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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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匕首稳稳当当地僵在了手上,裴洛渊一动不动地盯着他手上的伤口,还有自己完好无损的掌心。
怎么?会?这样?
为什么?
怎么可能?
裴暻煜见他被震了有一会儿,没受伤那只手抚上他的脸,轻轻吻了上去,撬不开牙关便往脸颊眼角边吻过去,是极致的疼惜与爱恋。
他也不想这样,更不愿看到他这样的眼神,可他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还要再试验一下吗?”裴暻煜轻声说着话“这一回你想在哪下刀呢?”
这还是第一次裴洛渊觉得他的声音犹如妖魔的低语,每一个字都在往他的心尖上刺下去,刀刀染血。
“……”裴洛渊牙间颤了颤,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哑声质问“你做了什么?”
你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裴暻煜无声地笑了一下,见他没有要再动手,便无所谓地给自己处理了一下伤口,漫不经心地说:“我问竺大人要了一道秘术,用我的心头血炼化出来的,就在刚刚,给你喂了下去。”
他没办法替裴洛渊承受灵魂上的伤痛,就连竺澜笙也没有办法解决,但他也同样不愿意看到裴洛渊身体受伤,这个竺澜笙倒是有一个办法。
这道秘术可以将裴洛渊身上的外伤都转移到裴暻煜身上。
他以后再伤害自己,所有的伤痛,都将由裴暻煜替他承担,这样他便无法再伤害自己了。
裴洛渊不可置信地望着他。
“你还爱着我对吧?我也爱你,所以我愿意陪你一起承受这一切,如果哪一天我死了,你也就得到解脱,你死了,我也会随你而去。”裴暻煜望着他“当然,你也可以继续伤害你自己,反正受伤的人都是我,对你来说没有什么影响。”
裴洛渊感觉心里有一团火在剧烈燃烧,他没忍住给裴暻煜扇了一巴掌,将他的脸打得侧向一边,五个红色的指印顿时在脸上浮现。
曾经最亲密无间的两个人,如今却走到这种横眉冷对的地步。
裴暻煜只是希望自己爱的人能够活下来,他不认为自己这么做有错。
裴洛渊被折磨了太久,想要一个解脱,他也没有错。
那么,到底是谁错了?
到底是谁的错?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裴洛渊紧紧揪着他的衣襟,一字一句都那么咬牙切齿“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裴暻煜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我恨你,裴暻煜。”裴洛渊松开了手,无力地压在榻上“我恨你,我恨你……”
裴暻煜心脏抽了抽,他望着眼前那双微红的眼睛,又忍不住去抱他:“没关系,你恨吧。”
裴洛渊奋力想推开他,可惜失败了。
“滚啊!”裴洛渊低吼了一声“滚开,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难道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活该承受这一切吗?凭什么……我再也不要爱你了,你给我滚!有多远滚多远!”
裴暻煜麻木的心脏再次感到钝痛。
“你可以恨我、厌弃我、打我骂我甚至是离开我,我都可以接受。”裴暻煜有些绝望地闭了闭眼睛“但你不可以死,无论你对我还有没有感情,都没有关系,只要你活着就好。”
他所求不多,只是希望裴洛渊能够活下去。
可这个愿望,怎么就那么难实现呢?
好不容易千辛万苦从阎王手里将他抢了回来,却还是要随时面对他可能会离开的危机。
他也不想这样对待自己的爱人,不想这样伤害他,可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
他早就没了选择。
裴暻煜伸手将人拥住,低头亲吻他的脖颈:“再撑一撑好不好,不管是为了我还是为你自己,再撑一撑,相信我,一定会好起来的。”
裴洛渊被推倒在榻上,疲惫地闭上双眼。
他已经撑了五十多年了,还不够吗?这种像炼狱一样的生活,到底何时才能结束?
……
玄界彻底稳定下来,裴暻煜也彻底成为玄界众百姓心里至高无上的存在,距离他成为真正的一界之主,只差一个加冕典礼。
都城不出意外地定在星渡城,界主的加冕典礼定在那年冬日。
这一年城主府内红梅开得热烈,尤其是裴洛渊的院子。
他院子里那些红梅都是裴暻煜亲手栽下,悉心照料的,这里的红梅比这城主府梅园中的梅花要艳丽得多。
裴洛渊坐在窗前,双手还在微微颤抖,脸色泛白。
他听到外面锣鼓喧天,所有人都在庆祝新任界主登位。
作为少主,他本该出现在典礼上的!裴洛渊低头看着自己苍白的指尖,以及手脚上只有自己能够看得见的镣铐,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他刚熬过一场非人的折磨,裴暻煜一直待在他身边,等他稳定下来之后才匆匆赶去参加属于他的加冕典礼。
过了今日,他便会成为玄界的界主,就像千年前的云氏一样,受万人敬仰。
裴洛渊好似能看到他意气风发的模样。
一枝梅花突然出现在眼前。裴洛渊抬头看过去--是靳天梵。
靳天梵将梅花递给他:“这是这座城主府里开得最好的一枝,瞧着可还喜欢。”
他没有动。
后者也不在意他的冷淡,将梅花放到他手边,抱着胳膊靠窗陪他一块赏梅。
不知过去多久,喧嚣的锣鼓声停下,两人间的静默也被打破。
“靳爷爷。”
“嗯?”
“你能帮我吗?”
“帮你什么?离开这里?”靳天梵顿了顿“你知道以你现在的状态,一旦发作起来,你很难控制不对自己下手,一旦拿回玄力,你给自己下了死手,煜儿也会随你而去。”
“……你都知道?”
靳天梵沉默片刻,苦笑一声:“我一直在看着你们。”裴暻煜做过的事,他这个作为师尊的,怎可能不知。
裴洛渊凝视着他:“为何不拦住他?”
“拦住他,然后看着你寻死?”靳天梵反问。
见他被自己问得说不出话来,靳天梵长叹了口气:“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爷子,你们俩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心头肉,小渊,你让我怎么选?我还能怎么选?”
一边是想要给自己解脱的裴洛渊,另一边是搭上自己的命也要把人强留下来的裴暻煜,他能怎么选?
所以啊!他干脆就不管了,随他们去。
裴洛渊攥起拳头,压在案上,眸色阴沉。
靳天梵伸手按在他的头发上,轻声道:“活下去总会有希望的,说不定某一天你会发现,一切都好起来了呢?”
裴洛渊目光垂落,淡淡回了一句:“我等不到那一天。”
靳天梵被噎了一下,实在没法搭话,只好当作什么都没有听见,继续赏梅。
“不去观礼?”
“不去。”靳天梵无所谓地道“没什么好看的,不如赏梅。”
赏梅是假,替裴暻煜看着他是真。
裴洛渊都知道,只是无力去计较,随便什么,他都不愿意再去想了。
……
景元三十年,被怨气折磨了整整八十年后,发作的次数好像稳定下来。
以前总是不定时发作,折腾起来的时间也乱七八糟,或长或短,总不让他好过,但是这段时间发作的间隔越来越长,慢慢稳定在三个月发作一次上。
怨气发作起来的时候还是很痛苦,但他不会再伤害自己,他下不了手。
身上所有的外伤都会转移到裴暻煜身上,他没办法在意识清醒的情况下伤害他,意识不清的时候裴暻煜都在他身边,不会让他做伤害自己的事。
秋日将至,庭院中的叶子随秋风的吹拂满天飞扬,正所谓‘菡萏香销翠叶残,西风愁起绿波间’,暮云滚滚,霞光万道。
裴洛渊揪紧身下的衣裳,双眼湿润地红着,许久后难耐地低泣了一声。
裴暻煜将滑落在一边的外衣拉起来给他披上,动作却丝毫没停。
又是一阵秋风吹过,将几片叶子透过窗口带进屋里,吹散一屋的荒唐。
裴暻煜坐起身,将衣裳拢起:“今日秋祭,我会晚一些回来,你……”
“我是你的娈宠吗?”
裴暻煜僵了僵,艰难地扯出一丝笑容:“当然不是,你是我爱的人。”
裴洛渊单手覆在自己的眼睛上,撇开头不说话。
“你现在怨气发作的次数已经稳定了下来,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在怨气发作之前回到我身边,我就放你离开,怎么样?”
他有去问过竺澜笙,竺澜笙告诉他这是一件好事,说明裴洛渊的神魂一直在修复,说不定哪天怨气的作用自己就消失了。
裴洛渊没回答,沉默已经是他的答案。
裴暻煜苦笑着扯了扯嘴角,帮他将凌乱的衣袍穿好,盖好被子:“今日我会晚些回来,膳食我让江晚黎给你送过来,累了的话就先休息一会儿。”
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般。
裴暻没办法,只好在心中暗暗叹气,替他盖好被子后起身离开。
秋祭是星渡城十年一次的大型典礼,即便他现在已经是界主,属于星渡城原来的习俗也并没有被丢弃,裴暻煜作为原来的城主,自然得出现。
许久,裴洛渊拧过头,看向裴暻煜远去的背影,心中有些酸涩--他好像从来都没能正经地参加上一回秋祭。
暮色降临,江晚黎提着食盒走进小院,朝裴洛渊露出热烈的笑容。
她带来的都是裴洛渊从前喜欢的吃食。
“今日便由属下来陪少主用膳罢!”江晚黎兴致冲冲地将那些吃食摆上桌“全都是你爱吃的。”
“晚黎姐姐。”
江晚黎僵了僵,端着一碟食物立在原地,鼻子有些酸,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她已经很久没有从裴洛渊嘴里听到这个称呼了。
自从出了那事之后,裴洛渊几乎没再搭理过任何人,将自己紧紧封闭在那个黑暗的世界之中,只是裴暻煜一直在强迫他走出来。
“少主,有何吩咐?”江晚黎眨了眨眼睛,消化了许久这声‘姐姐’。
“你能帮帮我吗?”裴洛渊仰头望着她。
垂在一旁的手腕上印着并不明显的吻痕,衣袖再撩一下便能够看到更多更放肆的痕迹,他拢了拢自己的袖子,将那些痕迹尽数掩盖起来。
许久,江晚黎终于开口,轻声问:“你……希望我怎么帮你?”
最后一抹暮色消散在天际,黑色骏马如箭矢一般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冲出城外,白色的发丝散在身后随风而动。
好似,这才是他最初的模样。
若是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些事情,他本就该这么肆意傲游于天地间,不该被困在这小小的一座城中。
高塔顶上,一个孤寂修长的身影立在那里,默默注视着那个远去的身影,直至那个身影彻底消失也不曾挪动过半分脚步。
“路上所需都已为他备好,即便有缺也能用银钱去换。”江晚黎自身后走过来“但……这样真的好吗?”
裴洛渊的神魂还没有彻底补全,就这么让他离开,万一有点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
裴暻煜沉默。
“放他走你不会后悔?”江晚黎又问。
裴暻煜眼神晦暗:“我关了他这么久,只是希望他能够活下来,现在也算是勉强把怨气压制下来,让他离开一段时间没关系。”
反正裴洛渊舍不得伤害他,这代表他不会伤害自己,并努力不让他人伤到。
裴洛渊手上的方镯被自己施用过一道特殊的神力,不管他去了哪里,自己都能够找到。
既然裴洛渊不愿意回来,那他自己去找他就好了!
自荒城离开之后,裴洛渊便一直跟在他身边,后来出事,他将裴洛渊强行留下,两人纠缠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过分开的时候,他也的确应该去看看这个世界长什么样。
“我现在只希望,他能够高兴一些。”哪怕只是一点点。
从他意识到无论自己多努力,都无法摆脱那样的痛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开心过的时候。
江晚黎压下心中的酸意,陪他一块眺望远方:“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