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仙不是万能》霜熙君

3、旧梦余温，万古羁绊 杨青峰梦中

　　夜色沉寂，落地灯的暖光揉碎在静谧的客厅里，将一室明暗切割得泾渭分明。
　　单人沙发上的杨青峰呼吸渐渐平稳，连日的疲惫裹挟着沉沉睡意，让他短暂陷入了安眠。只是眉心始终微微蹙着，哪怕睡熟，也未曾舒展半分。
　　那些缠绕他数日的梦魇并未散去。
　　黑暗的梦境里，依旧是无边无际的冰封荒原，寒风卷着碎雪割碎视野。模糊的白衣人影跪在冻土之上，一遍又一遍徒劳地伸手，嘶哑的求救穿透风雪，反反复复回荡在他耳畔——“求求你帮帮我”。
　　这一次，梦里没有朦胧的虚影。
　　那道熟悉的背影那头，隐约露出一缕雪白长发，耳垂两枚细碎的银杏银环，在冰封天光里，泛出和现实里一模一样的清冷光泽。
　　杨青峰在梦中心头巨震，想要伸手抓住对方，想要开口问询，可周身像是被无形枷锁禁锢，寸步难行。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身影被无边黑暗吞噬，只能听着那声绝望的哀求，慢慢湮灭在虚无之中。
　　而现实的沙发上，王楚基静静睁着眼。
　　他没有动，维持着侧卧的姿势，银发铺散在柔软的布艺沙发上，民国睡衣的衣料温润贴合，冲淡了他身上亘古沉淀的疏离仙气。那双漆黑的瞳孔清亮透彻，没有半分沉睡的慵懒，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不远处熟睡的人。
　　亿万年的封印，无尽的黑暗，往复的等待。
　　终于结束了。
　　耳垂的银杏银环轻轻震颤，发出微不可闻的细碎嗡鸣。这是上古唯一留存的羁绊信物，一共两枚，一在他身，一在风旅。
　　风旅从不是旁观者，是万古之前，他们特意留下的引路人。
　　天庭新一代众仙失忆，天道篡改过往卷宗，神天鉴被人为篡改预言，所有人都以为封印是为了抵御未来浩劫。
　　只有他们知晓，所谓灭世之灾，从来都源于那场颠倒黑白的上古清算。
　　王楚基视线轻柔落在杨青峰蹙起的眉峰上，修长苍白的手指缓缓抬起，隔空虚虚抚平他眉间的褶皱，力道轻柔得像一片落雪。
　　“别慌。”他唇齿轻启，声线低哑温柔，裹挟着万古沉寂的温柔，“噩梦结束了。”
　　“这一世，换我护你。”
　　窗外夜空之上，那层灰色漩涡依旧在缓慢扩张，隐于城市璀璨的灯火之后，凡人肉眼无睹，却在仙者视野里愈发狰狞。那是旧时代残留的戾气，是当年冤案沉淀的因果，也是天庭一众仙者极力掩盖的真相。
　　神秘人K的短信犹在杨青峰的手机里，冰冷的警告字字刺骨——别让他醒来太久。
　　王楚基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K，藏在三界夹缝里的观察者，手握被篡改的天道碎片，忌惮他的苏醒，忌惮尘封的真相大白，更忌惮他与杨青峰重新相连的羁绊。
　　亿万年之前，就是此人暗中推波助澜，蛊惑新晋众仙，将护佑三界的罪名颠倒，将他打入无尽封印，逼得杨青峰散尽仙力、轮回堕凡，生生剥离了所有记忆与过往。
　　封印锁住了他的身形，却锁不住他的执念，困不住他跨越岁月的窥探。
　　这些年，杨青峰每一次轮回，每一次落入凡间浮沉，他都看在眼里。那些反复缠绕的噩梦，不是无心的幻象，是他拼尽封印仅存力量，跨越万古传递的求救与思念。
　　他赌杨青峰的本能，赌他们刻入神魂的羁绊，赌哪怕记忆全无，灵魂依旧会为彼此悸动。
　　所幸，他赌赢了。
　　杨青峰指尖那一点触碰，破开了三界无解的封印，重连了断裂亿万年的神魂契约。
　　天色微亮，墨色夜空渐渐褪去，天际浮出一层浅浅的鱼肚白。
　　城市苏醒，楼下零星传来车流鸣笛、行人低语，烟火气息漫入静谧的别墅，冲淡了一夜的玄幻诡谲。
　　王楚基眼底所有的寒意与深沉尽数敛去，轻轻闭上双眼，呼吸放缓，恢复成一副虚弱沉睡的模样。
　　他需要时间恢复力量，也需要时间，陪失忆的杨青峰，一步步揭开所有被掩埋的真相。
　　片刻后，单人沙发上的杨青峰缓缓睁眼。
　　眼底先是一片茫然，随即昨夜的记忆潮水般涌来——诡异的天庭解封、轻易被自己破开的万古封印、怀中坠落的白发男子、风旅反常的试探、冥千机的欲言又止，还有那条来路不明的神秘短信。
　　脖颈有些发酸，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梦里刺骨的寒风与绝望的哀求依旧清晰，心口闷闷的发沉。
　　转头望去，沙发上的白发男人还在沉睡。
　　晨光透过落地窗落在他身上，雪白的发丝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长睫纤长静谧，侧脸轮廓精致清冷，褪去了昨夜封印初解的缥缈疏离，多了几分凡间的温润柔和。
　　若不是亲眼所见，亲身所感，杨青峰绝不会相信，这样一副安然脆弱的模样，会是让整个天庭束手无策、封印亿万年的神秘上古存在。
　　他站起身，轻步走了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沉睡的人。
　　视线再次落在他耳垂的银杏银环上，心头的疑惑再度翻涌。
　　风旅的吊坠，王楚基的配饰，一模一样的纹样，绝非巧合。
　　风旅从一开始就知道天庭的全部计划，故意深夜寻他，故意带他赶赴天庭，故意怂恿他上前尝试解封。
　　所有人都打不开的封印，唯独他一指可破。
　　海桂顺势将人交由他照顾，看似顺水推舟，实则早有预谋。
　　天庭、风旅、冥千机、神秘人K……所有人都藏着秘密，唯独他，像个被推着入局的棋子，懵懂踏入了这场跨越万古的棋局。
　　杨青峰蹲下身，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昨夜触碰时的震颤感还残留在指腹，熟悉得莫名其妙，像是灵魂深处镌刻的记忆，在本能地呼应眼前之人。
　　“王楚基……”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带着试探与沉吟，“到底哪个才是你的真面目？”
　　话音刚落，原本安稳沉睡的人，睫毛轻轻颤了颤。
　　下一瞬，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缓缓睁开。
　　没有迷茫，没有懵懂，只有沉淀了万古岁月的温柔与笃定，直直撞进杨青峰的眼底。
　　四目相对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骤然静止。
　　王楚基微微抬眸，唇角扬起一抹极浅、极干净的笑意，声音清润悦耳，带着初醒的微哑，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开口：
　　“好久不见，我的青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