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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   他最近经常去的那个漂亮房子,一半的乐趣在于没人知道他是谁。他常对失去翅膀的老鹦鹉说,他是潘多拉魔盒,它咂舌同意。他又说他是西西弗斯,它听了咯咯大笑,说科林斯城里哪有他这么年轻好看的。那笑声难听极了,就好像是被一只大手掐住了喉咙。它穿着天鹅绒斗篷,戴着大檐帽,神采飞扬。它是美的信徒,据说它曾深爱它的主人,后来仇恨主人以外的所有人。

      房子里长满了毒蘑菇,准确来说,它本身就是个蘑菇屋。孢子像雪一样堆得满到处都是,他躺在青石板上,菌丝穿透他的后背伸进石头。他感知到,自己快要死了,或者更惨,从这个世界彻底消失,再没有人会看到他的脸,记得他此刻真实的模样,以想象他老态龙钟。

      他记不清自己在这里待了多长时间。在这个充满吊诡的小城里,人类模仿动物爬行,又教动物谱写神祇的歌谣,交换不同材质的衣服穿;硕大沉重的包袱压弯了孩童的脊背,青年毫不顾忌地用眼睛买钱币;臭水沟里长出一朵红玫瑰,蝴蝶沉睡在新鲜古尸的肚子里。

      隔壁街道,他碰见了一个东亚面孔的小伙子,他整日忙碌奔波,出于既要工作,又想实现自我价值。因此社会不喜欢他。安提诺乌斯双眼通红,他知道他已经没有价值了,他的美貌曾让全城的水仙载歌载舞,可惜,再娇艳的花朵也有凋谢的时候。放眼整座城市,没有人真正爱过他,关心他的灵魂,并希望他活下去。

      附近有一家收容所,那里聚满了精神失常的可怜人。某一晚,他爬上围墙(在耶路撒冷的时候他就想这么做了),看到一个红头发的凯尔特人,他身手矫健,长得非常漂亮,野气十足,在里面上蹿下跳,又是翻墙又是跳楼,在树上啃面包,高喊爱人的名字。病患、医师,所有人都拿他没办法。

      仅仅那么一小会儿,他就被他迷住了。一种微妙的激情在他心中荡漾,他生平第一次在混乱的局面里看清了他一直渴望却终未实现的理想。曾几何时,他只不过是个娇生惯养而又受宠的男孩,受到皇帝无尽的溺爱,因而他对防御一窍不通,与之相比,他更愿意打扮,擅长忍受欺辱。

      他的手指肆意地在脸上游走,或抚弄,或揉捏,最后伸进嘴里,唇角撕裂,流淌出乳白色的汁液。啊!他现在已经脆弱到这种地步了吗?他何尝想到,他所珍视的、苦苦挽留的美到头来竟被他亲手毁灭!

      短暂的自怜后,他笑了,沿着创伤,一点点撕下整张脸皮,任湿热滑嫩的血肉在空气中跳动,牙齿松脱,最终碎成粉末。医师曾说他活不到老年,这无可厚非,谁能忍心看他变老变丑呢?他自己也不情愿。哈德良皇帝说得很对,他生来就是供人参考和品鉴的,一旦失去青春,他就什么也不是了。他曾暗自发誓,等他发现他生出皱纹,他就自杀。

      自杀?自杀!他觉得有一把罗马短刀,刺进他内心深处的窄门,门后站着一个人——提图斯·利贝拉里斯。他找到了昔日的卷轴,事实上,它在这里随处可见,像亿万可怕的虫卵,遍布大街小巷,铺天盖地,让他无处可逃。卷轴上无疑是皇帝的字迹。赞美冗长且无关紧要,然而,它后面还连着这样一句话:

      以刀复命,刀须饮血,或饮美人喉,或饮骑士心。

      他气息奄奄,目光停在这句话上,呢喃着:“美人喉,骑士心。”忽然打了个寒战。难道说,那天在书房,自己有一半的可能会死?不,陛下是爱他的,他怎么可能会给外人机会来杀死他?他爱他胜过世上的一切!

      他侧过脸,思考起来。最终,他得出一个合理且绝无仅有的结论——皇帝从未想过杀他。是的,虽然卷轴上写着两个人,可另一个人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当然,一个小小的地方官员哪能够去伤害陛下最亲爱的年轻伴侣呢?他只能死,而且必须自己动手。

      如果说叙利亚总督的死是必然,那安放在鸽舍中、致不朽诸神的骨灰玻璃罐呢?狄俄尼索斯剧场,那个被宣判意外溺亡的小演员,罐上显示他的真实年龄只有十四岁。据说葬礼结束后第七天,他的母亲疯了。他还有个继父,他的继父曾追到萨罗尼克湾来寻仇,结果还没露面就被近卫军当场射杀。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安提诺乌斯忧伤地说,“陛下和我都非常喜欢他的表演。”

      侍从俯首帖耳:“主人的利益高于一切。”

      当他想起安魂药的时候,他的身体正在融化,犹如一摊烛泪,被土地吸收。他猜测那瓶药就快失效了。当初他决绝地吞下它,以为那就是结局,却未尝想到,它只是把他躯壳中的灵魂像一支标枪一样投送到了这里。

      终于,他什么也看不见,也听不见,蝴蝶纷纷降落在他身上陪伴他,蘑菇因他提供的养分而四分五裂。在好不容易穿过紫红色房屋残骸的柔美白光里,他发现自己的知觉似乎变得更加明朗,细节被无限放大,也许可以说,他回来了,在安提诺波利斯城,一张鲜花簇拥的象牙床上。

      “他当真永远地离开我了吗?”皇帝哭着说,扑到他身边,“这是个可怕的谎言,对吧?他怎么就活不过来了呢?”一阵情绪激动的抽噎让他透不过气来,他掩面恸哭,像个心碎的小姑娘。

      是啊,他不会回来了。他已经把他的名字添进了史册。这并不是尼罗河岸边的愚蠢的溺亡事故,它是萨拉米斯海战时期索福克勒斯笔下的精彩绝伦的一幕。因为,悲剧,哈德良,你记住了,美是生命的延续,只有悲剧能定格美,赋予它永恒的影响。倘使美长存,他就不会真正地死去,正如悲剧发生前,他从来没有真正地活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第 1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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