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心蛊》六两君

9、蒹霞苍苍 “我心悦你

　　晨光破窗，床榻上昏睡的人影，眼睫轻轻颤了颤，如同蛰伏多日的蝶，终于振翅。

　　少女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清明。

　　“哐当。”

　　一声脆响。

　　挽星转头看去，瓷碗碎了一地。一个衣发凌乱，疲惫不堪的人站在几步远的殿中，一瞬不瞬凝着她。

　　“阿星，你醒了。”青年几步跨到床边，握住了她的手，覆满血丝的双眼掩不住的激动。

　　她张口却无声，试了几次竟说不出话来。

　　黎川小心翼翼的说：“不要勉强自己。”

　　挽星乖顺的点了点头。她有话要问，伸出手比划了几下，见黎川不解其意，又蔫了下去。

　　腹中传来一阵轻响，她尴尬的捂住。

　　黎川微微一笑，起身出殿：“等我。”

　　挽星掀开被子，刚一触地，双膝一软差点摔倒。回忆渐渐复苏，昏迷前的一切全部想起，她抬手抚上心口。

　　黎川很快便折返，身后还跟来了一人，还未进门就嚎叫起来：“哎呀，小星星啊，我的心肝，你终于醒了！你再不醒，为师就要给东寨主以死谢罪了啦！”

　　挽星无奈，忽的反应过来他说的‘东寨主’是谁时，不由地脸热。

　　大祭司风风火火的闯入，没注意脚下，踩到了碎片，险些摔个四脚朝天。

　　“哎呀，要命了。这是要谋杀亲师啊？”

　　黎川端着瓷碗进入，“大祭司，是黎川的错。”

　　大祭司并不计较，直奔床边，扶着孱弱的挽星走向桌边，把起了脉：“刚醒不老老实实躺着，起来干什么？”

　　寂静的大殿被这一阵喧闹打破，难得多了几分温馨。黎川眉目放缓，温柔满足的看着眼前这来之不易的一幕。却见少女也侧头向他看来，眼中满是柔色。

　　他上扬的嘴角忽然僵住，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大祭司仔细地检查一番，才松了口气：“行了，无事便好。过几日便会恢复，无须担心。”说罢，便觉得气氛有些微妙，目光在二人之间流转几下，心中有数，拂须起身：“哎，女大不中留咯。你们先聊，老夫去开药方。”

　　她口不能言，只静静望着他。

　　这般纯然直白的眼神，黎川一时间有些招架不住，心底猝不及防的欣喜，他无数次奢望盼她能回头看看他，可当真的等到这一刻，心却被更深的苦涩吞没。

　　他喉间干涩发紧，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星，你尝尝合不合口味，若是若是不合你心意，我再去做。”

　　少女拿勺舀粥，轻轻尝了一口，而后满足的弯了眸。

　　黎川移开目光，深知自己心神已乱，强行压下后，再看挽星，她正睁大一双水亮的大眼看着他，满脸不解。

　　黎川也诧异起来，不知何处不妥。手却被她拉去，掌心痒痒的，她在上面以指轻轻写了几个字。

　　原来她还没忘。

　　黎川只觉爱恨交织，一时间冰火两重天，但还是耐心回答她：“他，死了。饲蛊傀一事被揭穿，南渝大怒，其中大多为西寨失踪之人，族人反抗将其逼至禁地，自焚了。”

　　挽星闻言怔忡失神。

　　黎川静静的看着她，双拳悄悄握紧，心中有另一件事想说，却又不知该如何说，犹豫再三，只能沉默。

　　.

　　时光匆匆而过，黎川发觉挽星待他与往日不同了。

　　每一次温柔对视，每一次贴心迁就，每一次笑意缱绻，都是一把凌迟的软刀。

　　他避之不及，却又饮鸩止渴。深夜无人之时，他常偷偷潜入房间，立在床边静静凝视安眠的少女。

　　一人深陷无尽的煎熬，日夜不得安宁。

　　这日暮色垂落，大祭司端着安神汤药，走入房间，“夜深了，先把汤药喝了，连日操劳，别累坏了身子。”

　　黎川起身接过，一饮而尽。

　　大祭司目光略过桌面无数古卷，看着面前日渐憔悴的青年，忍不住提醒：“双生蛊是圣殿之宝，从古至今无人可破。你这般苦苦探寻，恐徒劳无功。”

　　“她本该无拘无束……”黎川眼含血丝，放下瓷碗，继续翻阅，“只要尚有一丝希望，我便要寻到底。不该被我、被蛊术，困住余生。”

　　大祭司叹息一声，转身离去，走到门前忍不住回望那孤灯一盏。

　　不知过了多久，烛已燃尽，整个房间陷入黑暗之中。黎川静静坐在案前，没有再点灯，而是闭上了眼睛，思绪却不受控制地回到了那日——

　　蛊已入体，少女躺在喜床之上。

　　厚重的石门被一股狂力轰然震开。烟尘四起，一道墨色身影孤身闯入。黎川的目光触及榻上昏迷之人，杀意滔天。

　　夕辰看着他，冷笑：“来得正好。”

　　二人缠斗极致，攻势狠绝，招招致命。

　　人在绝境之中总会爆发出极致的力量，很快，黎川就占据了上风。就在两力疯狂冲撞的瞬间，意外陡生——还未到达心脉的蛊虫被气逼出，径直落在了他心口！

　　“不好！”夕辰瞳孔一缩，下意识想要阻拦，已然太迟。

　　那枚蛊感应到危险，迅速钻入了他心口经脉，消失了踪影。下一瞬，两道诡异赤红蛊纹，同时在二人的心口隐隐浮现。

　　黎川只觉一股紧密的羁绊感贯穿全身。

　　夕辰怔怔立在原地，已经忘了出手，脸上的笑意僵住，满脸错愕。他的耳边响起挽星的话——“世间万事，自有天意。”

　　这就是……天意么？

　　因蛊毒一事暴露，西寨陷入了混乱，夕辰自焚。他平定全境动乱，肃清了残余势力，逐一清算当年之事。短短数日，盘踞南疆多年的西寨，不复存在。

　　东西两寨，终归合一。南渝终于迎来久违的安稳。

　　.

　　月如玉钩。

　　房内，黎川独对孤灯，古卷泛黄。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握着书卷的手一顿，脊背微僵，不必回头，便知是她。

　　挽星一身银白锦裙，立于门前月色之下，眉眼平静，却藏着一丝压着的怒意。

　　自双寨合一，黎川便忙了起来，起先她以为寨中事务繁重，他身为圣主不得不如此，但后来寨中稳定，他依旧不常露面，刻意躲避一般，起初她大为不解，还以为他有何难言之隐。

　　但她却察觉他白日虽避，夜夜却都悄然去她榻前久坐。

　　时间长了，她不愿再被动，三言两句便从师父那里套出了真相。她才知他是生了心魔。她原本想着慢慢包容，可连日的疏离，让二人之间的隔阂愈发深重。既然无用，那她便逼他一次。

　　“为何躲我？”

　　黎川皱眉，依旧低着头，“我……没有。”

　　“好。我懂了。”挽星决绝转身，没有半分留恋：“既然圣主厌我，我也不必在碍你的眼。师父明日出山云游，我便一同随去。”

　　她脚步不停，朝月色深处走去，“从今往后，山河相隔，你我永世不再相见。”

　　“别走！”

　　黎川几乎是本能一般，身形疾闪，来到她身边，伸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却是反抗不得。

　　他再也克制不住，所有伪装尽数破碎，眼底泛红，“挽星，别走。求你，不要走。”

　　夜风轻轻拂过满院竹叶，飒飒作响，像是少女的心事得到了回响。

　　“你以为我对你好，是因为同心蛊？”

　　黎川心下一惊。

　　她知道同心蛊的存在了？

　　他怔怔望着她，忽地松了手。周遭空气似乎都凝结了，心被一把巨刀划出了一道血淋淋的沟壑。

　　挽星缓缓转过身，黑眸森森，倒映着他苍白的脸。

　　黎川招架不住，就在他准备坦白一切时，她忽地笑了，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弧度。

　　似是自嘲。

　　“那你就太冤枉我了。”

　　黎川脑中轰的一声，似平地惊雷，心中惶惶难安，双耳再听不到其他。心底裂开的巨大的裂痕仿佛被一汪清泉灌溉，他茫然望着她：“你……你说什么？”

　　“若你没听明白，那我便再说的直白些。”

　　万千温情都揉在那双乌黑墨瞳之中，令人沉溺。

　　“我心悦你。与同心蛊无关。”

　　伴随着低柔的嗓音，似有一把无名烈火，从黎川心底涌起，一发不可收拾。

　　他再也控制不住，将人揽入了怀中，隐约听到她的声音轻轻传来。

　　“其实，那些话，我都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