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潇雨》沈茗雪

69、潇潇雨 回首向来萧

　　圣孤山脚下密林丛生，唯有一条用青石板堆积而成的窄路连绵至日月门下，供千万教徒来此朝拜。
　　正午时分，天空依旧阴沉烦闷，细细的微雨落在顾恒青色的衣肩上，像是狂风暴雨的先兆，从濒临崩溃的云层网隙中漏出。
　　顾恒手持岷源剑，走在队伍最前面，他身后跟着柳艳晴，还有十余个苍山弟子。
　　柳艳晴本是计划至少带两百人一同前来，可顾恒一句话便否定了她。
　　“二十个人做不成的事，别说两百，就算带两千人来，也照样做不成。”

　　这条小路只能容下两人并肩而行，队伍后面的弟子扫过周围阴冷的环境，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两侧的密林深不见底，参天的古树在雨雾中若隐若现，树林深处的黑暗中，像是有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矗立于此的神山静静地凝视着向它走来的人们，千百年来，它已见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顾恒率人行至日月门时，一大批青衣卫早已将此围得水泄不通。见到苍山的人，他们纷纷心照不宣地在人群中让出道来。
　　顾恒扫视着周围的人，除了青衣卫，还有不少六大宗的弟子。
　　他心中冷笑一声，六大宗一个高手都没来，那些老狐狸还真是会打主意，让这些乳臭未干的孩子来送死。
　　人群的尽头站着一个头戴玉冠的年轻人，他面容清秀，期许地看向顾恒，眼底藏不住地高兴。
　　“顾掌门，你果真守信！”
　　“你是？”顾恒疑惑地皱了皱眉。
　　那人笑了笑，拱手作揖，笑答：“我乃中原武盟现任盟主，成路。”
　　顾恒眼神冰冷，堂堂武林盟主，竟会亲临至此？这人想来不过是上六宗新推举出的一个傀儡，利益交换，各取所需。
　　顾恒持剑抱拳，微微低头，算是回礼。
　　“洛盟主的事我已经听说了，顾掌门放心，我们中原武盟定会全力支持你们！”
　　他脸上堆着笑，腰间挂着一把精致的宝剑，不像是个打打杀杀的江湖人士，倒像个来往宦海的谋士。
　　顾恒呵呵一笑，“既然如此，便多谢盟主了。”
　　成路踮脚看了眼顾恒空空如也的身后，问道：“顾掌门，你们剩下的人什么时候到？”
　　“都到齐了。”
　　“到齐了？！”
　　成路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原地转了一圈，再次震惊地问道：“到齐了？”
　　“我们顾掌门说，就这么几个人就够了。”
　　柳艳晴站在一旁，冷不丁地回了一句，脸上愠色难掩。
　　顾恒看了她一眼，又迎头对上成路，肯定道：“对，就我们几个。”
　　“这……你在开玩笑吧？我们中原武盟虽然人多，可明教的实力也不容小觑呀，要是苍山就出这么点儿人，不是白白送死吗？”
　　“放心，”顾恒将剑横至身前，缓缓握住剑柄，电光火石之间，一束白光闪过，岷源剑出鞘——“就算是送死，也是我来。”

　　剑尖指地，一阵惊雷落地，黑云更甚。
　　顾恒抬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日月门，门外只有两个全身黑衣紧裹的守卫，站至门的两侧，就像雕塑一样不动分毫。
　　顾恒缓步向前走去，身后的人都紧紧地盯着他。
　　走至平地尽头，顾恒看了看脚下。脚下的土地离日月门仅有十二级台阶，他踏上第一步，便觉得有一股强大的气压在阻止他，越是靠近，便越觉周遭风乱如麻，气息涌动，每一步都需要调动更强的内力。
　　如若不是靠着楚湄前辈传授的内力，顾恒自觉再修炼十年也走不到此处。
　　可惜身后的看客并不知其中威力，见顾恒如履平地般走上前去，他们也跟着一同小心翼翼地围了上来。
　　就在顾恒的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时，一阵狂风刮过，随即一股强大的“气流”自日月门后喷涌而出，排山倒海般的气势汹涌磅礴，顾恒翻身后避，落至平地，而他身后围攻的人群则如涟漪般向后倒去。
　　乌云之下，一道黑影猝然出现在日月门后，电光在他身后闪过，映照出他的高大的轮廓，他身穿藏青长袍，长发如瀑，手执一把铁扇，好似掌人生死的神明鬼魅，居高临下地俯看着围在门前的众人。
　　顾恒认得他，这便是当年在扬州从千羽宗手里救下他们的“断二叔”——明教左护法，断昀。

　　“诸位今日，是来朝拜，还是来祈祷？”
　　断昀握着手里的铁扇，声音不紧不慢，冷冷扫视着山脚下的人。
　　成路在狂风中睁开眼，他指着断昀喊道：“魔头！你们闯苍山，杀盟主，为祸武林，今日，我们便来向你们讨个说法！”
　　断昀眯起眼来，盯着他，“是吗？”
　　成路被他盯得心头一紧，头皮发麻，连忙指着顾恒，虚张声势道：“当然！如今苍山掌门在此，还不让你们少主和那妖女出来谢罪！”
　　认清此人是个窝囊废之后，断昀随即看向顾恒。短短半年未见，当初的傻小子竟已长成一派掌门，实在是……命运弄人！
　　成路殷切地看着顾恒、柳艳晴也紧紧注视着他，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顾恒身上。
　　顾恒上前一步，抱剑行礼，“前辈，我师兄洛河死于苍山，还望您能给个说法。”
　　他姿态恭谦，将身后众人都惊了一跳，谁都知道前任武林盟主洛河是如今苍山掌门顾恒的师兄，可他话语里竟然没有丝毫愤恨之意。
　　断昀勾起嘴角一笑，“说法？我明教早已昭告天下，洛河与千羽宗勾结，欺师灭祖、为祸武林，他本就罪该万死！更何况——”
　　断昀咬牙，“他设计埋伏，围杀我明教教主，你们中原武盟皆有参与，这个仇，我还没跟你们算，你们倒是敢自己送上门来！”
　　望着他愈发沉黑的脸色，成路不禁一抖，声音微颤，“那、那又如何！你们明教为非作歹多年，江湖人人得而诛之，我们中原武盟不过是替天行道！”
　　断昀目光阴冷，身遭杀气沸腾，仿佛要将一切撕碎，“好，好一个替天行道！那我今日便先替阎王收了你！”
　　他话音刚落，一把铁扇便旋转而出，像割草的镰刀一般挟风刮过人群。
　　顾恒下意识举剑抵挡，谁料那扇缘贴上剑刃，巧妙地弯身绕过，朝成路而去。
　　千钧一发之际，成路一把拉过身旁的人挡在身前，霎时间血雾弥散，猩红色的血水顺着雨滴散在地上。
　　成路惊魂未定，他颤抖着松开手指。
　　身前那个替他挡下致命一击的人瞪着眼睛，胸口绽开硕大一个腥红的血窟窿，轰然倒地。
　　铁扇转回断昀手中，他淡然地睥睨着眼前的一切，“你们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雨水冲刷着铁扇上的血迹，不一会儿，铁扇又泛出冰冷的寒光，崭新如初。
　　一时间，四下静谧无声，唯有越来越大的风雨，叫人惴惴不安。
　　少顷，一个女子向前迈步，走出呆愣的人群。
　　她抬头望向断昀，神情坚定，丝毫没有畏惧：“前辈，我们苍山可未曾得罪过你们明教，你们的人杀我师兄，伤我弟子，这么多笔债，又要怎么算！”
　　断昀微微皱眉，握紧手中的铁扇。
　　“我来跟你算！”
　　说话间，一个女声由远及近地响起。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红衣女子翩然而至，她手握一柄长剑，飞身落于断昀身旁，红袖一甩，眼神高傲又妖媚。
　　这便是他们口口声声要讨伐的妖女——易寒淅。
　　一瞬间，断昀看出了神，他仿佛再一次见到了那个风华绝代的冰姬楚湄。
　　“易寒淅！你这个妖女！”
　　柳艳晴怒吼着，眼神中满是愤怒，再顾不得许多，飞步向前，拔剑而起。
　　她一剑刺向易寒淅，可眼前的人只是勾起嘴角一笑，右手雪竹松持剑横档，左手聚气成掌，一掌将她拍出数米之外。
　　顾恒见状走上前去，将倒地的柳艳晴搀扶起来。
　　易寒淅看着她道：“洛河是我杀的，他杀害我的师父，根本就是死有余辜！”说着她顿了顿，“至于那些苍山弟子，他们受你所命要杀我复仇，我不过是逃命罢了。”
　　柳艳晴甩开顾恒搀扶的手，气愤又不甘地指着易寒淅，怒吼道：“掌门和师叔的死因根本就是你的一面之词，就算有证据指向洛河师兄，你也应该上报苍山让长老们决议！你勾结外人残害同门，顾师兄和我亲眼所见，你有什么脸面在这里辩解！”
　　易寒淅冷哼一声，“谁是外人？我师父死后，我便与苍山再无半点干系！我的话你爱信不信，今日你是来报仇也好泄愤也罢，我就在这里，你们要一个一个上也好、要一起上也罢，我都接受。而且你放心，今日我易寒淅是死是活，日后都绝不会有人找你们苍山半点麻烦！”
　　“可是我丑话说在前头，”她忽然话锋一转，声音冷厉，“等过了今日，如果还有人拿我的事当幌子找明教的麻烦，那就别恶人先告状，说明教不留情面了。”
　　柳艳晴哼笑一声，“好啊，你既然敢做敢当，那便简单了，今日，我们便做一个了结！”
　　易寒淅转向断昀道：“左护法，苍山的人要进就让他们进来，至于其他的人……”她冷眼扫了扫中原武盟那帮人，“既然来了，便在此做个见证吧。”
　　她说罢一挥袖，朝阶梯之上的日月堂内跃去。
　　柳艳晴见她离去，正欲上前，却被顾恒抬手挡下。
　　“我一个人去。”
　　柳艳晴扭头看向他，依旧满眼质疑，“顾师兄，你下得去手吗？”
　　顾恒只是提剑往前，“我是苍山的掌门，该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