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割昏晓》Iris张筠张子静

1、若如初见 我们以前见

　　鲜红的国旗，澄澈的天空，空气里紧张激昂的气氛。
　　天蓝的警服，握紧的右拳，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誓言。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我愿献身于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下一秒，周遭突然一片混乱，枪声爆炸声喊叫声，肆虐而来，太阳穴疼得突突跳。左手小臂内侧的红色扑克牌纹身下有闪烁的红色光电。
　　嘀嗒，嘀嗒，嘀嗒。
　　血从后背的伤口流到地上。
　　右手举起锋利的刀刃，干脆利落地砍掉左小臂，远远扔了出去，炫目的白光从眼前炸开，齐思钧一身冷汗地从床上弹起，恍惚地盯着手肘以下空荡荡的睡衣袖子纳罕，明明连左手都没有了，怎么还会疼呢?
　　他现在在警犬队里，还没有手机，不知道现在几点，只能凭借严严实实的窗帘透露出破晓的一点点光判断现在是早上，齐思钧在一屋子黑暗里睁着眼睛平躺，等待着起床号角吹响。
　　六点吹号，给左臂带上假肢和黑色的皮手套，洗漱后直奔狗舍，将冰箱里配好的复合粮肉端出来，略微温热就放到地上等着小东西来吃，漂亮的白色拉布拉多黑葡萄样的眼睛一直盯着他的脸，舌头带点晶莹的涎水出来。
　　“饿了吧，潘潘？紧张不紧张，我们要去坤城特情组啦。”齐思钧蹲下来，用右手把正在吃饭的狗狗半环住，亲昵地抚摸着。
　　身后传来脚步声，来人好像是故意没有隐藏步伐，甚至轻微咳嗽了一声。
　　“小齐，你也太偏心了。小蓉刚生过宝宝，都得不到潘潘早起第一碗狗粮的待遇。”身后的男人约莫到了中年，岁月待他温柔，并不显老，可眉宇间的沉稳是骗不了人的。
　　“小蓉得吃几天流食，提前破壁都氧化了。”齐思钧笑得眼睛眯起来，“潘潘好养活，吃冰箱里的就行。”
　　“东西收拾好了?”
　　“何老师，我东西少，昨天就收拾好了。”齐思钧眼睛里落寞一闪而过，“那个小蓉的药得再吃两天，免得感染了。新生的小狗要密切关注情况，虽然没有早产也可能需要保暖箱。还有吃的可能要没了，何老师你……”
　　“不一定要回来，但一定要平安。”何老师打断了他的絮语，“小蓉的崽子还没起名呢。”
　　“小齐，别让它叫小齐，好不好?”何老师的眼睛里那一瞬间有泪闪过，可晶莹转眼就消失了，仿佛刚才只是晨曦普照下的光影幻觉。
　　齐思钧给潘潘套上牵引绳，一句话不说，近乎没礼貌地走出了狗舍。就在何炅觉得他一定不会停下的时候，齐思钧停下了，他依旧背对着何炅，声音细听有些颤抖。
　　“我尽力。”

　　昆城警局旁的破旧老公寓里，蒲熠星正顶着他的鸡窝头，含着牙刷把面包片往吐司机里放，厨房门口依靠着一个不太高的小眼睛男人。
　　“哎，徒弟，为师夜观星象，今天有大事发生啊。”男人似乎没睡醒，迷迷糊糊地举起两根手指。
　　蒲熠星把两人份的面包放好，嘴里含糊着嘟囔：“这么会夜观星象，师傅你究竟是何方神圣啊?——对了，月底了，那个房租是不是该交一下?”
　　“吾乃海河边上浪里白条蓑笠翁是也，千山鸟，你不记得我了吗？”
　　蒲熠星似乎是习惯了，大步流星走到洗手台边上把嘴里牙膏沫子吐了，清水漱漱口，一边飞快洗脸，一边小声说：“昨天还说自己叫撒网，我叫蒲鱼呢。”
　　“收！我跟你说正经的，这个特情组，一看就是藏龙卧虎，小蒲啊，你得多注意注意。”
　　不用他说，蒲熠星也知道，这个特情组说是汇聚全国最精良的人才，那这些人才聚到一起，不搞点惊天动地的大事情才怪。他是组长，看过所有人的资料。什么养狗的，学心理的，痕检图形小王子，文书编纂小蝴蝶，特警队第一憨憨，缉毒队第一打工混子，加上一个他，乱七八糟，英不英才不知道，肯定是汇集西南公安奇葩就是了。
　　这样的队伍，不好在两点，一个是不好带，一个是必有妖。
　　“知道了，谢谢师傅提醒。”蒲熠星已经飞速洗漱好，正在套警服，吐司机滴滴滴响，他顺手提起一片就咬，拿起衣架上的公文包，冲出去，“这班公交赶不上我就会从掐点打卡变成迟到五分钟，师傅帮我关门！”
　　小眼睛的男人轻轻叹了口气，在没人处不复刚才嬉皮笑脸的模样，他正色起来甚至不怒自威的神性，厚嘴唇上下一碰：“年轻人，祝你们好运。”
　　“文韬啊，好弟弟，八点开始这个升旗仪式上的禁毒宣传讲话，稿给你打好了，上去念就行。你看咱们支队形象最好的就是你，哎呀，这没你可不行啊，哥哥一个人怎么过啊……”
　　郭文韬狠的牙根痒痒，后悔自己早来办公室十分钟这件事悔得肠子都青了。
　　“怂哥，我下午就调动走了……”
　　“哎呀，是，调总局去了，升官跟怂哥平级了，我说话也不好使了。唉，孩子大了管不住，升旗就半个小时，你定九点半点的动车就赶趟。”
　　郭文韬不愿废话，跨上自行车就往学校跑。
　　“老师同学们大家早上好，今天我讲座的题目是筑牢思想防线，树立主人意识。大家都知道6月22日……”这稿子乏善可陈，郭文韬自己念的都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看见主席台下小姑娘们狂热的目光，一下子就清醒了。
　　我说的这么好?
　　才怪。
　　这帮花痴才不知道上面的人在说什么呢，她们只知道，今天这个来讲话的小警官真好看。高三八班却有一个人的目光盯着的不是小郭警官的脸，而是他戴着警徽的帽子。
　　“薛汾，愣什么神啊，问你话呢，好看不好看?”女孩子痞里痞气，左耳朵上戴着一个银环，皮肤被云贵高原的紫外线照得发褐色。
　　“好看好看。”这个叫薛汾的姑娘敷衍道。

　　国道，面包车里，沉默尴尬像是半流体的介质把带着枪的押运武警和坐在后座闭目养神的周峻纬都裹成了琥珀里的虫子。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难道要我一个在外国长大的人教你们老大孙子兵法?”
　　“小周老师，我们是为了您的安全。”
　　“哦?安全?要不要我猜猜，坤城公寓里能找出几个虫子和针?”
　　武警不说话，周峻纬也自觉没趣，闭了嘴。
　　不多时，车停了，司机给他把包提上从侧门进入昆城公安局，领着他到一个独栋二层小楼，停下脚步。
　　“特情组”三个字在金属的牌子上刻着，阳光下闪光晃得人睁不开眼。
　　“里头有两三年没人了，叶局吩咐过，早打扫好了。房子的定位我发到您手机上了。”
　　“辛苦。”
　　一楼是各种实验室，有的是普通刑侦技术的内容，有的却不是，专门的化工实验室和原料室就有三个，还有一间屋子门口牌上没有文字，只画了一条狗。走廊尽头是楼梯，有个人在楼梯上等他。
　　那人白到反光了，琥珀色眼睛冷冷的，双手交叉放在身前，见到新同事嘴角都懒得提起来，几乎看不见他嘴动。
　　“你好，蒲熠星。你是周峻纬周老师是吧?”
　　“叫我峻纬就好。”周峻纬的笑不进眼睛，冷漠疏离着。
　　此刻小楼外，抱着一摞公文夹子的郭文韬遇上了牵着拉布拉多的齐思钧。齐思钧正在盯着“特情组”三个字出神，郭文韬轻轻唤了一句“小齐?”齐思钧转头，两人都是一愣，郭文韬想开口说点什么，说不出来，喉头像是被塞住，最后还是等齐思钧打破的沉默。
　　“文韬，是我，我回来了。”
　　“小齐，你不应该认识我。”郭文韬几乎把头埋进文件里了，那如险峰高挺锐利的鼻子轮廓被隐藏，他的声音无悲无喜，有点软软的。
　　齐思钧想起初见郭文韬的样子，他有一双澄澈的鹰眼，还有不近人情的鹰钩鼻，不爱说话又锋芒毕露，傲气会不由自主满溢出来，像直插云天的竹子。现在，竹子被剥皮抽筋砍条编成篓，为了生活什么都装。想到这齐思钧眼圈突然就红了。
　　“是警犬队的齐哥吗？九洲，我叫九洲。这位是?”唐九洲从后面拍了小齐一下，小齐转头时已经调整好了面部表情。
　　“九洲你好呀，叫我小齐就好。他是文韬，我们刚刚在说，他搬家抱的文件有点多，我牵着狗，不方便帮他。”
　　“哦哦哦，文韬哥我来帮你。”黑框眼镜的小孩，接过一半的文件，笑着说，“我是局里新来的痕检，在刑技科就是个打杂的。蒲哥和峻纬好像到了，石凯特警队有些工作要交接，那个文员，好像叫啥明明，也没来呢。”
　　“什么啥明明啊?我姓邵好吗？唐九洲我可记住你了，不记得我姓啥！”那声音又亮又尖，辨识度极高，说话语调不太客气。郭文韬本能有些不适，微微蹙起眉，然后抬眼就对上了一双里面似乎暗含血气的狼眼，戾气根本懒的掩饰。
　　就好像曾经的自己。
　　“是你?”
　　郭文韬一僵，随后尴尬笑笑：“蒲队，我们以前见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