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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番外篇 沅江梦影 番外篇 ...

  •   番外篇 沅江梦影

      许凌涧终向许泠霜表明心迹,她心中对未来充满憧憬。“我们去……去娘的家乡沅江吧!娘早说过那儿风景很美,我们就在江边盖一间小木屋,在屋前全种上菊花。‘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大哥,你说好吗?”
      “当然好了。”许凌涧含笑道,“霜儿,如果我们以后能那样生活,我也此生无憾了!”
      许泠霜心中一阵柔情,依靠着他的肩头,轻声道:“大哥,那样的日子,我能过上一天,就满足了。”
      许凌涧轻轻拥住她,柔声道:“一天怎么够?我会和你一起,过一辈子……”
      轻声道:"大哥,你知道吗?从十岁那年开始,我……我就一直向往……"

      就在这一瞬,两人的心同时飘向了那片她方才描画的天地——清澈宛流的沅江岸边,一处古朴雅致的小木屋,屋前围着篱笆,一片灿烂金黄的野菊。
      他们不知怎的就到了这里。
      许凌涧四下一望,清澈的沅江在木屋前不远处缓缓流淌,篱笆围着的菊花开得正盛,满目金黄。一切都和她方才说的一模一样。
      “大哥!”许泠霜立在篱笆边,伸手抚了抚花瓣,回眸向他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忧郁,没有苦楚,纯净柔美,像这满地菊花一样明亮。

      清晨,沅江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阳光透过窗纸斜斜地洒进屋内。
      许泠霜早早起身,在窗前铺开一张宣纸,从架上取下墨锭,端端正正地放在砚台上,正要研墨——
      "霜儿,我来吧,你只管画。"许凌涧不知何时已走到她身旁,从她手中轻轻取过墨锭。他站在她身侧,一手按住砚台,一手握着墨锭,缓缓地磨了起来。墨汁在砚中一圈一圈地漾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许泠霜微微一怔,随即低头抿嘴一笑。“多谢大哥。”提起笔来,蘸了墨,在纸上勾勒出一瓣菊花的轮廓。
      她画得极专注,笔触不疾不徐,一瓣一叶,细细描来。他磨墨的手也放得极轻,怕动作大了惊到她的笔锋。偶尔她笔尖悬停,需要浓墨,他便默契地将墨锭多磨几圈,无声续上。
      画了大半时辰,一朵盛放的秋菊跃然纸上,花瓣舒展,枝叶挺秀。她搁下笔,仔细端详了一番,轻轻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让我看看。"许凌涧放下墨锭,伸手扶住她双肩。看了片刻,含笑道,"画得真好。比篱笆里那些还美。"
      许泠霜被他这一夸,脸颊微微泛红,低声道:"哪里比得上真的。"
      "你从小就画得惟妙惟肖,我一直这样说的,不是吗?"他含笑注视着她。
      许泠霜低头看了看自己画的菊花,迎着他欣赏的目光,嫣然一笑。

      午后,秋阳正好。许凌涧在屋前空地上练剑。
      沅江的风从水面吹来,将他浅白色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剑光在日光下一闪一闪,招式沉稳有力,一呼一吸之间,隐然有风雷之声。
      许泠霜搬了一把小凳坐在阶上,手中拿着针线活,眼睛却时不时从针脚上移开,望向他。看他一个转身、一个回旋、剑尖划过空气时带起的弧线——这些她早已看过千百遍的动作,在这里看,似乎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在苏州练剑时,她总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不敢多瞧,怕被他发现目光里的情意。而在这里,她再无如此担忧。
      一口气练了两个时辰,许凌涧收剑而立,额上沁出了一层薄汗。他转过身来,便看见她已经站在阶下,手里拿着一方丝绢,安安静静地等着。
      他微笑着走过去,她自然地抬起手,将丝绢轻轻按在他额上,仔细地拭去薄汗。丝绢轻轻从额角滑过鬓边,又擦过他下颌的轮廓。她垂着眼,睫毛微颤,神情极为专注。
      见她如此温柔体贴,他低头瞧着她,不禁怦然心动。
      “大哥,你的剑法更精进了。小弟若看到,一定自愧不如。”说到这里,她忽地抬眸触到他深邃含情的目光,脸颊顿时泛起红晕,忙低垂眼帘,慌乱地道:“我去给你倒杯茶。"
      他望着她的背影,微微含笑,心中爱意涌动,甚至忘了收剑回鞘。

      吃饭时,桌上不过几样清淡小菜——一碟是她亲手做的清蒸鱼,是他清早去江边捕的;一碗白粥;一碟腌萝卜;还有几样山中采来的野菜。虽不丰盛,却干净清爽。
      两人相对而坐。许泠霜夹了一筷子萝卜放在他碗里,柔声道:"这个你爱吃。"
      许凌涧点点头,夹起吃下,便从鱼身上仔细剔下一块最嫩的鱼腹肉,放入她碗里。刺已经一根一根地挑干净了,柔声道:“你也尝尝这鱼。”
      两人双筷相碰,不禁相对一笑。

      夜里,秋风渐凉。
      许泠霜坐在桌前的灯下,为他缝补那件淡蓝长袍——他这些日子经常穿着,不小心在砍柴时破了一个小洞。
      许凌涧坐在旁边看书,偶尔翻一页书,发出轻微的声响。
      夜深了,秋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微微晃了一下。许泠霜的手指一颤,针尖歪了半分。她自己不觉得冷,心思全在针脚上。
      忽然,肩上一暖。原来是他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了她肩上。“霜儿,别着凉了。”
      许泠霜微微一怔,低头看看肩上的袍子——带着他身上淡淡熟悉的味道。她低头继续缝补,心中一股暖流涌过。
      片刻之后,她便站起身来。“补好了。大哥,你试试。”
      “好。”他依言穿上身。原来,她在衣襟补丁处绣了一朵精致的白梅,和她衣上的白梅一模一样。
      她绕到他身前,仔细地为他理了理领口,又蹲下身替他抚平衣摆的褶皱,眼中漾着满足的柔光。
      “你的针线,一直都这么好。”他瞧着自己身上和她衣上别无二致的素雅白梅,又含笑问道,“霜儿,你什么时候开始想着给我做这件袍子的?"
      许泠霜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轻声道:"元宵那晚……爹娘出事之后。"
      许凌涧的笑容顿时凝住了。
      元宵?那晚父母双双丧命。从那之后,他的天地就彻底塌陷——恋人之父是杀父仇人,与文嫣成亲却发现是同父异母的兄妹,她为阻止他们兄弟相残在他面前自尽,而那个仇人兼生父居然又复活了……
      那些日子里,他是什么样子?
      他日日夜夜把自己关在房中,不吃不喝,不眠不休。而她呢?她一次又一次地端着糕点进来劝自己进食,被他的怒火灼伤,被他推开,被他逼问,被他责怪——而她什么都没有解释,只是默默地承受着,然后下一次还是端着食物来到他身边。与此同时,她还在默默地为他缝着这件袍子。原来,在那些被他责难之后独自哭泣的夜晚,她带着无尽的委屈和伤痛,还在含泪缝着这一针一线。
      他的喉头猛地一紧。
      "大哥?"见他忽然变了脸色,许泠霜微感不安,轻声唤道,"你怎么了?"
      许凌涧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身上这件淡蓝袍子——针脚那样密,那样细,每一个褶皱都熨帖得恰到好处。她在做这件袍子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是在想象他穿上时的样子,还是在忍受那些天被他伤害的痛楚?
      他心如刀割,不敢再想下去,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拉她坐回桌前。
      许泠霜微微一颤,不知他是何意。
      然后,他缓缓跪了下来,神色凝重。
      "大哥!你干什么?快起来……"她陡地一惊,下意识要拉他起身。
      他却岿然不动,跪直在她面前,紧紧握着她的手,抬头凝视着她。月色里,他的眼中已有泪光在闪动。
      "霜儿!"他的声音微微发涩,努力压制着内心的波涛汹涌。"我曾经那样伤害过你!打过你,多次推门质问你,你曾经跪在地上哀求,我都无动于衷!你受了那么多委屈,我都没有看到!我只想着自己的痛苦,完全没有在乎过你的感受!"
      见他如此自责,跪在面前悔不当初,许泠霜的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颤声唤道:“大哥……”
      "你为我受了那么多苦,从来没有一句怨言。而我却……"他说到这里,已然哽噎,半晌才颤声道,"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霜儿,我不敢求你的原谅,只想告诉你,我很后悔!对不起……"他整个人微微发颤,始终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泪从许泠霜的眸中滑落,无声无息地滑过脸颊,一滴一滴,落在他们握着的手背上。
      他跪着抬起另一只手,轻轻为她拭泪。指腹拂过她的脸颊,温热的,稳稳地,一点一点地拭去泪痕。他的指尖沾着她的泪,也在微微发颤。
      许泠霜含泪低头瞧着他,也伸出手,抚上了他的脸。指腹轻轻摩挲过他的颧骨,他的眼角,他微微泛红的鼻尖。“大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异常坚定。"我知道你的苦。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他浑身一震,哑声问道,"从来没有?" 他不敢相信,连他自己都原谅不了自己,她怎么能从来没怪过他?
      "从来没有。"她勉强一笑,轻声道,"我知道你那时候有多痛苦。你不知道真相,被最亲近的人欺骗,你觉得所有人都在瞒你。你发脾气,是因为你太痛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你的痛,不比我的少。只是方式不一样……"
      听到这话,他的泪终于夺眶而出。原来她不仅不责怪自己,还在努力为自己开脱!想到当初自己对她做的一切,他恨不得狠狠扇自己几耳光!
      她轻轻拉紧他的手,柔声道:"起来吧。"
      他却悔恨交加,跪着没动,颤声道:“霜儿!我那样对你,现在不知道该怎么弥补。我欠你的,一辈子都还不完!”
      “大哥,你不需要这样……快起来吧,好不好?”许泠霜怎么忍心让他长跪于地,再次双手拉他起身。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拉着她缓缓站起身来。而站起来的一瞬间,她不自禁向前迈了一步,他便顺势将她拥入怀中,紧紧搂住。
      许泠霜微微一颤。爹娘离世以来,他们曾经多次相拥,但这一次他搂得那样紧,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她的泪浸湿了他的衣襟,她能感觉到他的心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能感觉到他搂着她的手臂在微微发颤。她闭着眼,将脸埋在他胸口,双手攀上他的背,紧紧回抱住他。
      过了许久,他的呼吸渐渐平复,下巴抵在她发顶,哑声道:"霜儿,我有时候会想,自己究竟是积了什么福,才能和你在一起!"
      一听这话,许泠霜在他怀中又是微微一颤,不由得向他靠得更紧了些。
      "从小到大,你为我做的每一件事,我都看在眼里,可从来没有真正明白过。"他的心头,忏悔、羞愧、歉疚伴随着爱意不住涌动。"现在我才明白,你不只是我的妹妹,也是我的恩人。那些日子,你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秘密,扛着所有的痛苦,什么都自己忍着。我逼你,你不说;我打你,你不说;我逼你跪下,你还是不说。你宁愿自己受尽委屈,也不愿让我多受一分苦。你不只是我的知己,你比我自己更了解我。你知道我什么时候在逞强,什么时候在硬撑,什么时候需要人陪,什么时候需要一个人静一静……你自己受了那么多委屈,却从没有一刻不在为我操心!"
      许泠霜依偎在他怀中,见他终于明白了自己多日来的苦楚,不由得再次潸然泪下。“大哥,我早就说过,为了你,受再多的委屈都是值得的……”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我何其有幸,能和你相伴!"在心情激荡之下,不禁低下头,轻轻吻上她的额头。
      他之前从未这样!许泠霜的泪又漫涌上来。她闭上眼睛,默默接受着这一吻,双手攥紧了他的衣裳。
      篱笆边的菊花在夜风中微微摇曳,空气里有淡淡的菊香。他们就这样在夜色中紧紧相拥,谁也没有说话,谁也不肯先松手。

      也许是那夜在窗前站得太久,也许是深秋沅江边的夜风太凉,许泠霜染上了风寒。
      起初只是轻微的咳嗽,她没有在意,照常做饭、收拾。她不想让他担心,便将咳嗽忍着,背过身走开几步轻咳几声,再转回来时已是面带微笑。
      但到了第二天夜里,她开始发热。
      她躺在床上,额头滚烫,脸颊烧得绯红,浑身酸痛无力。裹紧被子,却仍觉得冷,牙齿止不住地打颤。她蜷缩在被中,把脸埋进枕头里,不敢出声——怕隔壁的他听到。
      但许凌涧还是听到了。他本就睡得浅,隐约听到她房间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细微的辗转声。他披了件外衣走过来,轻轻推开门,走到她床边,一探她的额头——触手滚烫。
      "霜儿!"他陡地一惊,登时睡意全无。"你烧成这样,怎么不告诉我?"
      许泠霜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到他坐在床边,一脸焦急。她勉强笑了笑,哑声道:"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还说没事!"他心中焦急,起身去打了盆冷水来,拧了帕子敷在她额上。
      她又咳了几声,想翻身,却浑身无力。他便伸手轻轻扶住她的肩,帮她侧过身来,一手轻轻替她拍着背,低声道:"咳出来就好。"
      她咳了一阵,累得额头沁满虚汗,软软地靠回枕上。帕子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他取下来重新换了一块凉的,小心翼翼地贴在她额上。再起身去倒了一杯温水,一手自然揽着她的肩将她微微托起,一手将茶杯送到她唇边。
      许泠霜微微一僵——靠在他怀里的感觉,温暖而安稳。她能听到他的心跳,沉稳有力。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肩,力道恰到好处,既不会让她觉得被束缚,又不会让她觉得要滑下去。她微微侧过脸,脸颊贴着他的衣襟,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
      见她喝过之后,水滴犹自挂在颊上,他便用衣袖轻轻替她拭去。
      她无力地倚靠在他肩头,轻声道:"大哥,谢谢你。"
      他依然一手环着她的肩,一手轻轻抚着她头上的柔发,温言道: "以后别逞强了。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
      她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他轻轻搂紧了些,下巴抵在她发上。
      这一整夜,他没有离开,一直坐在她床边,无微不至地照顾。帕子温了就换,换下来再拧冷,再敷上她额头,重复了无数次。

      第二天一早,他便去镇上抓了药回来,亲手在灶上熬好,端到她床前。
      许泠霜已经醒了,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看到他端着药碗进来,便要伸手接碗。"大哥,我自己来……"
      "你别动了。我来喂你。"他在她床沿坐下来,一手搂着她的肩,将她轻轻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胸前,怀抱着她,左手端着药碗,右手用勺舀了药汁,送到她唇边。“慢慢喝。”
      药汁入口,却不是她想象中的苦涩,定是他熬时佐以了冰糖。他舀了一勺,轻轻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就这样,一碗药喂了大半炷香。
      喂完药,他用衣袖替她擦了擦嘴角,又将她轻轻放回枕上。
      她看着他熬红的眼睛,轻声道:"大哥,你昨晚是不是一夜没睡?"
      "没事。"他温柔地替她掖了掖被角。"你再睡一会儿。"
      她依言闭上眼睛,心里一片温暖。

      这天夜里,她的烧退了一些,却总是从睡梦中惊醒。
      每次从昏沉中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就是他坐在床头,有时候手搭在她被子上,只要感觉到她一动,就立刻来看她。
      有一次她半夜惊醒,微微喘着气。昏黄的油灯下,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霜儿,别怕。"他的声音很低,像一根稳稳的绳子,把她从梦魇中拽了回来。
      她的手指冰凉,他握紧了一些,掌心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她渐渐安静了,轻轻唤了一声。"大哥。"
      “我在。”许凌涧立即握紧她的手。
      "回房睡一会儿吧。"见他眼睛熬得通红,下巴上冒出了淡淡的青色胡茬。她心疼不已,劝道,"你已经两天没睡了。"
      "我不困,你别担心。"他温然一笑,一手紧握着她,一手轻柔地拂开她额角的柔发。

      熹微的晨光透过窗棂,他又一夜未眠,这时伸手触摸她的额头,触手冰凉,终于不再滚烫,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不过三日高烧令她出了一身透汗,额头、鬓角、脖颈上全是细密的汗珠,里衣湿透了,黏在身上。她昏昏沉沉地靠在枕上,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
      许凌涧去端了温水进来,看到她满头满脸的冷汗,心中疼惜便坐在床沿,拿起一方丝绢浸了温水,为她拭去汗珠。
      她也醒了过来,虽仍觉全身无力,但神智已完全恢复。
      “霜儿,你感觉怎么样了?” 他一脸关切,动作极轻极慢,丝绢温热,一片一片地擦过去——眉心、脸颊、鬓角、耳后、脖颈。
      “好多了,只是没有力气。”见他如此体贴呵护,她心中一暖。
      “再过两天就会好了。”他口中安慰,手中不停。擦到肩头时,他的手立时一顿——她的里衣已然湿透,紧紧贴在身上,能感觉到衣料下的肌肤被冷汗浸得微微泛凉。
      他深锁眉头,微一沉吟,放下丝绢,从柜中取出一件干净的素衣,坐回她身前,温言道:"霜儿,你这一身冷汗,不换下来会再着凉的。我帮你换吧。"
      许泠霜微微一怔,脸颊登时泛起红晕。她垂下眼帘,咬了咬唇,没有说话,却轻轻点了点头。
      见她允了,他这才伸手,将她的长发轻轻拢到她身前,再去解开她的衣带,动作慢而轻柔。
      许泠霜浑身一颤。这个动作,她不是第一次经历——前段日子她被他刺中肩头,他为她敷药时,也曾这样解开她的衣襟。那时候他说的是"亲兄妹不用避嫌",可她分明感觉到他指尖微微发颤,而当时她的心也跳得快要蹦出胸口。那一夜她辗转难眠,满心都是他指尖的温度。
      如今,他又坐在她身边,又要替她更衣。她下意识地勉力抬手按住衣襟,脸颊顿时泛起红晕。
      许凌涧看在眼里,微一迟疑,柔声道:"上次我说亲兄妹不用避嫌。如今……我们更不用避嫌了。"
      许泠霜的手慢慢松开了。可她的心却怦怦直跳起来——比上回敷药时跳得更厉害。那时她紧张,是因为不知他下一刻会做什么;如今她紧张,是因为她知道他要做什么,而她在他面前无处遮掩。
      湿透的衣裳从肩上滑落,她里面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肚兜,露出背上肌肤。她微微侧过身去,脸颊绯红,不由得回眸瞧着他。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只一瞬,整个人便有如被击中了一般——
      上回敷药时,他解开的只是肩头一方衣衫,看到的不过是肩上的伤口和牙印。那时他心中光风霁月,坦坦荡荡,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大哥。
      可如今——
      她纤细的锁骨、雪白无暇的玉背、微微发颤的身子——他只看了一眼,心中便猛地一跳,一股从未有过的悸动瞬间涌遍全身。他立刻闭上了眼睛。
      许泠霜看到了。看到他看了一眼便立刻闭眼,睫毛微微颤动,喉头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看到了他那一瞬间的心动,也看到了他毫不犹豫的克制。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可那层薄薄的羞涩之下,涌上来的却是一种说不出的喜悦。他心动了。他不再当她是妹妹,可他选择了闭眼。这个选择,比任何话语都让她安心。
      他闭着眼拿起丝绢,继续从她肩头擦起。动作极轻极慢,丝绢温热,从肩头擦到锁骨,手指有时会碰到她的肌肤,温热的,一触即分。
      她就这样瞧着他闭着眼为她擦汗。上回敷药时,她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他的每一分触碰都有如火烧。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心动了,却把心动藏在了紧闭的眼帘之后,指尖没有一丝颤抖,纯净得像山间的泉水。
      她忽然不再害怕了,不怕被他看见,不怕被他触碰。他的守礼,让她觉得自己被尊重珍视着。
      擦完汗,他依然闭着眼,摸索着拿起那件干净的素衣,从她身后轻轻披上。他一手扶着她的肩,一手撑开袖口,轻轻托着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臂慢慢送进袖子里。先右,再左,动作极慢极轻。
      衣衫覆上了她的身子,遮住了方才的肌肤。他这才睁开了眼睛。
      她恰在这时微微侧过头来,两人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他的眼中还残留着方才强压下的悸动,她的脸上还泛着未褪的潮红。四目相对,一瞬之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两人之间轻轻地碎了——那层隔了二十年的薄薄的纱,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透了光。
      迎着他的目光,她含羞一笑。
      他心中更是一动,轻轻从身后环住她,双手在她身前替她系好衣带。一根一根地系,系得那么仔细,与她之前为他整理衣袍时一模一样。
      她的背贴着他的胸口,能感觉到他的心跳——比方才稳了许多,但还是比平时快了一些。
      系好最后一根衣带,他的手指在她衣襟上多停留了一瞬——像是在替自己平复那最后一丝余韵。然后他轻轻将双手放上她的双肩。
      她一双清亮的眸子瞧着他,目光里已没有羞怯,只有一种温柔的安心和藏不住的喜悦。
      "舒服些了吗?"他轻声问道。
      她点了点头,轻声道:"大哥,谢谢你。"
      他微微一笑,扶她躺下,替她掖好被角。
      见他起身要走,她心中顿时涌上一股不舍之意,忙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他温和一笑,便回到床前坐下来,双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放到唇边轻轻一吻。

      病好之后,许泠霜气色渐复。脸上的苍白一点一点退去,那层她惯有的忧郁也淡了许多。两人独处时,她总是嫣然含笑。
      那日傍晚,两人并肩坐在篱笆前的石凳上。
      沅江的落日将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远处的山峦被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菊花在夕阳下开得正盛,空气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江面上碎金点点,偶尔有白鹭掠过水面,划出一道细细的波纹。
      她望着远处江面上那些细碎的光斑。过了一会儿,很自然地靠上了他的肩头,不是试探,也没有缘由。
      他温然一笑,毫无犹豫,轻轻揽住她的肩。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夕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许久,她轻声开口。"大哥,这些日子能和你在这里生活,我已无憾了。"
      他微微侧头,目光温柔地落在她脸上。见她闭着眼,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一脸满足,他揽着她肩的手也紧了紧。
      沉默了许久,他才低声唤道:“霜儿,从前在苏州时,我一直当你是我的妹妹。后来……后来我觉得你是我的知己。可是到了这里之后,天天陪着你……"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才真正看清了自己的心。"
      许泠霜缓缓睁开眼眸,只见他的目光落在远处,像是在看江面,又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也许是苏州的笙竹山庄,也许是这二十年他们一起走过的路。
      "原来,我对你的情,已不是兄妹之情,也不只是知己之谊。"他转头深深地凝视着她,眼中爱怜横溢,柔声道,"霜儿,以前你是我的妹妹,现在不是了。现在,在我心里,你……是我心爱之人!”
      许泠霜的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十年了,她暗地痴恋他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听到了他口中明确说出了这个“爱”字。她咬住唇想忍住眼泪,但珠泪却已不断滴落。
      他右手将她揽紧,又伸出左手,怜惜地为她拭去泪水。“之前我只顾着自己,伤了你也不自知。想到你因为我受了那么多委屈,那么多苦,我心里比什么都疼。也许,之前……我心里本就有你,只是那时还不知道。而如今……我更加确定,你是我心中挚爱,我会用余生来陪伴你,照顾你,更加爱你,不会再让你受到任何伤害!”
      没想到能听到他的肺腑之言、海誓山盟,她颤抖地握住他抚上脸颊的手,含泪颤声道,“能听到你这些话,你能明白我的心意,我……我真的很满足……”
      此时他终于剖白心意,之前压抑心底的所有情意也排山倒海一般,更是搂紧了她。“霜儿,我们今生今世,永不分离!”
      "大哥……"她依偎在他怀里,忍不住颤声轻唤。
      二十年了,她唤了无数次“大哥”,直到定情也未改口。他知道,"大哥"二字,从十岁那年开始,就是她对他的专属称呼,和别人的"大哥"不一样。她叫了二十年,每一声都带着敬、带着亲、带着小心翼翼藏起来的爱意。这两个字,比任何名字都重。
      他的心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柔情不住涌动。他低下头,目光柔和得像江面上最后一缕夕阳,瞧着怀中她含泪的眼眸,瞧着她微微颤动的睫毛,瞧着她泪痕未干的脸上那一抹凄然又欣慰的笑意。他不禁缓缓俯下头来,轻轻亲吻她的额头。嘴唇贴在她额上,温暖而轻柔。
      然后,他的唇缓缓滑过她的眉心,落在她的脸颊上,微一停顿,不禁缓缓靠近她的唇……
      她闭上双眸。眼睫微微颤动,无声等待着他……

      这些未来沅江的梦影如此美好,如此真切,他也一直沉醉在这个他们向往的幻梦中……
      直到回到现实,发现自己原来还身在山庄她的房内,正也搂着她表白爱意。却发现她一直不语,才将她从怀中扶起——
      许泠霜也从梦中醒来,只感觉五脏六腑在不住翻转,脸色一黯,吐出一汪鲜血,全溅在他胸前!
      原来,那个未来,只是一场幻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番外篇 沅江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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