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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他们的爱情是春天里的一树梨花 他们的爱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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窄而长的深巷中,飘着零星星的几片雪花,落到青石板地面上,化为一小滩水。隔壁张老太急急忙忙、颤颤巍巍地把屋外晾着的衣服收进来,嘴里埋怨:
“难得一个好天,偏又下雨!”回头想起老伴还在王家门口看下棋,又骂骂咧咧地朝巷子深处喊道:
“死老头子!下雪了都不知道回家啊!”
巷子那头遥遥传来老伴的声音:
“喊什么?!这局杀完再说!”嘴上虽硬气,张老头还是乖乖拄起拐杖往家走。
路上碰到一对小情侣在闹别扭,小姑娘噘着嘴挥起粉拳朝小伙子胸口就是两记,瞧着挺使劲,其实一点都不疼。张老头想起年轻时老伴也常常这样,不禁“嘿嘿”笑了两声,还冲着他俩挤挤眼:
“打是亲,骂是爱!”
那对小情侣显然是外地游客,听不懂张老头在说什么,但大意却也明了。只见小姑娘娇羞地低下头,拉起小伙子的手快步走开。那小伙子回过头对张老头抱歉地笑笑。
“淡淡相思都写在脸上,沉沉离别都在心上,泪水流过脸庞所有的话,现在还是没有讲……”尹家窗口飘来一阵哀转悠扬的歌声。
张老头停下步子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啧啧道:“这尹家丫头,人长得俊,曲儿也唱得妙!”
“死老头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还不回来?!”张老太站在门口等了老半天。
“就来就来!”张老头连忙拄着拐杖快步往家走去。
“浅浅,唱得不错啊!都快赶上你妈我了!”姚淑芬躺在摇椅上对女儿尹清浅嬉皮笑脸。
“岂敢岂敢……”尹清浅对为老不尊的母亲颇为无语,收回眺望窗外的目光。那对年轻的小情侣让她想起曾经的自己和程云鹤……
七年了,还是忘不掉吗?
那个男孩,曾带给她明亮的快乐和悸动的心跳,却也给她留下一记响亮的耳光和长达七年的思念。如今,他在哪里?……
“浅浅,电话!是宁馨那丫头!”
尹清浅收回思绪,接过母亲手中的话筒。而姚淑芬则坐起身一只耳朵贴近话筒,一副典型的中年妇女八卦样儿。
“嗯,我中午没事。”
……
“好,几点?”
……
“行。”
寥寥数语,听得姚淑芬很不畅快。这两个人,怎么搞得跟对暗号似的,下次秦宁馨再打电话来一定要先盘问清楚!否则也对不起宁馨对自己的评价——“具有百折不挠、越挫越勇的八卦精神”。
“浅浅,那丫头打电话来干嘛呀?”果然,姚淑芬立即问道。
“喊我去吃饭。”
“是不是又给你介绍对象啊?”姚淑芬很狗仔地追问。
“大概吧。”
“那个臭丫头,这次又要给你介绍哪国友人啊?哼!自己马上结了婚就留学国外了,还要把你也拐走!太可恶了!浅浅,你可不能抛弃我和你爸啊!嫁到国外是风光,但是你妈我可舍不得你这个大宝贝女儿!虽然妈妈希望在有生之年看到你嫁个好人家,但是你嫁那么远,烧的纸钱我都收不到啊……”
“妈!乱说什么啊!”尹清浅皱眉,目光触及母亲的浮肿憔悴的脸庞,随即又叹了一口气。她还记得母亲年轻时的光鲜亮丽的容貌,仿佛就在昨日。可是七年前的一场大病,让母亲的身体一日比一日衰弱。后来的高考,尹清浅毫不犹豫地全部填了医学专业,最终被本城最牛的本硕博九年连读的临床医学录取。接到录取通知书的时候,尹清浅雀跃不已,可是姚淑芬却一直担心女儿从此为医学献身成为嫁不出去的老处女。
果然,“浅浅,你说你当初学什么不好,偏偏学什么医学,成天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一个小姑娘家,还要学九年,哪个男人敢娶啊?现在,你看看,连宁馨那个成天惹是生非的臭丫头都要结婚了,你还孤家寡人一个!唉……”
“妈……”这些话都已经听了六年了,耳朵上的茧都结了掉掉了结过好几回了。
“好了好了,妈也不跟你唠叨了。宁馨这次给你介绍的是谁啊?”难得姚淑芬没有再纠结于学医嫁不出去的话题。
“她堂哥,秦宁轩。”
姚淑芬回想了一会儿,“就是那个青年画家?这两天在市艺术中心办画展的?昨天还看报纸说他前途不可限量呢。嗯,长得倒也相貌堂堂,就是一个大男人长一对凤眼,也太妖娆了吧?他当他我家男人李准基啊?”
这话听得,连女儿尹清浅都不禁朝天翻了个白眼。
“算啦,这次宁馨也算下血本了。下次喊她来吃饭,我亲自下厨!”姚淑芬貌似挺满意,却忘了自己糟糕的厨艺。
“妈,饭菜我烧好了,都在桌子上,用碗罩罩着呢。您要是饿了就先吃。要是等爸爸回来,就让他再热一下。”
“知道啦!你是不是还要做个大饼套在我脖子上啊?你妈我又不是两三岁的孩子。”姚淑芬摆摆手,“你快去吧!”说罢,还暧昧地加一句,“好好把握哦!”
尹清浅摇摇头,真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母亲,更不知道父亲那样沉默寡言喜好诗词书画的男人怎么把一个如此嬉皮顽劣性情如孩童的女人当个宝。诚然,母亲是美,自己仅仅遗传了她的口鼻脸型,还常被人称赞“美女”。尹清浅打量了一下镜子中的自己,她在容貌上最不像母亲的是眼睛。尹清浅的眼睛是沉静温和的,而姚淑芬的眼里则是掩不住的精灵与狡黠,哪怕此时病痛和岁月遮掩摧残了她那光艳如夏日的美貌,那双波光潋滟的眸子还是摄人心魄。也难怪姚淑芬那么喜欢秦宁馨,秦宁馨那一双眼睛可不就像她?只不过少了点戏谑多了份清澈。
尹清浅换了条修身的小黑裙,套上大方优雅的宝蓝色风衣,淡淡地上了层妆,就出门了。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姚淑芬不要挑食,青椒炒鸡片不可以只吃鸡肉而把青椒挑到一边!
撑着一柄紫边黑伞,尹清浅走出巷子来到海棠街。
海棠街原来也和众多古朴的深巷老街一样默默无闻,只是前些年被开发成旅游景点。毕竟这座城市享有“江南水乡”、“千年古城”,以及“天堂”的美誉,任何有旅游价值的景点,政府都不会错过,更何况是在如此现代化发展中还仅存的古城区呢?焕然一新而又古色古香的门面、独具匠心而又古朴雅致的土特产、精致美味而又品种繁多的糕点食品……昔日平凡的海棠街如今繁华异常、人群熙熙攘攘,被称作“十里海棠”。
“小姐,帮我们拍个照,好吗?”无巧不巧,又是那对被张老头取笑的小情侣。
“好的。”尹清浅接过相机,“准备好了吗?”
“好啦!”小情侣笑得十分甜蜜。
“1、2、3”尹清浅按下快门。
“茄~子~”“瘸~子~”
两个人,不同的说法,真是有趣。
……等等!
时光仿佛瞬间倒流。若干年前,在天平山上,一对少男少女也是这样。对着镜头,女孩笑容羞涩、眼睛微微眯起,男孩格外阳光、一双眸子仿佛灿烂的星辰。
女孩说:“茄~子~”
男孩说:“瘸~子~”
“云鹤,你为什么说瘸子?”女孩歪过头。
“因为呀……我旁边有个瘸子!”男孩坏笑道。
“咦?没有啊。”女孩环顾左右。
“笨蛋!就是你啊!爬个这么矮的山还能把脚崴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不是你还有谁?哈哈哈哈哈哈!”
“啊!真讨厌!”女孩脸颊绯红,粉拳朝男孩身上落下,只可惜男孩已敏捷地跳出数步远,爽朗张狂的笑声更加放肆。
……
“小姐?小姐?”
“啊?”尹清浅的思绪已被拉回,“哦,不好意思。”她连忙把相机塞还给困惑的小情侣。
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尹清浅不禁自问,怎么会频繁地想起那个人?那个已经离开了七年的程云鹤。
还记得最后一面,是他冲进房间给了她响亮的一记耳光,吼道:“你敢打她?!尹清浅!我再也不想见到你!”她流着泪,捂着半张脸,摇着头却说不出一个“不”字,只有眼睁睁地看着他离去……
那天的场景就像一把钝刀缓缓地割裂心脏,疼痛且残忍。
可是,她却无法挽回,甚至连解释都说不出。
因为,他,没有错。
然而,自己就错了吗?不,她也没有错。
原来,爱情里从来就不讲对与错。
只是从此,程云鹤就从尹清浅的生命中消失了。
现在想想,他们的爱情真像一首歌,唱到最酣畅淋漓处戛然而止。前一天他承诺“将来我们考到同一座城市”,第二天便留下一记耳光决裂离去。他们之间鲜有矛盾争执,一直愉快幸福得好似不在人间。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他们以为能就这样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地“执子之手,与子偕老”。谁知道原来他们的爱情是春天里的一树梨花,虽灿烂美好,但终究短暂,一夜暴雨之后只剩一地残骸。那残花败叶深深地烂在尹清浅的心里,夹裹着热血日夜奔流,成为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以及记忆里最刻骨铭心的香甜和痛楚!
好在时光总是良药,任何伤口终会愈合、结疤、落痂,留下深深浅浅的印痕,偶尔提醒着那不可磨灭的过去。七年的时光,足够铁杵磨成针,亦足够尹清浅将悲伤溺在心中,表面波澜不惊。
她深吸一口气,甩甩头,继续撑着伞,从容地走出海棠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