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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太子 我不希望我 ...

  •   耳边传来少女的娇俏又轻柔的笑声,酥酥软软唤着“陛下”,是玉珏的声音,这丫头不久前才调到我宫中,任谁都看得出来,她心思不纯。
      “皇后宫中沉闷,不想还有你这么有趣的丫头。”杨衡年岁渐长,声音却还清脆明亮,没有半分浑浊,他这人啊,骨子里刻着几分少年心性,总需要人哄着。
      我缓缓睁开眼睛,杨衡颇为随意地坐在床边正跟我殿内的玉珏说笑,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算美貌,却有一份独属于少女的明媚。见我醒了,玉珏忙跪到地上,杨衡转头看向我,语气平平:“总算是醒了,朕担忧了许久。”
      “劳陛下记挂,是我的不是。”我已许久不曾见到他了,他还是那么神采奕奕,没有半分疲态,更别说老态。
      杨衡面色平静,起身说道:“延世知道元初冲撞了你,同他大吵一架,延世那脾气,差点同元初动起手来。他们俩现在还在殿外跪着,听凭皇后发落。”
      我挣扎着起身,一旁的去愁连忙扶我。
      “天寒地冻,叫他们退下吧,我无妨。”
      杨衡看了我一眼,冲身边的严舒成吩咐:“去,叫那两个没良心的滚回自己府上闭门思过。”
      严舒成领命退下,杨衡神秘兮兮压低了声音:“今日这事,你可知是何人告诉了延世?”
      我靠在凭几上:“除了辞忧,还能有谁?延世中意她,”
      杨衡笑道:“辞忧去请太医令,正撞上延世在青苑喂鱼,延世存心逗弄,拦了她的去路,那丫头发了好大的脾气,吓得延世连连赔礼道歉,差点给她跪下,朕还是头次见战无不胜的固安侯败下阵来。延世是个不叫人省心的,元初只比他大两岁,一双儿女都会跑会跳了。先前是被战事耽搁,如今打赢了,你这个当姨母的也该好好为延世打算打算。”
      杨衡看上去对这些小辈的儿女情长很感兴趣,我略一思忖,同他玩笑起来:“定是延世几番招惹,该罚。我宫中就属辞忧乖巧,半分脾气也没有。”
      一旁的去愁听我这样讲,顿时睁大了眼。
      杨衡见我说笑,重新坐在我床沿,弯起眼睛说道:“我可不信乖巧懂事的女娃娃能把咱们固安侯训成那个样子,辞忧是你看着长大的,你这般机敏沉稳,怎么教出的孩子个个率真莽撞?”
      这话不是在说辞忧,是在说元初。
      我轻笑:“不过是顽皮了些。”
      杨衡扬起下巴:“气得生身母亲吐了血,你管这叫顽皮?”
      我见他如此,态度也冷淡下来:“为人父母,总不能跟孩子计较,这话也是宽慰我自己。”
      杨衡默默片刻,屏退左右。
      “都下去,我同皇后有话要说。”
      众人道声“告退”便离开了屋内。玉珏眼中闪过一丝落寞,跟在去愁身后离开了内殿,只剩我与杨衡两个。
      “你我相伴,已有二十多年了。”他说。
      我抬眼看他:“陛下风采依旧。”
      杨衡叹了口气:“不用人说,我也知道元初为何来找你,他是个不争气的,但到底是我们唯一的儿子,太盛宫流了多少血,你不是不清楚,我不希望我的儿子以流血为代价坐上龙椅,更不希望大周以后的每一任帝王都以流血为代价坐上龙椅,你当知我。”
      “我知。”我轻声说。
      杨衡:“你对我,就没有别的要说?”
      “我近来读《太一生水》,见天地神明、阴阳四时相辅以成,既如此,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杨衡眼中漫上一层迷雾,直截了当地说:“册立太子的文书已经拟好,元初不像我,但为后世计,当遵古法,以嫡长子为太子。”
      我挣扎着爬下床,朝杨衡叩头:“谢皇上。”
      杨衡站起身说:“皇后脸色不好,还是该多休息,朕有政务要忙,就不打扰皇后了。”
      “恭送陛下。”
      杨衡向外走的脚步忽地一顿,转过身朝我说:“元初这憨货怎么偏是你我的儿子!你我怎么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我起身跪在地上说道:“都道是为人子女择不了生身父母,其实为人父母,亦选不了骨肉,只能为他们铺好路。”
      一句话,叫杨衡发起了牢骚:“你还要我如何给他铺路?从小到大,哪件事我没有顺着他!我怜他生来不在你身边,对他的关爱远胜其他孩子!还要我怎样?!”
      我扶着床沿站起身来:“请皇上发落田家,为元初择良师选益友。”
      “你当朕没想过!”杨衡语气陡然加重,“倘若发落田家,你叫灵幼如何自处?这太子妃要是不要?平儿昭儿两个孩子,又该怎么办?元初那孩子见了朕就像兔子见了鹰,朕怎么着他了!怎么就生出这样的儿子!”
      “二郎……”我许久不曾这般称呼杨衡了,“家家都有儿女债,就拿灵幼来说,于我们,她是乖巧懂事的好孩子,但田家眼里,她就是连枕头风都不会吹的无能女儿。看人的角度不同,样子也不同,二郎还是相信元初的,我也信他。无论二郎最终作何决定,当以大周为先,我绝无怨言。”
      杨衡深吸一口气:“你告诉我,太子妃的位置,该给田家吗?”
      “田家,不能留。”我看向他的眼睛。
      杨衡叹息:“那李氏和张氏,哪个当得太子妃?或者,另择?”
      “皇上自有决断,又何必问我?”我知道杨衡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从他说要立元初为太子的那一刻,我就知道田家留不得,太子妃一定是李仙娥的。
      “那便李氏吧,至少无有依靠,只能安分守己。”杨衡说着便朝门外走。
      李仙娥的父亲是少翁麾下正六品的校尉,那孩子十来岁的时候,父兄战死沙场,母亲撞棺,长嫂悬梁,留她一个,舅舅家不疼,长嫂家不要。
      彼时我刚从贤妃封为皇后,听闻此事便向杨衡进言,要到李家去探望,路上听见坊间闲言,说李家一门忠烈,李家的女儿蒙遭大难,该投井才是。我二话不说,把仙娥带到京兆府击鼓,她那时才十二岁,一身缟素鼓声坚定,状告坊间恶语,诋毁忠烈遗孤。
      我勒令京兆府尹彻查,依律处罚,绝不许忠烈寒心。杨衡亦在朝堂上动怒,吓得满朝文武胆战心惊,廊下食都吃不安稳。
      仙娥守孝期满,田家为了给元初积攒声望,叫元初纳她为侧室,元初对我说赞赏李氏品行,我冷哼一声,转头召仙娥入宫,对她说:“听好了,你只一次机会,若不愿为人妾室,我便请皇上与你指婚,叫你风风光光去做当家的主母,任谁也不能欺负了你。”
      李仙娥想也没想,叩头道:“娘娘大恩,仙娥永世不忘,不愿娘娘因我伤了母子和气,仙娥愿侍奉卫安王身侧。”
      不知道当年坊间那些谈论恶语的人是否会觉得恍惚,转眼间,李家的孤女就要成太子妃了,将来还会是一国之母。
      造化弄人,谁又能想到来日。
      我正要说一句“恭送陛下”,杨衡又停了脚步。
      我以为他要唤严舒成,不想他居然说:“马上就是你的生辰了,可有想要的?”
      我摇摇头:“皇上已许元初太子之位,我别无所求。”
      杨衡固执道:“那是他想要的,我问的是你想要什么。”
      我想了想,说道:“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可怜身上衣正单,心忧炭贱愿天寒。下了这么久的雪,不知城中炭火供应如何,既是生辰,求长命百岁是第一要紧的,皇上便当是为我积德,莫叫黄衣使者白衫儿,半匹红绡一丈绫。”
      杨衡意味深长道:“皇后久居深宫,倒是清楚宫墙外的事。”
      “前段时间延世来我宫中,拽着辞忧出宫去玩,辞忧说一个卖柴火的老翁不小心冲撞了他的车架,咱们的固安侯发了好大的脾气,跋扈得很,幸亏辞忧在一旁劝阻,那老翁才得脱身。延世仗着皇上的宠爱,越发没规矩了,皇上该时常训诫他才是。”
      “延世倔脾气上来,朕的话他都不听,也就辞忧能降住他……”杨衡言语一顿,“他喜欢,便把辞忧给他,如何?”
      “但凭皇上做主,只一样,辞忧到底与陛下关系匪浅,身世不可明白于天下,婚事却不可潦草应对,我想收辞忧为义女,不知皇上是何意思?”我说。
      杨衡略一思忖,说道:“你最周全,就照你的意思办。朕见你无大碍便放心了,前朝事务繁杂,朕改日再来看你,严舒成!”
      严舒成低头弯腰,进门跟在杨衡身后。
      “恭送陛下。”我说。
      杨衡免了我的跪拜礼数,又嘱咐殿中众人好生侍候,之后头也不回出了止梧宫。玉珏跟在去愁身后入殿,见杨衡离去,看也不看她,脸上不由得闪过一丝伤感,对上我的眼神,那丝伤感转为惊恐。
      “奴、奴婢知罪。”我还没说什么,玉珏就忙不迭跪下认罪,她身上脂粉味比其他人重些,看出来是花了心思的。
      去愁呵斥道:“你才来多久,竟敢存这样的心思!”
      玉珏缩在地上瑟瑟发抖:“奴婢知错,还请皇后娘娘恕罪。”
      我冷冷道:“你是严舒成做主送到我这里的,对吗?”
      玉珏明显一惊。
      去愁搀着我坐在床沿上:“你入了严舒成的眼,严舒成想拉你一把,可惜陛下不常来见我,他该把你安排去静澜宫侍候才对。”
      玉珏假模假样哭了两声:“娘娘素来宽仁,奴婢不愿离开止梧殿。”
      我瞧着她哭,只觉得头疼:“去愁,带她去王淑妃那里吧,往后是福是祸,看她个人造化。”
      我懒得处理这种腌臜事,杨衡皮相好,人又有趣,即便不是皇上,单论长相秉性,不知多少女人喜欢。他身边的莺莺燕燕那么多,都要我处理,也太累了。
      阿婉若知她是被我赶出去的,自有办法解决她。玉珏嘴上说着舍不得,走的时候倒没有丝毫留恋。她前脚走,后脚女英雄进了殿,我这止梧殿里净是人才。
      下跪认错一气呵成,辞忧见着我开口便说:“娘娘罚奴婢吧。”
      我问:“你何错之有?”
      辞忧撅着嘴:“奴婢惹了固安侯,娘娘快将我罚去掖庭吧,省得固安侯见着奴婢心烦。”
      想来她又同延世闹了别扭。
      我笑道:“我可不敢,回头延世再同我闹起来,我还得再晕一次。”
      这胆大的丫头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我一个昏迷刚醒的皇后,没人关心我的身体就罢了,这丧良心的丫头居然还笑得出来?!
      辞忧小猫似的跪在我榻边,说道:“奴婢出身卑微,不敢存非分之想,能时不时见上他一眼就足够了。”
      “你呀。”我揉揉她的脑袋,“你自小同他一起长大,还一口一个固安侯,不怪他嫌你与他生分。”
      辞忧一拍床榻:“他还敢告状?!”
      “他有什么不敢的?”我拉过她的手,“莫把出身卑微放在嘴边,我这个皇后也不是什么好出身。”
      辞忧忙摆手,解释道:“奴婢没有讥讽娘娘的意思,奴婢不敢同娘娘相较。”
      这丫头看起来莽撞,倒也有心思细腻的时候,怕她多想,我话锋一转,笑道:“马上就是他二十岁的生辰,我替他做了件大氅,待他生辰那日你送到他府上。叫上元初,你们三人一同长大,必然有许多话要讲,有你在,他们两个打不起来。”
      辞忧一听满口答应,延世的新府邸她从未去过,她就这点小心思。她与延世的婚事,便放到延世生辰那日讲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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