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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袁基·竹心 到我身边来 ...
夜中子夜下了一场细雨,阴阴绵绵的,像要渗进人骨头里去。雨丝打在竹叶上,沙沙的响,无端使人心静。不算是好天气,但今夜完成了既定的任务,难得算个闲时。于是你捧了一杯温茶,坐在檐下听雨。
这雨是赶着好时机来的。俗话说“春雨贵如油”,今年战乱较往年少了些,百姓生计便好过得多。如今又得好雨相助,庄稼想来能长的更好些。
你就这样静坐着,又想起前几日陈登在你耳边念叨,说若无意外,今年能是个丰年。你想着,唇边的笑意便又浓了几分。
大约有半个时辰,才听一阵悉簌的细响,身后有人轻轻为你披上了外衣。然后便是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倚在了你的颈侧。
“夜中观雨,殿下好兴致。”在你耳边,带着笑意的声音轻轻响起。这声音带了些迷蒙与微哑,像是才醒过来。
“竹林细雨,虽不算奇景,但平日里公务繁多,我已许久未见过。今日于长公子处巧遇,怎好辜负。”你顺手拍了拍来人的手,垂眸笑道:“倒是长公子辛苦,不如多休息会儿。”。
他低低的笑起来,将你整个人抱在怀中,道:“是,但同样许久未见,怎不见殿下想念在下。”
你便回过头,微笑着看了他一眼,温声问:“真是冤枉,长公子也会亲吻雨竹吗?”
他便笑了,浅茶色的眼眸微微眯起,闪动着莹润的细光。于是你们不再说话,只是靠在一起听雨。
这时你们刚刚谈完了正事,难得的能待在一处。汝南离广陵不算近,如此你们平日里便总聚少离多。若再除去谈公事的时间,你们的相处便更少。大概正因如此,每次离别时他便很有几分依依不舍。
自他表明心迹后,这类情况便愈加不可收拾。每次临行前,他时而脉脉含情的盯着着你总也不放,时而非要问你要些贴身物件带走,或者,干脆找借口再拖上几日,总之不肯利利索索上马车。
不可否认,你很喜欢袁基。毕竟人生在世,棋逢对手总令人欣喜,更遑论他还是一个最善解人意的情人。而且,不管作为对手,盟友还是敌人,他总有一个很好的优点,他永远是省心的。
正因如此,你喜欢他,即便并不相信他。你相信他也是同样的心思,想来这或许也算你们独有的默契。
那日知晓他到处找人合算你们的八字时,颇感几分荒谬。袁氏长公子那样的人,也会想着和你的未来?合八字,是确实动了真情,还是只作无意的消遣?或者说,他默许流言的蔓延,是想要什么?
情人爱人,一字之差,便是千里万里。关于这一点,他不会不知道。更何况呢,从立场到目标,你们竟无一处相同。本来并非同路人,何必再添纠葛。
你想不明白,但思来想去,不知为何无法弃之不管,于是或日再见,便直言相问。
“是我强求。”他端坐于案前,手捧香茗,听闻你的问话,只是惊愕了一刹,便大大方方的认下,微微歪头对你微笑:“殿下见笑了。”
“……妄念。”你扯了扯嘴角,俯视着他,冷冷的抛下两个字。
他垂了垂眼眸,不知想了些什么,竟然在你面前发起了呆,好一会儿才看你,依旧是那副温软的笑:“……我知道的。殿下真是霸道,连不能实现的妄念也不许人有么?”
你扯了扯嘴角,道:“长公子是钟鸣鼎食之家,锦绣明珠堆砌起来的人,我这无权无势的小亲王自然不敢高攀。”
他只是弯起眼睛对你笑:“殿下现在说这种话,迟了些。”
看着他的笑,你忽而不知如何回他。
“随你吧。”于是你说:“长公子且随意,只是勿要再让他人前来试探了,再来便无趣了。”
他没接话,只是凑过来,闭上眼睛,温温柔柔的把脸放在你的手心。你低头看着他,知道他还有满肚子的诡计,你不知道他此刻是不是在想着如何撕下你一块肉。
当然,你知道他向来是个极真诚的人——说爱你是真,起杀心是真,口中情话是真,满腔算计也是真。
如此看来,乞姻缘或许也是真。
你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了。
他之前试过许多次,想娶你,想驯化你,他想让你收起尖牙利爪,囚居深宅,活在他的庇护之下——唉,真可怕啊,这样也算爱吗?
你知道他想留下你,这是他在袁氏长公子身份下的无奈之举,但那又如何?
他日若是不死不休之局,你要取他一双眼睛,打折他的骨头,又怎么办呢?若彼时他仍然真的爱你,你不介意在身边为他留个位置。你虽然向来尊重你的对手,但他显然与别人不同。
这样漂亮的一条蛇,你当然爱他。
你缓缓摸着他浅茶色的长发,忽而真的笑了。
兵戎相见来的这样快,甚至离他剖明心意不到整年。
彼时恰逢秋日,红枫遍野,大好风景一如当年。
此间战事胶着不下,且曹操的势力逐渐壮大,不可同日而语,再战下去恐有渔翁得利,袁氏一方便于此时提出议和。
为表诚意,你决定亲自出使袁氏。当然,有些东西你必须要亲眼看到。你要知道袁氏真正的情况,他们的战备储蓄,他们的士兵状况,他们还能支撑多久的战事,这些都可以从这一遭中看出些端倪。
你没想到的是,袁基他真有胆子扣留使臣。你和陈登被分开关押在两处,待遇倒是不错,你这屋子玉屏风白狐毯,处处雅致,却连照明都是难得一见的明珠,更遑论衣食,无一处不细致。
你知道袁基打了什么主意,你甚至接到密报,里面一条条列举了扣押你这几日袁氏的举动——乱你军心,夺你城池,其余更是不在话下。你漫不经心的将密报投入炉火,不禁想,这消息能传进来,他或许也是知道的。
不错,这下不得不践行他当年的誓言了。你漫不经心的想。
你被扣下的第七日傍晚,他才来见你。
他像是匆匆赶来的,甫一进门便向你告罪。他看着你,微微蹙了眉,眸中铺了几许愧疚与行事不妥的惭愧:“殿下受惊,我并不知晓本初如此行事,还望殿下见谅……”
你被他逗笑了:“你说你不知道?”
轻轻侧目,他的眸中便透出些凉凉的笑意,口中却只说:“是,请殿下见谅。”
你在心中冷笑了一声。
“许久未见大公子。”你露出一个冷淡的微笑,干脆转了话题:“本王甚是想念。”
你勾起他的衣带,仰头看他:“长公子不说想我吗?”
他默默的看着你,片许,脸上缓缓牵出了一抹薄红。桃色的霞光,浮在他白皙的脸上,如同三月的桃花春水,是你再熟悉不过的模样。你看见他张了张口,像是要叫你的名字。
你吻上了他的唇。意乱情迷之间,你冷静的听见了自己的心跳。
动了情的君子竹,鲜活又美丽,你抚摸着段段光滑温润的竹节,再想起了那夜竹林间下的雨。
“长公子喜欢竹?”你微微抬起身,垂眸对他笑:“为何?”
他仍如旧日一般,稍稍一碰,便会发出一些很好听的喘息。闻言,他尽力理清了气息,声音却仍然低哑:“竹有节,世人谓之君子气节……”
你粲然一笑,轻轻推开他:“竹君无心,长公子也一样吗?”
闻言,他先是一怔,便也弯起了眉眼,只是那双漂亮的眼眸中却更多了几分怅然:“事到如今,说是有心,殿下必然也不会信……只是袁基对殿下爱慕,从来不假。”
由于你等着他来见你,于是屋子里面没有点亮灯烛。你看着他,绕过他颤动的眼睫,透过他身后的窗,看见竹影,看见广阔的天,看见夕阳下的飞鸟,以及远处蜿蜒而起的炊烟。这世界上或许本没有那样多的爱恨情仇或者悲天悯人。人人都在乱世中,如何不是在煎熬。
不算爱人,便不算背叛,这般理所当然。
此后,他便日日来寻你,不谈公事,不谈情爱,只是谈风花雪月,诗赋烟茶,待你不似敌对俘虏,倒如同多年老友,如是几日。
你安心住着,只与他烹茶调香,下棋清谈。表面上这样美好,竟像一场无期的幻梦。
直至那日,你接到陈登的消息,说多亏主公助力,他已与天蛾里应外合,拿到了袁氏的军布图。
走的时候竟有些轻微的遗憾。
昨日那局残棋还未分出胜负。你想。
你当然不会没有留后手。你让大军于边境随时待命,又派数名暗卫在暗中接应,甚至还从隐鸢阁借调了些人手,是直到万无一失,才往袁氏去的。
袁氏使人来追,直追到了两军对垒的前线。袁氏长公子也来了,他垂手握着弓,看着像是当年为你射落红叶那张,当然,或许只是相似。
你有些怜悯的望着他:“不是第一次了,大公子怎么总不长记性。”
“这几日,过得不开心吗?”他只是微微垂眸,又面无表情的看着你。
你默然,许久才又扬起笑脸:“很好,多谢长公子款待。只是,还有更好的事等着我去做,不得不辜负长公子美意,还请见谅。”
他最后深深看了你一眼,缓慢的露出了一个与平日一般无二的笑,把手中的弓随手抛下,转身走了。
“回去吧。”他对袁氏的追兵说。
此后战火纷然,诸侯并起。或讲和或谈判的宴会上,你难免又遇到过他几次。只是每次都没有多话,更没有如往日一般亲密过。你们心照不宣的不再提及曾经的那些往事。
你真正登基为帝,成为文汉天女的时候,距那次相见又是数年匆匆。
建国伊始,百废待兴,你终于有了庇佑万民的能力,这天下满目疮痍,或许仍会有天灾,但你,与你的同行者会终结这片土地上的人祸。不会再有战争了,都会好起来,所有人都期盼着。
作为战败的旧日氏族袁氏家主,袁基主动来求见你。如今正是铲除氏族势力,重建皇室权威的关键时期,你本不欲见他,但他日日使人来问,你还是传他入了宫。
旧日宫阙仍旧是那样大,大得颇有几分寥落。隔着漫漫重帘,你认认真真的看着他。
似是清减了些。你想。
“许久未见,殿下。”你听见他的声音,从容,轻柔,一如往日。
“……”你无意纠结他的称呼,只是沉默了一下,开口问他:“长公子来做什么?”
他平和的道:“来为殿下解忧。”
你叹息般轻笑了一声:“详细说说吧,长公子。”
帘后的人依旧站的挺拔又优雅,像一株竹。你听见他平缓的声音:“袁基自请入殿下后宫,如此,殿下便可尽数掌握袁氏一族势力,对殿下扫清世家……”
“可以。”你打断了他。
只是……你漫不经心的说:“长公子还欠我些东西。”
他看着你,还是那样笑,眉眼微微弯起,看起来温柔又无害,一双眼睛明亮温润,微微动起来便生出万种情思。
“殿下要什么,都可以。”他还是在笑,只是语气中带了些叹意:“失败者一无所有,更何况我对殿下多有亏欠,袁基不敢多言。只是请陛下放过袁氏族人……不求昔日地位,只求陛下赏赐一条生路……”
你安静的听着,安静的看着那道纱帘,许久才道:“如果你能我的身边来。我看不见你。”
他轻轻掀开纱帘,走到你面前,伏在了你的脚下。
“真好。”他轻轻的说:“这便是殿下所说的更好的东西吗。那些……比我更好的东西。”
你看着他,平淡的答他:“是,长公子难道不比朕更清楚?”
他低低一叹,抬起眼眸,虔诚又惘然,似是还有些委屈。他向你伸出手,寒光一闪,上面赫然是一柄匕首。
他歪了歪头,温温柔柔的对你笑:“可惜了,殿下。你答应了在下,本来想着,与殿下共赴黄泉也算圆一美梦……多说无益,请吧。”
你看着那柄泛着冷光的匕首,忽而笑了。
是蛇的毒牙吗?你不知道他如何藏下了这匕首,但你知道他打了什么主意——若是你不答应放过袁氏,恐怕面前这个人就会杀了你,至于现在呢,恐怕是请你履行当年的誓言了。
你接过匕首,在他眼睛上比划了两下,看着他生理性的颤动着眼睫,却还是坚持看着你,像是要把你仔仔细细的刻入他的脑子里。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你低下头,靠近他的耳边,轻轻的问。
你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见他似是苦笑了一声:“不想再骗殿下。”
你冷淡的笑了一声,手一松,匕首便落了地。
你已经不愿再花费力气去辨别他话的真假。也许是真心,也许与之前一般,只是为了博取你的爱怜。
他曾经是个好情人,如此,便念个旧情吧。
你赐了他宫苑,使宫人为他种了层层绿竹,让他搬入,永世不得出。
之后,借由他的手,你平复了士族,也依当日的约定,放过了袁氏一族,只是夺了权,放逐岭南。至此,再无四世三公,钟鸣鼎食的袁氏。
宫内的红蓼花红了一遍又一遍,你的后宫一年年的进了新人,你便鲜少去找他,偶尔去他的住处,也只是烹茶下棋。你不与他谈心事,也不与他谈过往。他也不深究,见你来了便笑吟吟的请你喝茶,你要走他便好好的送,并不如从前一般黏黏糊糊的要你和他一起。
平淡的日子,如是又是十年。
他的死讯传来的时候,你正在逗弄你的侄儿——你没有儿女,储君便选自宗室。
很平静的,你替他料理了后事,晋他为贵君,又挑好了追封的号,随后便是送葬,入宗祠。
时间真荒唐。相识这许多年,欺诈算计不在少数,你竟不知是谁驯养了谁,他真的低头了吗?你不知道。
许是平时见他便少,很久一段时间,你都没有想起过他。
直到一次宫宴醉酒,你迷迷糊糊的独自来到了他的宫中。那夜又下起了雨,你只听见雨声和竹叶刷刷的响。
“长公子,我有点冷。”你对着竹林,说。
竹林的叶依旧在响。你伏在他的竹案上,百无聊赖的听雨。
雨丝很凉,凉凉的吹在你的脸颊上,又过了许久,你才清醒过来。
你又想起了当年。
海晏河清的愿望实现了吗?你问自己。
你晃晃悠悠的站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冷雨,拿起了来时的伞,转身往外走了。
你没忘记,明日早朝是你的储君初次临朝,你不能迟到。
元宝是我推,私以为他的性格是最难拿捏的,既要温柔又要狠辣,要突出他对“你”的爱意,又少不了阴谋算计。自己琢磨好久才写出来,可能还是有点ooc,大家凑合看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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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袁基·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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