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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少年将军
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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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隔时空的厚重音调还未远去,荧便置身在一片有些熟悉的郊原。
阴雨、沉雾,万籁俱寂,惟余残叶潇潇。
她撑起伞。无法确认此时的时空,只好缓缓行着,踏过苍苍郊原,忽而为远处侧目。
这里似有一场战争的残局。莽莽郊原中忽而出现大片血色,给人的冲击力无疑是莫大的。
她压低了身形,将伞半阖起躲在一片灌木围拢的疏林里探看。
阵前有一挺拔的身影,顶着雨巍然独立。白发高束,冠带金甲,满身肃杀之气。
且不说烟雨迢递、亡魂遍地,鲜血被雨冲刷地染红郊野,而无以计数的军士密密麻麻,难辨生死。
但荧还是一眼注意到了他。
似是一个少年,通体气质沉肃端重,领军冲锋、所向披靡。
他冲在最前,手执长□□穿敌兵胸膛,鲜血四溅。立而侧身一躲,金玉饰的发冠被一剑砍断,白发散落开来,泼墨染上血色。
不过几息,敌军身着黑甲的首领便被他扼住咽喉,提至半空。
少年长发随风散开,晃眼的月白色交织刺目的红,炽烈的披风与灿金的甲,远远看去,他的身影在苍茫灰暗的雨幕中有如昭昭昼日。
对方军士本就残余无几,见主帅被拘,立而丢盔卸甲,匆匆逃窜。
战场响起震天的欢呼声,荧看到少年将那人抛下,似是在与他对话。有兵士上前欲用粗绳捆绑那首,却被少年挥手拂开。
呼声震天,荧听不见许多声音,却猛然觉得那本该意气风发的少年将领,此时悲恸莫名。
四围的军士见敌将已然被俘,皆忙于收拾残局。
却未注意那一刹那,黑气缭绕的匕首划过雨幕,刺穿了少年的肩胛——那瘫痪在地的首领狞笑着!
“等等,这是!”荧忽得站起身,眉目霎时紧皱,“这是……魔神残渣的气息!”
顾不得身份暴露,她提剑欲冲上前,却忽而见得那少年将领一□□穿了那人的胸膛,黑红色血液轰然炸开。
本还喧闹的郊原猛地寂静了下来。只听闻尸身落地声——还有少年支着枪柄,颓然跪坐在地的钝音。
丝雨如织。
军士们训练有素地在后方搭好避雨的营帐,检查伤亡、救治伤员。
有军士打着伞为那少年遮雨,却被他挥手拒绝。荧离得不远,耳力很好,略听得他在说:“无需关照我,去救人。”
分明是少年音色,却声音沉沉,沙哑撕裂。
是因为在异世界所见第一个人吗?
还是见过了他的英勇无匹,便对他这般失意产生了恻隐之心?
“凌柏、凌柏。”荧念叨了两遍线人的名字,思量好自己的话术,撑稳伞缓缓上前。
穿过渐起的浓雾、隐在如织的雨幕里。
阴雨、浓云,血液被冲刷渗进土里,更显此间压抑。
许久,赛诺才用枪柄撑起身,堪堪维持半跪的姿势。痛感过去,浑身已经麻木,却还往外渗着血。
眼前忽而晃过一片鲜亮的颜色。雨,停了。
“小将军,正因淋过雨,才莫要忘了撑好自己的一把伞。”清泠泠的少女嗓音,仿佛天外降下。
赛诺抬眼。
他从未见过这样干净的女子。
早间沾满晨露的清茶、江南初春的暮雨,都无以形容她。
素青襦裙,简单绾发,撑着把丹青的油纸伞,身上些许雨浸的润湿,粲然的金色眸发并不与其身上的古典气质相冲突,反而更出尘夺目。
——荧也有些讶异。因为这少年并不像沙场上出来的人,褪去锋芒和肃杀气的他,分明有着非常冷清而破碎的气质。
还有双盛满烟霞的眸。
如果说方才的一眼恰如惊鸿昼日,而此时他的气质给人的感觉却如明月般疏离。
两人都怔住了。
“什么人!”壮硕的副将注意到情况,挥着剑便挡在了赛诺身前,“将军小心,她此时出现在这里,极为可疑。”
赛诺怎会不知。
他撑起身,略皱了皱眉,抬手将肩上的匕首拔出。只听他轻哼一声,那方才分明还缭绕其上的黑气骤然消失。
荧退避,略有些懊恼——魔神残渣的气息消失了。
可若是错过这个机会,下次又不知何时能找到魔神残渣的蛛丝马迹。
“无妨,她是我的故人。”赛诺忽得开口,语气沉静,让人分辨不清他的情绪。
“将军!”那副将义愤填膺,“可她出现的时间太巧合,万一是敌军……”
赛诺皱了皱眉,打断道;“我说了,是故人。安叔,问题我来承担,你伤比我重,就快去歇息吧。”
语气并不严肃,甚至可以说很温和,但却满含着上位者的果决与不容置疑。
安叔泄气地回去了,也并没有给他誓死守护的将军带把伞的意识。
荧有些想笑。但碍于气氛,只得用手遮在唇前,装作羞涩。
她身上有些雨迹,勾勒出青涩却玲珑的身形。
赛诺不便盯着她看,便侧身察看正在忙活的士兵们,忽得顿了顿,轻声道,“你我……是否在何处见过?”
荧有些不解,习惯性捏了捏玉佩。
“那玉佩极为眼熟。”赛诺解释,音调依然出离。
玉佩?荧不自觉伸手捏了捏。他是什么时候观察到的?
这玉佩——是与这个世界的线人有关吗?
感觉自己已经被这个少年看透,而她却对他一无所知的时候——荧觉得或许该以退为进。
她撑着伞走近他,站在与他咫尺的距离,秀致的小伞正好遮住他的身形。
清香霎时盈入鼻腔,赛诺始终平静的眼神中终于多了些慌乱的生动。忙退后,却被荧扯住手腕。
“你身上带伤,再这么淋下去,会死的哦。”荧看着他披肩的白发,几缕被血色挑染,而遮盖了半只眼睛的发也被雨水润湿拨开,露出其下摄人心魄的眸子来。
“凌柏——将军曾认得?”荧看着面前尤其不自在的少年,心中窃喜,试探问道。
赛诺面颊的绯红还未褪下,终于收回了思绪。
“原是凌柏大人家的小娘子。”
“……”
原是……如此。
荧扯着嘴角露出违心的笑。总算是逃脱一劫——不过,帝君曾言会将她安排在平民家庭,而这个被将军称呼“大人”的凌柏,似乎是个大人物啊。
沉默中,荧有些出神。她能感受到他的体温,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沥血的气息与深藏其下的雪松香。
“将军,将军,雨渐停了,大部分伤员也已做好了初步的救治,您……”另一个似是级别不低的军士上前来,手上还拿着基础的伤药、缠带包。
还有一把伞。
“这是凌柏大人家的小娘子,安排一辆舒适的马车,务必保护好她的安全。”赛诺终于脱身,似是呼了一口浊气。
被这小娘子这么一搅和,方才的悲恸大体已莫名消却了。肩上的伤口正不断叫嚣着痛意。
“得令!”兵士走了。
赛诺向荧点头,本欲离去。
“将军!”荧忽得叫住他,眼神藏着些欲言又止。
赛诺回眸。
“你肩上中了毒,我能为你医治。”
赛诺的眼神忽得锐利起来,竖瞳红眸,像匹夜色中的狼,“你怎……”
想起凌大人常说他心爱的养女四处行医的事迹,心下安慰自己,却又更显犹疑。
“我能解决,小娘子赶路累了,注意休息。”语气有些冷峻。
荧眨了眨眼,看他那幅如临大敌的样子,看来他知道些什么。
“冒犯将军了。”她勾起一个浅淡的笑,凑近来,将一雕刻精致的小药瓶塞进他的手心。
天气寒凉,他的手却是热的。
“这药很有效果的,你记得用。”荧终于走开,踏着稀疏的草丛跌跌撞撞地去寻她的马车。
赛诺捏紧瓶身,心中起了些叫住她的冲动。
仿佛再不贪看那女子一眼,她便会如晨露般消失不见。
——是从未有过也不该有的、贪婪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