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蕖血》度俳优

2、 第二章 长相思，催心肝

　　我以为一个而立之年又痛丧挚爱的男人会有衰败之气或垂凋之感，但他，那个远远坐在龙塌上的银发男子，目光如炬，身子斜斜的靠着，颇随意的样子俯看世间、指点苍穹。那时我深切的体会到，单薄如我，不过蝼蚁一只，说白了不过是丞相派来取悦他的男宠，身份不过从丞相之子的禁脔变成了当朝天子的。于我，只多了份对当年轰动天下的王后之死的叹息。
　　当我获准开始殿下抚琴时，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目光开始停留在我身上。我没敢去看他，因为出门前丞相反复告诫我，如果想活下来，一旦王的目光开始有所驻足，我就必须假装视而不见。那时的我迟钝的还是没有察觉，为何我们相遇的这一幕，这么像3年前我听到的那个凄美的故事？
　　直到我把面纱摘下，大殿上一直沉寂的气氛突然被打破。我听到耳边侍卫的抽气声，更听到他扔下杯时，酒撒金銮的声音，那个人直直地冲下来拥住我，那感觉几乎是要将我揉进他的骨血里一般。我感受得到他在我耳边呼出的热气，还有如蜡般灼疼我的泪滴，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在我自己都未察觉的刹那，在他怀里被他拥紧的我，泪如雨下。就在大殿之上，他紧紧的凝视我，然后，温热的唇，仿佛珍宝一般附上了我的。久久不肯离开。
　　之后，我被他的贴身侍卫送进了淳华殿，当我进去的时候，屋里仅有的一个侍女突然打破了手里正在擦拭的花瓶，泪眼婆娑地跪在我面前，说：“娘娘。”
　　这时，我恍然大悟，原来，他们都认错人了，当朝的娘娘已经死了。原来，我和王后荼蘼长得如此相像。
　　我将她扶起，轻声说：“姐姐认错人了，我叫做芙蕖，是今天丞相领进皇宫的。不是你们的娘娘。”
　　她目不转睛地盯了我好久，然后不可抑制地叹了一口气，挣扎一般地说：“小主吉祥，奴婢名叫秋怜。是今后在这宫里服侍您的人。”
　　我坐下后忍不住问她，“我真的和荼蘼王后很像吗？”
　　秋怜仿佛再透过我看另一个世界似的，几乎在我以为她不会回答我时，她轻启朱唇，说：“奴婢可以给您看幅画吗？”

　　——画里的人站在大雪之中的一棵梅花树下，风轻轻地吹起他洁白的衣衫，红梅一地，竟丝毫比不上他唇的晶莹，雪之洁白，还不足他的肌肤耀眼夺目。最让人移不开目光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浅浅含雾的眼睛里，仿佛在透过千山万水凝视世界上自己最珍惜的人，充满了温柔和希冀。我看了这画很久很久，身边的秋怜告诉我，这是王亲手画的，而且她还说，我和王后太像了，除了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庞之外，我们有一双几乎一样的，折服苍生的眼睛。
　　我淡淡的环视这个王后住过的地方，仿佛能看见两人举案齐眉，赌书泼茶的样子。我央求秋怜给我讲讲他们过去的故事，于是，那个如歌般婉转的回忆，就这样铺陈在我眼前。
　　秋怜进淳化殿的时候，正是赫连瑾瑜将荼蘼接回来的不久。秋怜说，她从没见过以前的太子因为国事以外的旁事上心过。老皇后死得早，赫连瑾瑜就那么不冷不热的成长在宫廷倾轧之间。她说只有遇见了王后之后的太子，才真正像个活人。他为荼蘼准备了焦尾，那是当世不二的琴。他为他将整个淳华殿布置了一番，为他不惜触怒龙颜也要同寝同饮。
　　荼蘼也当真不辜负他的苦心。两人相处时，他从没把赫连当做太子，只当是要尽心服侍的人。与他交心，陪他解闷，秋怜说：“娘娘那样清冷的人，竟也心细如尘，只要主子一来，娘娘就会亲手泡主子最爱喝的远山龙井。有时也会下小厨房做点主子爱吃的小点心。天冷了，更是早早准备好狐裘.....”
　　秋怜还说，太子甚至有时遇到了政事上的难题，也会破例听听娘娘的意见。我不懂，后宫摄政，这是得需要多亲密的身份和多大的信任啊！不禁第一次羡慕起来。看着秋怜说起过去时那亲切而怀念的表情，我不得不明白了，我，永远斗不过那个逝去的人。
　　檀木香桌上放着一张纸，好像时日颇久，我走过去拿起来——“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
　　“这是？”我问身旁的秋怜。
　　“这是娘娘入葬皇陵那天夜里，主子写的。主子的墨宝我们本想收好，可是主子吩咐还是留着吧，要不然他就没什么可以想起娘娘的了。毕竟主子把所有娘娘生前的东西都埋进皇陵了，他实在见不得娘娘的东西了，太折磨人了。”
　　我看着那淡青色的墨，开到荼蘼花事了,尘烟过,知多少？知多少？我只知，我的心，很疼，莫名的疼。这满眼的透明回忆，这空气中的旧人气息，都让我有些喘不上气。
　　傍晚的时候他来了，门外的大雪丝毫没有让他的脸色冷下来，那张笑颜，让我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牵起我的手往屋里走，并且朗声吩咐着秋怜让御膳房做几道我平时爱吃的素菜。秋怜看我欲言又止，我只是笑笑示意她去了，呵呵，他哪里知道我爱吃素菜啊。唉，过惯了苦日子的我倒真是很想吃肉呢。
　　我，坐在王的身边，有点晃神。
　　荼蘼，我接受着他的宫殿，他的回忆，他忠心的奴婢，还有他挚爱的人，就像一个无耻的小偷。
　　唉，这宫里的一切，都那么虚幻，什么都不属于我。面前是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珍馐。看着一个个精致的素菜，我竟都不忍下筷。不禁心里哀叹一声，贱命一条！看着只在他面前的一小碟水晶牛肉和一个我叫不出菜名的荤菜，我几乎忍不住要翻白眼了。这时，他突然叫我：“蘼儿怎么只看着不吃？”
　　我没反应过来，倒是秋怜机灵，叫了我一声，我急忙回道：“没有，没事......”
　　蘼儿，蘼儿，他还真的是......
　　一顿饭就在他极大的喜悦和我的食不下咽中度过了。幸好饭后他就被侍卫请走说是有些政事。我不禁呼了一口气。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我这口呼出的气几乎没有上来。他说：“晚上，等我。”
　　他说晚上？今夜？而且他说的是“我”，不是“朕”。
　　如果这样的话是对我——芙蕖说的......人总是有贪念的。
　　我望着他匆匆离开的背影，不禁恶作剧地想，要是这份感情一开始就是我的，那该有多好——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