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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一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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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怀宿维持住了脸上的微笑。
然后,他稍稍露出了一点点疑惑,扮演好一个在楼道里被邻居无辜质问的倒霉鬼模样:“呃,先生,怎么了?”
“是你......”中年男人含混道。
“出什么事了吗?”无辜的邻居小心翼翼的问。
“是......”
中年男人猛一抬头,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憎恶与痛恨,见荆怀宿依旧在盯着他,撇开眼,大跨步走到自家门前,砰一声关上了门。
荆怀宿又站了很短的片刻,轻轻吐出一口气,也摸出钥匙进了屋。
经此一役,系统老实了很久,直到荆怀宿站起身拿出纸笔,系统才重新冒头,小心翼翼道:“吓死我了。”
荆怀宿破天荒应了一声。
“在我短暂的统生里,”系统仿佛被鼓舞了:“我还从没有经历过这么可怕的事情!”
“你没跟别的宿主进过副本?”
“我可不是那么随便的系统!你可是我挑的头一个宿主。”说着,系统的情绪又低落了一些:“也不算是头一个吧,我产生意识之后本来觉得城主挺好,准备绑定他的。”
随口套话产生了一点成效,荆怀宿终于提起一点兴趣,继续不经意一样问:“最后怎么没绑定?”
“别提了,那个杀人狂魔。我刚兴冲冲的要去和他接触,他反手烧死了一大片要进城的人。”
系统又变得有一点愤愤,小声道:“早知道他是杀人狂,我最开始就会躲得远远的,绝对不会让他发现我的踪迹,怎么也不能被他追六百多年。”
荆怀宿的笔在纸面上悬停了好一会儿,留下一个黑点,又问:“你觉得他现在发现你没有?”
“当然没有,他要发现我了,早把我抓走了。”隔了一小会,又道:“而且一般他在的时候我都会跑到主服务器里面,总之你放心,他是肯定发现不了我的。”
荆怀宿这才应了一声,开始在纸上写字。
系统问他:“你要写......”
半句话没说完,他的声音跟被掐断一样戛然而止。
另一个声音饶有兴致的代替了系统的机械音:“你这是在写什么?”
荆怀宿闭了闭眼。
其实城主一直在想着抓系统也是有好处的,至少他不用面对脑内脑外鹦鹉二重奏。但这一人一系统无缝衔接的喋喋不休已经让他受够了。
“再问,”他保持着心平气和,道:“我出去就把你那叠半身扔进化粪池里。”
城主笑眯眯的做了个嘴上拉拉链的动作,转身进了厨房。
荆怀宿盯着厨房被合上的门,有一种自己带了个厨子的错觉。
他很快将这些错觉甩掉,奉劝自己保持心平气和,开始在纸上记录刚才发现的线索。
首先,最开始——那中年男人口袋里的发票。在长篇累牍无用的买菜发票之间,夹杂着一张出租车票。
是二月七号,大年初二的发票。
这一张孤零零的发票很突兀,出现的时机也怪。荆怀宿闭眼默写了一下发票信息,是晚上七点多开始打票,八点过快九点的时候结束的。这显然是一段不短的旅程。
大概率不是去公司的,去公司的应该会有来回车票。也不太可能是旅游,这时机实在奇怪。
荆怀宿脑中逐渐形成一副画面。
中年人颓丧的走出医院。他手里捏着孩子或妻子——也许是一起?总之至少是他们之中的某一个人的死亡报告。他没有力气走到公交车站为家里省几块钱,只能随便拦了一辆出租车让他带自己回家。
然后,在出租车开到楼下之后,他再也没什么紧急的事需要赶着去做,不像打车去医院时那样急迫,急迫到连发票都没时间拿。他静静的等待着司机打印出发票,随手将其塞进自己已经无心整理的口袋,迈着沉重又拖沓的脚步,啪嗒,啪嗒,一步一步的走回家去。
荆怀宿用一个括号将默写下来的那些信息圈起来,写:妻/儿去世?
想了想,又把问号涂掉。
然后画了个伸过来的箭头。写上:儿:哮喘死亡。
那个文件袋里满满当当,都是他和妻子带着孩子去医院看哮喘的诊断记录。翻到最后,死因那一栏里面填的也是哮喘。
冬季正是哮喘的高发期,加之春节期间,孩子可能吃得杂,哮喘发作也算正常。荆怀宿拉了一条线,在其上依次写上:哮喘发作、就医、病重不治。
又将一切全部涂掉。
这样简单的逻辑闭环没办法解释另一个关键问题。中年男人的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况且在走廊里狭路相逢时,他口口声声问的是“谁杀了我老婆”,却没提孩子,是因为他对孩子的死亡没有疑惑,却对妻子的死亡有所疑问吗?
他在纸上落下“妻:谋杀?”这几个字,顺便将问号着重描了几遍,
又沉思片刻,他终于拎起纸,去敲厨房的门。
城主正在炸蒜。满屋子的蒜香。荆怀宿觑着城主,愈发觉得他缺一顶厨师帽,而且得是高帽。
“有时间吗?”他很快抛弃这些念头:“帮我顺一遍思路。”
城主搅了搅冒泡的蒜油,关上火:“洗耳恭听。”
荆怀宿一面捋着思路,一面慢慢将自己想到的一切讲出来。
讲到最后,那种简单到空荡的感觉愈发明显了。
荆怀宿沉吟片刻,忽然道:“不对。”
他将纸张像火焰上一凑,不过片刻,那张纸便被烧成了一团蜷缩着的灰烬。
“我怎么能忘了。”荆怀宿盯着那团灰烬说,声音中带着一点点淡淡的懊恼。
“我怎么能忘了早上那具尸体。”
城主将锅重新移到火上,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那具尸体身体上的伤看起来都是普通人造成的,但脊椎上的不是......后脑的撞击伤没有生活反应,但脊椎遭受重击折断应该是他的死因。”
荆怀宿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耳语。
他在看的时候就很奇怪。照理来说,这人应该是从高处跌落摔断脖子死的,但与之相悖的是,他生前受的伤只有几道刀痕。其余的,连一点剐蹭都没有。
这状态太奇怪了,就像是皮肉被完好的保存着,单单一副脊梁骨从高处掉下来一样。
荆怀宿本来打算把死因搞明白,但林岸的到来叫他暂时改了主意。他用暂时没有彻底理解的现象试探了那伙老人和林岸,后来接踵而至的事情又叫他将尸体的事情一放再放。
是他想岔了。他下意识将这个痕里的世界与现实世界挂钩。但这个世界的核心是两个死人,那么出现一定超现实的事物也不足为奇吧?
他忽然问:“这种痕里面,鬼怪杀人是有限制的,对吧?”
“一样的。”城主颠了个勺,漫不经心的应:“对你们限制越多的痕,对他们的限制也越多。可别觉得在痕里能随便动异能是好事,能叫你们在里头随便动异能,那只能说明这个痕的力量远远超过你。”
他用筷子点点荆怀宿,又向隔壁的方向指了一下:“这儿的核心是个普通人,那你们和那群所谓鬼怪就都超不过普通人的限度。”
油烟机已经停了,城主正要端菜。荆怀宿在思考,看他要出厨房,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城主将盘子摆到桌子上,转过身:“我可不能白白给你提供情报啊。作为报酬,跟我讲讲你接下来打算干什么吧。”
这要求合情合理。荆怀宿于是道:“找第一个新人的尸体。”
他和中年男人对上两次,男人都没对他做什么,但死去的两人,老人已经基本确定是因为超自然力量死的,而新人的死状,看着也不太像是人力所能及的。
“我有个想法。”城主给的信息挺有用的,于是荆怀宿多说两句:“如果能找到新人的尸体就能证实。”
中年男人离开时这个世界的时间流逝快的吓人。他必须最大限度的利用。
“吃饭了。”城主却好像对他的计划失去兴趣,强行将一双筷子塞进荆怀宿手中,笑眯眯道:“专心吃饭,天又塌不下来。”
荆怀宿顺手夹了一筷子。
食物碰到味蕾,炸开鲜甜的滋味,他的意识后知后觉被拉回身体,想了想,委婉称赞:“你手艺不错。”
城主依旧在笑。笑容像是一副贴在他脸上的面具,无论如何是摘不下的。
但荆怀宿莫名感觉到他的心情变好了一些。仿佛那张面具下的面孔,原本冷漠的,面无表情的,只冷眼看着他们这群蚂蚁忙忙碌碌妄图为自己寻一个体面些的死法——那张脸,好像也微微的挑起了一点笑容。
这叫荆怀宿忍不住多嘴:“什么时候你不想当城主了,可以去试试应聘个厨子。应该不少饭店会要你的。”
城主挑了一下嘴角。这时候他笑得又不像那张面具了,带着点轻微的嘲讽,却又仿佛并不针对什么具体的人。
“我当年的第一志愿可就是当个大厨。”最后,城主仅仅道:“如果我真有干烦了的那天,那可就借你吉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