梦一样在耳边循环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但这一次不太一样,这一次他并不是自己一个人在面对,有人陪着他,并坚定地告诉他那些都是假的。
裴暻煜伸手将他抱了起来,说出截然不同的话:“我很庆幸那天路过荒城遇到你,没有你的话,我大概活不到现在。”
裴洛渊垂眸看向自己的小手小脚,知道这个状态的自己不太方便行动,索性让他继续抱着。
“那个时候你看到的就是这些吗?”裴暻煜问。
裴洛渊还没有回答,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你该走了,你不是希望自己哥哥好好的吗?只有你自己离开,才是对你哥哥最好的结果。”
“从小到大你都是个累赘,你娘讨厌你,那座城因你而灭,你是个祸世的白子,永远都在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你看!裴暻煜不还把你当成小乞丐,要把你送给别人……”
裴暻煜捂住了他的耳朵,将他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脸上的郁色无所遁形。
他竟不知道裴洛渊曾被这些恶意的话语困扰折磨,他那时候还这么小,怎么承受得住这样的恶意……
裴洛渊动了一下,没能抬起头。
“别乱动。”裴暻煜声音很轻,语气中却带着不容置疑。
他就这么抱着裴洛渊往前走,无视一路上令人难过的画面和声音。
直到走到一片光芒之中,那些嘈杂的声音终于从耳边消失。
裴洛渊还没有反应过来,抬头时眼里带着些许迷茫。
“那时候我们都能看得出来,你被困在咒术里时一定发生过什么事,那件事会让你在醒过来时下意识避开我的手,会在我们明里暗里打探的时候缄口不言,你在害怕在难过。”
裴洛渊沉默。
“你那时候太小了,连撒谎都还没有学会。”裴暻煜的声音缓缓萦绕在身边“但我们没有追问下去,选择尊重你的想法。”
他并不想逼迫裴洛渊做什么,发现他不愿意说之后,裴暻煜也没再强求。
只是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当年他不曾知道的事竟会以这种形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我那时候应该多问问的。”裴暻煜轻叹了口气“不该让你独自承受这些。”
裴洛渊偏开头,目光在这一片白茫茫里转了又转,大概是想通过这样的方式转移话题。
“为什么不愿意说出来呢?你觉得我会放弃你吗?”裴暻煜问“还是说你……”
“我不在乎。”裴洛渊打断了他的话。
“?”
“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你是唯一的亲人,除此之外都不重要。”
不管裴暻煜究竟是想利用他还是做什么,即便是要他的命,对裴洛渊来说都不重要。
裴暻煜心脏抽了一下:“我从来没想过要伤害你,我是想保护你的。”
“我知道。”裴洛渊轻笑一声,笑意不达眼底“你只是想要我留下。”
然而留下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
“对不起。”裴暻煜不敢直视他的眼睛“是我太过自私。”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自私,也知道自己的手段并不光明,提起这些事情的时候他总不敢直视裴洛渊的眼睛。
当初他对裴洛渊说可以接受他厌恶憎恨自己,可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是那么容易接受的呢!
眼睁睁看着那双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眼睛染上厌憎,这跟直接往裴暻煜心脏里捅一刀再捣一圈没什么区别。
“别说了。”裴洛渊并不想再听到他的道歉,无论他再怎么道歉都于事无补,反正他也不会放自己自由。
裴洛渊一手扶着裴暻煜的胳膊,另一只手垂落在一边,墨玉镯也垂下来,一端从袖子底下出现,黑色的玉石在白皙的手背上被衬托得尤为灵动。
裴洛渊垂眸看着那支镯子,只要这镯子在自己身上,无论自己跑去哪里,裴暻煜都能精准找到他的位置。
这是他的枷锁。
不知走了多久,那片漆黑已经散去,出现在眼前的是一条白色石砖砌成的光明大道。
道路很宽,两边是白色的围墙,那围墙很高很高,轻易翻不过去那种。
裴洛渊盯着白墙和白地发了一会儿呆,觉得自己再穿一件白色的衣裳,说不定他能很好地藏在这个地方。
“在想什么?”裴暻煜突然开口。
裴洛渊回过神,摇了摇头,“这是哪里?”
裴暻煜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清楚。
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奇异的地方,不管是在玄界还是人界,都没有见过。
又走了许久,这里的围墙和地板还是没有变化,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好像一直在同一个地方绕圈。
裴洛渊不自觉皱起眉,抬手张开五指对着不远处的白墙,却什么都使不出来。
“你封了我的玄力?”
“没有。”裴暻煜难得被冤枉,这感觉很是稀奇“现在没有封你玄力的必要,我只会在榻上这么做。”
裴洛渊:“……”
他就多余问这一句。
索性裴暻煜的心思在正事上,并没有跟他闲聊下去,也没有再继续前行。
他已经抱着裴洛渊走了很久很久了,再长的路也该有走到底的时候,但他却一直看不到这条路的尽头。
裴暻煜回头看向自己身边那堵白墙,果断取出自己的剑在上面划下一道痕迹。
这墙比想象中的要坚硬得多,裴暻煜那么用力也只在上面留下很小很小一道小口。
并不明显,但足够了。
裴暻煜收回自己的剑,继续抱着裴洛渊往前走,大概五分钟后,他再一次看到那条并不明显的痕迹。
裴暻煜勾了勾嘴角:“看来我们之前一直在转圈。”
“是你在转。”裴洛渊并不承认,他脚都不沾地,这点失误不该算到他身上。
裴暻煜无话可说。
他单手抱着裴洛渊,空闲的那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思考着要怎么离开这个地方。
终于在尝试了七八种方式之后,裴界主还是觉得直接动手比较省事。
他召出长剑,手一挥便把那堵墙给推了。
或许是因为他修习的不是玄力,所以他的术力没有被封禁,虽然也有一定的压制,但推翻一堵墙还是很容易的。
静等墙倒后的灰尘散去,这个世界的真实样貌终于出现在眼前--其实跟刚才的白墙和白地没有太大的区别。
入眼是一片空茫的白,不管是大路两边的商户还是来来往往的人群,着装与摊位陈设都是各种各样的白。
裴暻煜和裴洛渊这两个穿着异色的人成功成为这个世界的异类。
裴暻煜旋身而动,无所谓地抱着裴洛渊转身继续往前走,高马尾甩出一个弧度后恢复正常。
他面上依旧保持沉静,只是下意识握紧了长剑。
或许是因为无聊,裴洛渊不时看向自己的小手,看一会儿又抬头去看裴暻煜的马尾,来来回回忙活个不停。
“听说了吗?元家大夫人快临盆了。”长街上有人在轻语。
“她不是已经怀了三十年了吗?大夫都说是一个死胎,怎么可能临盆?”
“那谁知道呢!他们已经将大夫和稳婆给请了去。”
他们嘴里所说的那个元家,似乎就住在这条街的尽头,是这里的一个大户人家。
裴洛渊侧耳认真听着他们的对话,试图从他们的对话里推出一些有用的线索。
可惜他没成功。
街上的路人话题很多,关于元家事也都是提一嘴便过去了。
“到了。”裴暻煜轻声道。
裴洛渊回神,抬头看过去,看到一块巨大的牌匾,上面写着‘元府’二字。
门前有许多人在进进出出,看起来好不焦灼。
裴暻煜想了想,忽然抬起未出鞘的剑拦住其中一名白衣仆人。
竟真拦下来了。
那仆人好似才发现裴暻煜两人的存在,睁开眼睛惊愕地看着他们:“你们是谁?怎能穿得这般不敬?”
不敬?
裴暻煜看了眼自己身上的墨色长袍,又看向自己亲手为裴洛渊准备的青衣,并不觉得自己有不敬之处。
更何况,身为一界之主,他需要敬谁?
但眼前这个仆人显然不这么想,他左看看右看看,一把抓住裴暻煜的手把人给拽走了。
他把两人拉进一个狭小的房间,在木箱中翻啊翻,翻出来一大一小两套白衣放到两人面前:“趁现在还没人发现,你们赶紧把衣服换回来,这里不允许穿白色以外的衣裳的。”
裴暻煜还抱着裴洛渊,并没有伸手去接衣裳,而是问:“为什么不能穿白色以外的衣裳?”
那仆人有些被问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这点迷茫只持续几瞬,那仆人甩甩自己的脑袋:“这不重要,反正你们要是想在这里活下去,就赶紧把衣服给换上。”
他直接将衣裳怼到两人面前,恨不得自己动手给他们套上。
裴洛渊不喜欢白色的衣裳,不耐脏,也不适合他,于是他偏开头避开离自己越来越近的衣裳,把脑袋抵到裴暻煜的肩膀上,显然他在抗拒。
仆人急得快哭了,“你别闹别扭啊!人命关天的事情,怎可这般任性?”
“人命关天?”裴暻煜略疑惑地看他一眼“不过是件衣裳,如何能扯上人命关天四字?”
仆人正要解释,一阵“咚咚咚……”的响声从门口处传了过来。
索命的声音幽幽地从门缝旁边传过来:“青弦开门,接到举报,方才有两个穿着异色的异类进了这间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