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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番外来世篇 水畔执手偿夙愿 朝暮相守燕归林 番外来世篇 ...
番外来世篇 水畔执手偿夙愿
朝暮相守燕归林
恍惚间,燕皓南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他只是站在一片光里,温温的,像黎明前那种还没有完全亮透的颜色。
然后他感觉到了——脚下是软的,是泥土和落叶铺就的地面。空气中有一丝丝凉意,湿润的,拂在脸上像一层极薄极轻的纱。
他低头看自己——身上那件血迹斑斑的衣袍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干净的青衫,是那种在山间待久了的人会穿的颜色。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个被风义江暗算留下的伤口已经不在了。皮肤光洁如初,像是从来没有被刺穿过。
环顾四周,雾气很重。不是梦里的那种轻烟薄雾——是真正的晨雾,湿漉漉的,沉甸甸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混合的气息。目力所及只有几尺远,再往前就融入了白茫茫的一片。他看不到天,看不到地,看不到来路。
但他听到了水声。是活水,淙淙地流着,不远不近,像是从雾的深处传来的。他循着水声走了几步。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地向两旁退去——不是被风吹散的,而是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拨开了帘子。
他看到了。
林间。野花开了一地,白的,淡紫的,鹅黄的,花瓣上挂着晨露,像一颗颗小小的水晶,映着不知从哪里来的光。远处有一架秋千,藤编的,静静地悬着,绳索上沾着细细的水珠。林间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是那种晨光初破时的渐变——先是微曦,再是柔光,然后是一道斜斜的阳光穿透雾气,照在了空地的中央。
雾气继续散开。雾散到薄处,一条清浅的小溪终于露出了面目——就在木屋前不远处,蜿蜒而过,水清见底,水底的卵石圆润光洁,被晨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溪声淙淙,不急不缓,像是这片林间的呼吸。
他看到了一座木屋。不大,檐下干干净净的,窗棂上落满了朝曦的光芒,整个屋子像是被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木屋前站着一个水蓝的背影。
那身形——他太熟悉了。多少次在梦里出现,多少次在清醒时恍惚中看见,多少次在坟前对着墓碑描摹。那身水蓝的长裙,那一头乌黑的长发,水蓝飘逸的发带。那站在晨光中安静等待的姿态——
燕皓南整个人定住了。他张了张嘴。没有声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得死死的——不敢出声。怕这是一场比梦更真的幻觉,一出声就碎了。
就在这时,那个水蓝的身影像是感知到了身后的目光,她缓缓转过身来。晨光落在她的脸上。
面色红润,眉目如画。不是梦中那种苍白透明的样子,是活生生的、温润的、带着血色的红晕。她的额间那一点朱砂,殷红如旧,端端正正地缀在眉心。她那一对清澈的眸子,正望着他,含着热切的泪光。她又带着笑,不是幽怨的,不是凄然的。是干干净净的、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的、满满的笑意。
"燕大哥——你终于来了。"她的声音和记忆中一模一样轻柔,带着一点微微的鼻音——因为她在忍着眼泪。
"水……吟……"他终于说出了这两个字。声音发颤,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岸。
他的心——就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然后猛地炸开。是那种积蓄了四十九天的思念、悔恨、压抑、不敢承认的爱——在同一瞬间冲破了所有的闸门,涌满了整个胸腔,撑得他几乎站立不稳。他向前迎上几步,踉跄了一瞬,又稳住了。
她也往前迎了几步。
两人在木屋前的晨光中相遇。他们同时伸出手,他握住她的手——不是梦里那种冰凉柔软的触感,是有温度的、活人的手。他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手,白净纤细的手指被他宽大的掌心包裹着,握得很紧,又忍不住稍稍松开一点,怕握疼了她——再握紧。反复了几次,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她一直含着泪光,含笑瞧着他。
他终于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两人执手相看。没有说话。所有的语言在这里都是多余的。直到此时此刻,他终于确认眼前的是真真切切的水吟。他胸中热血沸腾,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抱,不是试探。不是小心翼翼的确认。是结结实实的、倾尽全力、像是要把她整个人揉进自己骨血里的拥抱。他双臂死死地箍着她的后背,紧到他自己都能感到手臂在发酸——可他不敢松,不能松,一松就怕她像晨雾一样消散,像梦境一样碎裂。他的脸埋进她的发间,整个人都在微微发颤。
那种压抑了四十九天的思念,像积蓄了四十九天的洪水终于冲破了闸门,撞得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他的双手都在颤抖,他的胸口胀痛得像被什么撑满了要裂开一样,每一口气都吸入得又深又颤——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味道。
她身上的味道。不是脂粉,不是熏香——是纯净浅淡、带着这片林间晨露和野花气息的清香,又含着雨后从泥土里冒出来的第一缕草木香。他在梦里追寻过无数次,在清醒时拼命回忆却怎么也抓不住,而在这一刻,它真实地充盈在他的鼻尖、他的胸腔、他的每一寸呼吸里。
他闭着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仿佛要把她的气息存进身体最深处的动作。
"水吟……"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低哑得几乎听不清。"我来了。我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他顿了一顿,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重新开口时,声音更低了,却更沉,像是从胸腔最深处一个字一个字挤出来的:"自从你离开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他说得很平。没有哭腔,没有大起大伏的悲恸,就是那么平平地说了出来。可越是平,越显得那"每时每刻"四个字沉得压手。
水吟在他怀中,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指节发白。她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沾湿了他肩头的青衫。
"燕大哥……"她的声音带着鼻音,闷在他肩上,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我知道。我知道。我们再也不分开了。"她从肩上微微抬起脸,往后退了半寸,抬起眼眸看他。
晨光恰好在这一刻斜斜地落在她脸上。他看到了她额间那一点朱砂——殷红如旧,近得像是要融进他的目光里。他低下头,对上她的目光。
——这张脸。这张他在梦里看了无数次的脸。此刻近在咫尺,带着满脸的泪痕,瞳仁里映着晨光和他的脸。
那一瞬间,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狠狠攥紧了。此刻他看到她的模样——那额间朱砂,那满脸泪痕,那双含着千言万语的清澈眸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全白活了。他从来没有这样想把一个人的模样刻进心底、刻进骨头里、刻进灵魂深处,哪怕来世轮回百次千次也忘不掉。
他那样瞧着她。爱恋横溢。满得要溢出来了。
他的左手仍然紧紧地箍在她腰间,像是这世上最牢固的锚。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向她满是泪痕的脸颊。动作很慢——不是犹豫,是不舍得急,不舍得错过分毫。
他的指尖先触到她的颧骨下方。她的肌肤有一点点凉——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他的指腹轻轻往上,滑过她濡湿的脸颊,那温热的泪水沾上他的指端,他像是被烫了一下,心头剧烈地一缩。
然后他低下头。不是去吻她的唇——是俯向她双眼的方向。他的唇轻轻落在她的左眼下方,那一滴正欲滑落的泪珠被他轻轻吻去。咸的。微涩的。带着她体温的。
他移了移,又落了一吻在她右眼角。然后是颧骨上那一道未被拭去的泪痕。又一吻。动作很轻很轻,像落在花瓣上的蝴蝶。
在世时他抱过她无数次——在吟水间的晨曦中,在临安客栈无人的房内,在她香消玉殒前的最后一个黄昏。他也曾抚过她的脸颊,在她病重时替她拨开被汗水黏在额角的发丝。可他从未吻过她的脸颊。从未用嘴唇触碰过她的泪水。那些事,他在心里想过无数次,每一次都压了下去——不是不敢,是时机不对,是身份不对,是他心中有太多隐忧。
而此刻,他不需要再压了。
他的唇离开她的泪痕,重新对上她的目光。他的眼眶也是红的,却没有泪落下来——他的泪水已经化作了那个紧紧的拥抱,化作了每一记落下的亲吻,化作了此刻凝望她时眼底那片发烫的沉默。
他的右手从她脸颊抚到她耳后,指尖轻轻拢过她鬓边的发丝。动作温柔得不像一个刚刚经历了生死大战的人。他的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水吟。"他低唤了一声。
"嗯。"她应道,带着鼻音。
他又唤了一声:"水吟。"
"我在。"她又应道,这一次带了一点笑意——是那种含着泪的笑,比哭还要让人心颤。
他没有再唤第三声。他低下头,将脸埋回她的发间,深深呼吸。他的双臂又一次收紧。紧到仿佛要让这个拥抱越过生死、越过时空,紧到再也不放。
她也伸出手,环住他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心口。
身旁那条小溪不知疲倦地流着,水声淙淙,成了天地间唯一的伴奏——不扰人,只衬得这片安静更深更满。
许久。久到晨光完全照亮了整片林间,久到秋千上那根藤蔓悄悄往朝阳的方向转了一转。水吟仍在他怀中,额头抵着他的下颌,两人的呼吸早已融成了一样的频率。
她轻声开口,带着一点笑意,像是从一段漫长的安静中缓缓浮上来:"燕大哥,我带你去屋里看看。"
他确实不舍得放开她——双臂箍了又箍,才缓缓松了半分。可他的手刚离开她的后背,立刻又滑下来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扣得紧紧的,像是怕这短短几步路也会走散。她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弯了弯,便牵着他转身。
两人并肩走上木屋的台阶。门是虚掩着的,她伸手轻轻一推,阳光跟着他们一起流进木屋。
屋里的陈设简单到了极点。一床一榻,床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是洁净的青蓝色;榻上搁着一个靠枕,素面无纹。靠墙放着一桌一根长条凳——都是竹木的,打磨得光滑素净。另一边有一张圈椅,椅背上搭着一件薄薄的披风,像是等人回来时随手搭上去的。
窗下有文房四宝。一方砚台,洗得干干净净;笔架上挂着两三支毛笔,笔尖还是润的,像是刚有人用过不久。窗外能听到溪水的声音,从屋后绕过,又流向远方。
他看到琴案上那把琴,脚步忽然滞了一下。琴身温润如玉,琴尾那一道他再熟悉不过的刻痕犹在——是婉青的"燕语琴"。他的目光在琴上停了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水吟能读懂的那种淡淡的歉疚和感激。
琴侧放着一本书册,扉页上那朵水仙和"燕大哥雅正"一行小字,清秀端正,竟是水吟送给他那本手抄《血剑苍痕》。琴侧的地上,赫然立着那把水红白梅伞,他清楚地记得水吟下葬那日,他放到了她的身边,原来真的也来了这里。他不由得眼中一热,一手抚上书册封皮,转头瞧向她。
水吟握着他的手轻轻收紧,向他浅笑,眸中也闪着点点泪光。
他也握紧她的手,移开目光,看到了另一侧案上横放着的竹笛——是他随身多年的那支笛子。笛身已经有些泛黄了,尾端系着北宫玉冰亲手系上去的那条月牙玉坠,也跟来了。他一时说不出话来。
他又抬头——墙上挂着一柄剑。不是横悬示威的姿态,而是静静地挂在木钉上,剑鞘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晨光。是"青釭剑"。正是水吟赠给他的剑,随他出生入死无数次。此刻它就挂在这座小木屋的墙上,干干净净的,不再是为了出鞘伤人,不再是为了防身护命——只是一件器物,一件跟着主人走过漫长岁月的器物。剑柄上垂着一条青丝编成的剑穗,是婉青的手艺。它也跟来了,静静地垂着,像是替某个人在另一个时空里继续守护着。
他的指尖在剑柄上轻轻碰了一下——没有取下,只是碰了碰。像是和一位老友打了一声招呼。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窗边。一个花环。用林间的野花编的,花瓣上还带着晨露未干的水光,颜色配得极好——白的花瓣,淡紫的花心,间或缀着几朵鹅黄的小花。就静静地靠在窗棂边,像是屋子里最不重要的摆设,又像是这屋子里唯一需要用心去看的东西。
水吟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个花环,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她拉着他走到床沿,自己先坐了下来,然后仰头看他,轻轻拉了拉他的手。他便在她身边坐下了。
她侧过身望着他,目光安静而温煦,像窗外的晨光一样不刺眼。
"燕大哥,"她轻声道,"这里就是我们的来世。我们今后就住在这里……再也不离开。"她顿了顿,眼中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光芒晃动了一下。"你说好吗?"
燕皓南望着她。从方才进屋到现在,他看到了“燕语琴”,认出了自己的笛子,见到了墙上的"青釭剑"和那缕剑穗,看到了窗边那个不知她何时编好的花环——每一件器物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这是真的。不是幻境,不是梦境,是他带着他一生所有的牵挂和眷恋,来到了一个为她专门准备的地方。
他感到胸口有一团温热的东西在缓缓化开。不是那种激荡到要炸开的情绪了——是更深的、更沉的、像在冬日里饮下一口温酒的暖意,从胸口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有些轻,却稳得很:"这是我的夙愿。"他转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能和你在这里长厢厮守……我,再无所求。"
水吟瞧着他,眼里那点微微的光芒一晃,弯成了一抹笑意。轻声笑道:"你以前从不说这种话的。"
他也笑了。那笑意从嘴角一点一点漾开,一直蔓延到眼底。"从前,是我有太多顾虑。"他说着,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动作自然而笃定,这个动作他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微微靠向他的臂弯,没有抗拒。
他低头望着她的侧脸,声音变得郑重起来。"水吟——那次,那句话我还没有说完。"
她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像是知道他说的是哪一次。
"我不能没有你。"这一句话,和他在那个黄昏对她说过的一模一样。可这一次,他没有停下来。他深吸一口气,把她揽得更近了一些,将那后半句压在心底太久太久的话,轻轻说了出来:"——你是我心中挚爱。"
这句话,他以前只能在梦里说。在那个他以为她再也听不到的夜里,他对着无尽的黑暗轻声说过。在她坟前,他跪于地,心底无声地对那座墓碑说过。他以为她永远不会知道了——可她还是知道了。她在梦里听到了,她在七七这日等到了他。而这一刻,他终于可以搂着她,凝视着她的眼睛,当面说出来。
水吟的睫毛颤了颤。她没有说话,可她微微弯起的嘴角和眼角那一点晶莹的光,已经替她说了所有的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片刻。屋外的阳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影。窗外溪水声低低地响着,像是天地间最温和的背景。
燕皓南的目光落在她的唇上。那一瞬间,他想起了一个画面。也是在这样的光线下——他对她说出"我不能没有你"之后,情不自禁地向她靠近。她的眼神分明是慌的,她的呼吸分明是乱的,她明明没有推开他——可就在最后一刻,她侧过了头。
他记得自己当时心中一痛,也明白她是保护自己不背叛对北宫玉冰的承诺,没有追问,她也没有解释,重新靠回他怀中。
可那个未竟的吻,一直像一根细针一样,扎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每到想起她的时候,那根针就会轻轻动一下。
而现在——她就在他身边。在这座属于他们的小木屋里。安安稳稳地,安安静静地,再也没有人间的刀光剑影和阴阳两隔。
他再也无法抑制那份从心底涌上来的感情。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她的下颌。不是引导,不是索取,是一声无声的询问。
水吟对上他的目光。她看到了他眼底那片深深的光——那里面有思念,有郑重,有压抑了太久太久却依然温柔如初的情意。她没有侧头。她微微抬起下巴,轻轻阖上了眼帘。
燕皓南只觉得心口有一块大石缓缓落定了。
他俯身。很慢——不是犹豫,是珍惜——是把这一刻拉得足够长,长到能装下所有错过的时间、所有咽回去的话、所有在人世没能给她的温柔。
她仰头,闭眼——不是等待,是信任——是她知道他会来,而她终于可以心安理得地、没有负担地、把自己交给他。
唇与唇相触。温热。柔软。真实。不再是梦里那种冰凉虚无的触感,不是隔着阴阳的触碰——是相爱之人之间最轻也最重的靠近。
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唇是什么味道。不是梦中那种空灵的"草木清香"——是她真实的气息。是湿润的,带着这个清晨林间野花的微甜和晨露的清澈。是她独有的味道。他记住了。从这一刻起,再也忘不掉了。
这个吻没有持续很久。可也没有急着结束。
当他们终于分开时,两人的额头还轻轻抵在一起。她睁开眼,看到他近在咫尺的双眸——那里面有光,有泪光,也有尘埃落定之后、温柔又笃定的光。他们相视而笑。
谁也没有说"我们再来一次"。因为他们都知道——不是一次。之后会有无数次。晨起时,琴罢后,花间,月下,风起时,露珠凝结时。这个吻会用无数种方式,在无数个瞬间里重复发生。按下不表。
那一日,他们过得极慢。不是时间慢——是舍不得快。
水吟铺开宣纸,研墨,提笔画了一枝林间的野花。他坐在一旁看着,看她的笔尖如何起落,如何在一笔之间让花瓣有了向着光的方向。她画完了,搁下笔,看了他一眼,忽然一笑,从案下抽出一幅卷好的画,递到他面前。
他打开。画上是一个人——白衫,长剑,站在风里,眉目间有一点淡淡的倦意,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干净。是他。是她凭记忆画的。
他看着画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笔,蘸墨,在画中人的身畔,一笔一笔添上了另一个身影。水蓝的长裙,眉间一点朱砂,手持一枝不知名的野花。她站在那个白衫剑客的身侧,微微侧头——含笑瞧向他,像刚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正要转过头来与人分享。
他将画笔搁下,退后半步,看了看,然后转身,将这幅画挂在了墙上的木钉上。一幅画,两个人,从此并排挂在这座属于他们的小木屋里。
水吟坐在琴案前,调试了几个音——那架"燕语琴",在她指尖发出了第一声弦动。这不是比武前的调息,这是"我要弹给你听"。他拿起那支竹笛,试了一个音。
她起手。是《长相守》。琴声起得极轻,像晨光从山间那一边透过来,一点一点的,不急不缓。他没有立刻和进去,而是先听了几句,听她的指法在这把琴上流过了哪些音——然后他将笛子举到唇边,缓缓加了进来。琴与笛,在林间的小木屋里交织缠绕。没有听众,也不需要听众。
曲罢,她按弦,他收笛。余音散入窗外的风里。两人对视,各自笑了。
午后,他们走出木屋。秋千还静静地悬在那里。他走到秋千后,双手握住藤索。她坐上去,双手扶着两边的藤蔓,回头朝他一笑。他轻轻一推。秋千荡了起来。水蓝的裙摆在空中飘动,像一朵被风托起的蓝花。她的发丝和发带被风拂起,有几缕落在肩上,有几缕向后飘去。
她荡到高处时回头看他,笑靥嫣然。“燕大哥,再高一点!"
他笑。用力推——不是"夺命十七剑"的全力,不是"与人决斗"的果断,是"让你开心"的力度。秋千荡得更高了,裙摆和发丝在空中飞扬,她的笑声洒了一路。
秋千终于慢慢停下来。她等不及完全停稳,便从秋千上跳下——不是小心翼翼地落地,是张开双臂,转身向他扑过去。
他伸手接住了她。稳稳当当。
她落进他怀里,额头撞了一下他的下巴,两个人都笑了。她在他怀里仰起头,额间的朱砂在午后的光中红得盈盈一点。他低头看她,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一缕发丝轻轻拢到耳后。
她拉着他走到溪边,蹲下身,掬了一捧水。水从指缝间漏下,在阳光下闪成无数细碎的光点。她回头看他,将湿淋淋的手轻轻一甩,水珠溅到他脸上。他一愣,随即也蹲下来,掬水朝她泼去。两个人在溪水边笑闹起来——这是她活着的时候从未有过的事,也是他在人间从未想过的事。
水声终于歇了。两个人都湿了半边衣衫,她的鬓发贴着额角,水珠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滴。她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欣然而笑。笑着笑着,忽然安静下来。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丝绢,抬手替他擦拭脸上的水痕。动作很轻,从额角擦到下颌,又绕到他脑后,将他湿了的发丝拢了拢。他站着不动,任她擦。她擦得很仔细,像在擦拭一件她等了很久才终于到手的珍宝。
他也伸出右手,用衣袖轻轻印了印她脸颊上的水珠,又替她理了理贴在额前的湿发。她没有躲,微微仰着脸,任凭他的左手揽住自己的腰。
他的目光落在那一点朱砂上。被水润过,那抹红比平时更鲜亮,像晨光里沾了露珠的花瓣,殷红如旧,就在他眉间正下方,近在咫尺。
他低下头。很轻很轻地,在她额间落下了一吻——落在那一抹朱砂上。
水吟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他的唇在她额间停了一瞬,像是在用自己的温度确认——这抹朱砂,这个人,这个时刻,都是真实的。
溪水在脚边淙淙地流着,像在替他们数着这一天的光阴。
两人携手从溪边回来,沿路踏着松软的草地。
水吟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目光落在路边一丛野花上——白的,淡紫的,鹅黄的,密密匝匝开了一小片,被溪水润着,极为灿烂。
"这花开得好美。"她松了他的手,弯下腰去端详,"我们采来做个花环吧。"
燕皓南微笑点头。
她便蹲下身,拨开花丛,挑了几枝合意的,低头摆弄起来。阳光斜斜地落在她身上,她微微侧着头,指尖穿梭于花枝之间,动作轻巧又认真,像一个在自家院子里寻宝的小姑娘。
燕皓南没有跟着采那些颜色热闹的花。
他在她身畔蹲下,目光掠过花丛,落在一株不起眼的蓝色小花上。花瓣薄薄的,清清淡淡的蓝,边缘微微透光,像是从晨光里借来的一点颜色。他伸手摘了下来。
水吟正专注地挑着花枝,没有察觉。忽觉鬓边轻轻一动——是他的指尖,拈着那朵蓝花,小心翼翼地簪入她发间。她抬起头。
他的手没有立刻收回去——指尖还停在她鬓边,像怕那朵花会掉下来,又像只是舍不得移开,凝目看着她。
晨光正好落在她脸上。她蹲在花丛中,手里还握着几枝花,转头瞧向他。鬓边那朵蓝色小花衬在她乌黑的发间,薄薄的花瓣微微透光,像一只刚刚落定的蝶。她的面色红润,眉眼间含着笑意,额间那点朱砂殷红如旧——整张脸被晨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他就那样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像在看一件他这辈子见过的最美的东西,想把这一刻一丝不落地刻进脑子里,生怕以后忘了。
水吟也不说话,只迎着他的目光嫣然一笑。
燕皓南的手从她鬓边移到颊边,轻轻说了一句:"这朵花,很配你。"
水吟对上他的目光——他眼底有一种很安静、很郑重的东西,不是恭维,是真的这么觉得。
两人在花丛旁蹲着,近在咫尺,相视而笑。
夜色覆上木屋的窗棂,桌上的灯盏亮了起来,昏黄的一团,刚好将整张桌面笼在暖融融的光里。
水吟将灯芯拨了拨,火苗跳了一下,稳稳地亮起来。她又取出一小截香,就着灯火点燃了,插入桌角的铜炉中——一缕极淡的清香缓缓散开,不是浓烈的熏香,是山林间那种清冽干净的气息,像松风,又像雨后的泥土。
她搁下火折子,转过身时,燕皓南正坐在桌前那张圈椅上,翻着那本她手抄的《血剑苍痕》。素净的封面,边角微微卷起,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墨光。
水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他没有抬头,却像知道她站在那儿一样,伸手轻轻拉住她的手。
她便顺着他的力道,挨着他坐了下来——在那张宽宽的圈椅里,两人肩并着肩,正好挤得下。她侧过身,将头轻轻靠在他肩头,目光落在书页上。
他没有动,任她靠着。过了一会儿,才伸手翻了一页——她正好也看到那里。两个人一起看,一起翻,谁也不用等谁。灯花偶尔迸出一声轻响,炉中那缕细烟缓缓升腾,绕过灯盏的光晕,又散入夜色里。
看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开了口,声音平缓。"你当初送它给我时,还让我雅正。可我已经反复看了很多遍。居然挑不出一处需要斟酌的地方。"
他偏过头来,灯下的目光带着一种很认真、很坦然的欣赏:"你的文笔和书法,真可谓一字千金。"
水吟没料到他说得这么郑重,微微一怔,随即脸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她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浅浅一笑,低声道:"哪有你说的这么好。"
灯下的她,微微侧着脸,一缕碎发垂在耳畔,腮边那抹红晕若有若无,声音里带着一丝被真心夸了之后、不知如何接话的羞怯。燕皓南偏头看着她——她靠在他肩头,连耳根都有一点泛红了。
他心中一荡 ,像灯火晃了一下,轻轻的,暖暖的。他没有收回目光,只是含笑瞧着她,声音低了几分:"京城第一才女,果然名副其实。我是自愧不如。"他说得坦坦荡荡。不是自贬,是真的欣赏,是真的甘拜下风。
水吟终于抬起眼睫,偏过头来看他。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相遇,近在咫尺,她看到他眼底那片认真的光,忽然笑了,轻声说了一句:"燕大哥,你今晚怎么尽说这些话。"
“事实如此。”他温然一笑。
她又靠回他肩头。他也继续翻书。炉中的细香不知何时燃尽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余韵散在夜色中。
又翻了一页。水吟伸左手去翻时,袖口微微滑落,露出一截细细的黑绳——黑绳末端系着一块小小的铁牌,在灯下泛着温润的暗光。
燕皓南的目光落在上面。他自然认得。那块铁牌,他见过太多次——之前一直挂在路天承手腕上。但那日在破庙水吟离世,他亲眼看到路天承解下它,沉默地、郑重地,重新系到她的手腕上。那动作很轻,轻到像怕弄疼了她。
他没有问它怎么会在这里。既然青釭剑能来,笛子能来,琴能来——一块铁牌跟来,又有什么奇怪的。他只是看着它,沉默了一息,然后轻声开口:"这是天承的铁牌——也跟你来了这里?"
水吟低头,指尖轻轻抚过那块小小的铁牌,指腹沿着它的边缘走了一圈,轻声道:"是的。它是大哥的心意。他上次决定出家前就给我戴过,说他不在我身边,就让铁牌代替他守着我……"
燕皓南若有所悟。“你终于叫他大哥了?”
水吟垂下眼帘,点点头。“临分别时改的口。他本来早已是我的大哥了……也不知大哥现在怎样了……"她说到这里,声音微微低了下去,指头停在铁牌的边缘,没有再说下去。灯下的侧影有一瞬的黯然。
燕皓南没有立刻接话。他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将她拢在往怀里。然后低下头,唇轻轻吻在她的发间。"我知道你挂念他。"他的声音低沉而温和,没有一丝别的意思,只是单纯地、真心地理解她那份牵挂。"但水吟——既然不能再见,多想也徒增伤怀。"
他微微收紧手臂,将她拢得更稳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让人安心的温柔:"从今往后,我会永远陪着你。"
水吟靠在他怀里,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燕皓南感到肩头的衣料微微一湿。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含泪的、很轻的点头。
他没有再说安慰的话,只是收着臂弯,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灯火静静地亮着,窗外的溪水声低低地淌过夜色,像天地间最温柔的陪伴。那块系在她腕间的铁牌,安静地垂落在两人之间,上面还带着一点她方才指尖停留过的温度——像一个隔世的守护者,在这一世,终于可以放心地将她交到另一个人手中了。
夜里。林间的虫鸣低低地响着。远处有什么小动物跑过落叶,窸窸窣窣的,很快又安静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白天剩下的余温。窗外的溪水声低低地响着,像有人一直在不远处哼着一首没有词的歌。
他俩褪去外衣,穿着雪白的中衣,并肩躺在榻上。燕皓南温柔地拉过被子,为他们盖好。虽然在这里不会冷,不会着凉,但两人还是不改在人间的习惯。
她靠在他肩头,他的手轻轻揽着她的肩。两个人都没有睡。不是失眠——是不舍得让这一天结束。
窗外的月光很淡,透过窗棂在屋内投下疏疏几道银白。她的呼吸就在他颈侧,温热、均匀、真实。他们没有说话,但这沉默不是空的——满得盛不下任何多余的语言。
他微微侧过头,借着那点月光看她的侧脸。她感觉到了他的目光,浅浅一笑。那一笑很轻很轻,像平静水面被风拂了一下。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先落在她脸颊上——不是触探虚实的那种试探,是笃定的、温柔的、带着整晚积攒的珍惜的触碰。他沿着她的颧骨缓缓滑过,像在描摹一道他不想忘记的轮廓。她闭着眼,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她的呼吸有一瞬的停顿——是感知。她把这一刻完完整整地感知到了。
然后他的指腹缓缓移向她的唇。极轻地、极慢地拂过她下唇的边缘——像是在触碰一件他终于有资格触碰的东西。她微微抬起了眼。在朦胧的夜色中对上他的目光。她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看着他——眼中有月色、有窗外的虫鸣溪声、有这一整日的相依在她眼底沉淀下来的柔光。
他的手指在她唇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垂下手,覆在她搭在他胸口的手上,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一寸一寸地,十指相扣。然后不再松开。
水吟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轻声道:"燕大哥,你今天看了我很多次了。”
他回答得很快:"终于可以看了。当然要看够。”
她没有接话。她将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来,贴在自己脸颊边,闭上了眼。
窗外的风穿过林间,溪水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木屋安安静静地坐落在这一片夜色中——不是"之间"了,是他们落脚的地方。他也闭上了眼。不是入睡——是把这一刻封存进每一次呼吸里。
天光从窗棂的缝隙间漏进来,在屋内的地面上画出一道淡金色的线。那线慢慢变宽,慢慢变亮,然后悄悄爬上了床头。
水吟睁开了眼。她醒了。自然而然的,像林间的花到了该开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他手臂的重量还搭在她腰间,他的呼吸平稳而绵长,还没有醒。
她没有动。她微微偏过头,安静地看着他。他睡着的样子——她在人间也见过。那时他在睡梦中眉头紧锁,仿佛有说不尽的心事,此刻他眉目舒展,呼吸均匀,像所有的担子都已经卸在了来时路上。他的嘴角微微上翘着——像是含笑,又像是脸放松时自然的弧度,还像是他在做一个很好的梦。
她看着他,心中爱极。不是那种剧烈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爱极"——是满的、软的、像晨光注满林间空地一样的"爱极"。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地、慢慢地凑过头去,在他脸庞边落下一个吻。极轻极轻,像一只蝴蝶在他脸颊上歇了一下。
然后她退了回去,准备重新躺好。可她对上了一双已经睁开的眼睛。
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晨起时那种微微的睡意,却已经浮起了一层温温的笑意。他微笑了。没有调侃,没有多余的话——他只是微微侧过头,在她额间落下了一吻。落在朱砂旁,那一点红旁边。不是"应该"。是"想"。
窗外的晨光又亮了一些。花环上的一朵淡紫色小花舒展了一下花瓣。远处有鸟叫了一声,然后是一串清脆的应答。
她看着他,展开了笑颜。他没有说话,伸手替她拢了拢被角,指尖在她锁骨上方停了一瞬,收了回去。然后他闭上眼,下颌紧贴她额前,嘴角那点弧度还在。她也重新靠回他的肩头。
这是来世的第一天,已是一个完整的美好轮回。
而之后的每一天,都是这样——
不再是“金风玉露一相逢”,而是相依,相偎,两情长久,朝朝暮暮。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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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番外来世篇 水畔执手偿夙愿 朝暮相守燕归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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