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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荆怀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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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怀宿沿着先前的路走下底舱。
他脊梁板得发酸,思绪冲刷着脑海,像海浪冲刷着海岸。海岸线被侵蚀、塑形,但最根本的那些沙砾岩石依旧硬挺挺立在海岸上。
他的思绪有些纷乱,这让他有一小段路程忘记模仿那些船员们走路带着些吊儿郎当的姿势,直到某个船员目光无意识落到他身上,他才猝然惊觉,挥散思绪,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来。
一个船员在船舱中走来走去并不引人注目。他很顺利的混进底舱。
比起昨天,底舱里氛围更加凝滞了。被带出去的二十个采珠奴一个都没回来显然极大的挑战了这些奴隶的神经。
他们连呼吸都变得很轻微,背靠在墙上。没有人用吊床,他们宁愿睡在湿冷但利于逃跑的地板上。
像一张被逐渐拉满的弓,什么时候拉弓的力道松了,那箭便将以无可阻挡之势离弦。
荆怀宿向奴隶舱最深处走去。
上一次过来不算明显,但这次,寂静的奴隶舱中,唯一的动静就是那小少年沉重而尖锐的呼吸声。
荆怀宿停在最后一个舱室门口。
奴隶是有编号的。萧南木被丢进这里面,编号大概率会从471往后排。理所应当,他会被关在最后一个舱室中。
现实也正是如此。船员偷懒,没给他将小丑服饰换下去,那张惨白色的小丑脸、夸张翘的大红嘴唇和鲜艳夺目的衣服叫荆怀宿立刻锁定了他。
荆怀宿想了想,将声音压在一个与昨天音色明显有所区别的地方,叫:“472!”
小丑微微一动,慢了半拍才回答:“到。”
声音很疲惫,还有些无奈,像是一个经历长时间工作而疲惫至极的人,在刚刚得到漫长假期准备躺下长长睡一觉时忽然又被工作吵起来一样。
荆怀宿手中手电筒晃动着,手指向小丑一钩:“过来。”
小丑爬起来,拖着脚步慢慢走了过去。
大红色的小丑嘴唇实在是掩饰情绪的利器。走到铁栅栏面前,足够看清眼前人面孔时,他眼中愕然几乎化为实质,但在荆怀宿看来,他依旧在笑。
荆怀宿轻轻向他眨了下眼。
随后,将卡牌压在手心,一拳砸了过去。
小丑下意识抬起手挡。为显逼真,荆怀宿用了七成力道,叫小丑一下倒在地上弓成虾子,却也顺手攥住了荆怀宿塞进他手中的什么——薄薄的,硬硬的,依照他的经验,那是一张卡牌。
但给他卡牌干什么。他不过是个将死的废人。
小丑抬起头,张张嘴,想说什么,却意识到自己现在什么都不能说。
荆怀宿继续压着声音道:“这一拳是替奥尔大人打的。你不该吓到奥尔大人的同伴。”
他向里一看,那小少年以一个很别扭的姿势躺在地上,头发遮住面孔,呼吸声尖锐,胸膛起伏急促,脑袋旁边仿佛有一滩液体,大概率是他呕出来的血。
“——471号在哪儿?”
舱室内几个奴隶互相看着,面露犹疑。
“在哪!”荆怀宿加重了语气:“那可是伦多大人看上的人,真出了什么事端,几个贱民的命压根不够赔的!”
舱里那几个采珠奴不敢再迟疑。有一个颤巍巍靠近倒在地上的小少年,狠狠推了两把,喊他:“起来!起来!船员找你!”
小少年只轻微的动弹了一下。
那叫人的采珠奴脸都白了,声线发抖:“我们下手重了,但......但是......”
荆怀宿没让他说完。他回忆着记忆中那几个船员谩骂的话,并将其复述出来,语气中加上几分狂躁的愤怒,便是个以假乱真的船员人设:“浪费我们的药。伦多大人指定的人可不能出事。”
他将手电筒夹在腋下,假作行色匆匆,往上层去了。
走进功能性区域,他的步子才逐渐慢下来。
他下底舱去的主要目的是萧南木,准备为那小少年找药纯粹是临时起意。
他年纪太小了,即使只是痕中一个幻影似的生命,也不该葬送在这样的年纪里。
荆怀宿在船舱里溜达时几乎不动声色将船舱摸了个遍,那被船员提及的、可能会对他有用的药品保存地当然着重摸了。
照说,药品这种比较珍贵的物资应该是要锁起来的,但放药品的柜子依然大开。荆怀宿倒腾几下,轻易将几种他觉着可能有用的内服外敷药物拿出来,便掩饰着向底舱走去。
他给的药比船员上午给的多许多,且更全,若叫那些奴隶摸到可能会觉出不对来。他便粗声粗气的呵退了那几个想上前的奴隶,点名叫小丑来上药:“伦多大人的人,岂能被贱民触碰?”
但那些贱民已经轮番触碰过小少年了,他们没一个人表现出半分不适。
看来神明不庇护这小少年。荆怀宿不无讽刺的想。
小丑弓着身子将药物接过来,期间试图把牌塞回荆怀宿手中,被荆怀宿不动声色的推拒了。
要活着。荆怀宿做口型。
小丑动作微微一僵,还牌的势头便停了。
然后,荆怀宿转身离开。
路过林岸舱室时他不动声色瞧了一眼林岸。须尾俱全,除了不知道是不是光线原因看着更加苍白阴郁之外,一切都好。
都好就行。
交换纸条的时间差不多到了。荆怀宿趁着底舱最后一重黑暗掩饰将纸条置换出去,摸到林岸那张被拆开的字条。
借夜色看一看,依旧是叉,下面歪歪扭扭写着个“多”字。
大概是想表达舱里多了个采珠奴的意思。并没有什么新鲜事。
天色有些晚了,但距离船员统统回舱休息还有一段时间。荆怀宿照旧混在甲板上,有一搭没一搭的听着船员的诅咒、荤笑话和夹在期间可能有用的信息。
听了好半天,都是些今天荆怀宿亲历的事。
他很快失去兴趣,溜达到靠近那杂物堆的一侧,静静等待这些人回去休息。
终于,陆陆续续,甲板上只剩下三两不得不呆在甲板上的值班船员。
荆怀宿安静的听着那些不用值班的船员嘲笑着与夜班船员道别,夜班船员爆发出愤怒咒骂,然后咕哝着他听不懂的抱怨,拖沓着脚步去拿装备。
这些动静都离他很远。
他多站了一会儿,确认甲板上暂时一点动静都没了,矮身钻进杂物堆中,开始收拾。
他前天晚上的布置防的是人类。即使被加强过的人类,其力量、速度和夜视能力总归还有个数。但若船员巡夜时会变成兽类,那些布置便起不了太大作用。
荆怀宿将逃跑路线铺得更平坦些,强忍着不适,将手腕与脖颈上蹭上些湿漉漉的铁锈。腥味扑鼻。
但没关系。这样至少能遮一遮他身上那股子能被兽类闻出来的“贱民的臭味”。
他昨天晚上只躲在杂物堆堆积出的阴影中。这种阴影够防备人类,若人类不仔细蹲下翻找大概发现不了阴影里的人,但对于有夜视能力的兽类而言就有些不够看了。
最后一步。荆怀宿俯下身,顿了好片刻,才将那几件抹布似散发着霉味的破烂船员制服捡起来。
他闭了闭眼,长舒一口气,一鼓作气将这些船员制服盖在脸上身上手上。眼睛处留出一条细缝,足够观察一段距离以内的物体,远些的视野有些被遮挡,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他将这些制服调整得自然了些,力图叫人看起来这里只堆着一片被遗弃的烂制服。
霉味和铁锈的腥气扑鼻而来,荆怀宿忍不住蹙眉。他忍受着这些味道的折磨,强行勒令自己闭上眼睡一会。
他的睡相很好,闭上眼之后动都不会动,倒方便了这种危机四伏的夜晚。
荆怀宿本以为自己会睡不着,但一面想着些事情,一面受着气味袭击,慢慢习惯之后,竟也睡了过去。
然后再一次在半夜醒来。
很轻的脚步声,很重的、野兽一样的呼吸声。
荆怀宿将呼吸放得轻柔,和着风的节拍,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
这一夜,野兽并没有只在通道口徘徊。他犹豫着,迈步走进通道中。
野兽黄澄澄的眼睛四下打量。荆怀宿半眯的眼睛几次与野兽的对上,那兽类的竖瞳中异样的冷漠叫他的呼吸险些错了一拍。但他的伪装还算精妙,野兽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
这是荆怀宿第一次看到这只野兽的全貌。
上肢异乎寻常的粗大,表面被青灰色硬质鳞片覆盖,粗壮的长尾巴拖在身后,看着就有将人甩飞出去的能力。
的确像一片岩石。
荆怀宿透过那道缝隙,看着那只野兽缓缓从通道一头走到另一头,又慢慢的走回来。
通道那面传来一些咕噜咕噜的说话声,是他的同伴在催促他:“快走,走完一圈我们就能收拾东西睡觉了。”
这只野兽迟疑一下,略微加快脚步,咕噜咕噜的回应:“明明贱民的臭味就是从这面发出来的,但就是找不到贱民......”
这次,他的同伴没有再反驳他,似乎是自己也闻到了:“贱民哪能生活在光天化日之下,恐怕是白天一直在这里避光吧。”
“有道理。”野兽咕哝着赶上同伴,粗壮的呼吸便逐渐远了。
荆怀宿躺在原地,放松身体,任由夜风风干他身上的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