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潮》望秋先寒

31、黑伞·暴雨 我在教室等

　　傍晚吃饭的楼道拥挤事件被值班老师记录在工作记录上，很快就出了相应的措施。
　　第二天班主任在他的课上先花了三分钟讲这个安排。
　　高一高二分批次去吃饭，高三吃饭时间稳定在第一批，原来的午休时间和进班时间也做了相应的调整。
　　一部分人苦着一张脸，觉得一点儿不好，要是第三批去吃饭，那食堂还剩点啥呢？这不都残羹冷炙了吗？而且食堂的菜又不好吃。
　　班里人窃窃私语，到了下课时间怨气尤其大。

　　尚思嘉从外面灌水回来，打算从后门进，冷不丁被冲出门外的同学撞了一下，她被撞的往后退，肩膀处痛的厉害。
　　走廊上很热闹，同学来来往往，讲话声此起彼伏，大家都在讨论这个新出的规定。
　　她那一声痛呼淹没在喧闹下。

　　“小心。”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张辞倦一只手抱着作业本，另一只手替她托住了刚才差点就掉了的水杯。
　　这个动作，像是将她抱在了怀里，亲昵的很。
　　尚思嘉听见声音，脑子慢了半拍，抬头看过去，只瞧见张辞倦望向她的眼神。

　　好像，夹杂了那么一点担心。

　　他自然地挪开眼，微微直起身子，抬眼看向刚才撞了尚思嘉的人身上。
　　女生跑的很快，一下子就跑出去老远。
　　他收回视线。

　　两个人刚要进教室，就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不倒翁在后门口左右摇摆着，不倒翁脸上挂着大大的微笑，配上不远处的狼藉，画面像是被割裂开来。

　　教室里说话声音很小，后排有个桌子歪斜，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课本、笔、零食零零散散落在地上，桌边有个人蹲着正在捡。
　　梁拙身量大，正在慢吞吞地捡东西。

　　尚思嘉跟张辞倦都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后边进教室的人也一脸茫然。

　　回到座位后，上课铃打响，尚思嘉余光瞥见旁边空着的座位，因为好奇，思绪有些抽离开来。
　　“啪——”
　　尚思嘉注意力被别的转移，眼睛一转看到张辞倦拿出来的书，好心提醒道：“这节课上生物。”
　　她说话声音很轻，与翻书的声音夹杂在一起，显得有点含糊。
　　张辞倦整个人靠着椅子，他手长，靠着也能拿到桌兜里的书，开学还没多久，桌兜也算整齐，很快就拿出了生物书。
　　教室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等到下课的时候，有好多人都受不了纷纷去后边的电子书包柜拿衣服。
　　张辞倦喝着水，看向窗外，窗外阳光猛烈，空气依旧燥热，时间进入九月下旬，依旧热的让人烦闷。
　　偶尔还能听到一两声倔强的蝉，引来下课同学间稀奇地低呼。
　　张辞倦收回目光，撑着头，假装自然地将目光落在同桌身上。
　　一如既往地，尚思嘉安静地坐在座位上写作业。
　　生物作业本被他刚才拿过来下发，这会儿趁着下课时间可以写点生物题。
　　“尚思嘉。”
　　“嗯？”被喊的人抬起头，疑惑地看向她，没有一点被打扰到的不耐烦，她的眼睛很润，倒映着窗外的一点九月的颜色，张辞倦被她直白的目光刺得有些不敢直视。
　　他快速眨了两下眼睛，将原本的话忘了一干二净，面对尚思嘉的询问，很久不犯的结巴竟是再度回来了。

　　“你手…肩膀，还、还疼吗？”

　　尚思嘉动了动左肩膀：“有一点疼。”

　　中央空调的风叶不知被哪个一直对风吹的同学调成了自动扫风，叶片扫动，那冷风扑面而来，吹动了两人的一些碎发。
　　十六摄氏度的冷风吹的让人觉得脑门凉飕飕的。
　　尚思嘉回答完，见张辞倦好像没有后话了，就继续低头写作业。
　　她写的认真，张辞倦也不想再出声打扰她，刚才喊她想问的问题，这时候又涌上来。
　　错失了一次机会，那些话语好像就没有了支撑力。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泄气般趴在桌上。
　　尚思嘉看了他两眼，他后脑勺柔软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簇，落下又吹起来，她抿了抿嘴，戳戳他的后脖颈。
　　张辞倦被她这举动弄的抬头看向她，耷拉下来的眼皮和毫无起伏的嘴角弧度，脸上明明白白写着的情绪与尚思嘉猜想的如出一辙：
　　他不开心。

　　“你怎么了？”她问，眼睛微微睁大了些，带着不明所以的好奇。
　　“…没事。”张辞倦说。
　　尚思嘉皱了一下眉，嘟囔了一句话，把脸转过去，不再说话了。
　　那句含糊的话张辞倦没听清，看着她的侧脸，头靠在搭在桌上的胳膊，问道：“不开心了。”
　　尚思嘉没回。
　　没有眼神，没有话语。

　　“真高冷。”他又说。
　　尚思嘉还是不理他。

　　“理我。”
　　“……”

　　“理我呀。”
　　他声音延长，看那模样竟有些小狗的讨好感，尚思嘉余光瞥见张辞倦这样，心里虽然还有些郁闷，但也快散尽了。
　　张辞倦盯着她看，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脸上，从她的眉毛到好看的眼睛，从睫毛滑落到她的鼻尖，再往下，一直往下，直到目光最后落在的地方，嫣红的唇瓣张开，吐出四个字。
　　“不要看我。”
　　听她终于讲话，纵使小脸没有表情，绷得紧紧的，张辞倦莫名的松了口气。
　　“为什么不能看。”他手撑着头，一只手抓起了放在桌面上的水笔，一边说一边转笔，眉眼松散，听起来有点儿无赖。

　　尚思嘉忽觉张辞倦的陌生。

　　小学时刻的回忆在这一刻喷涌在脑海里，一幕一帧，没有一刻的张辞倦是与现在的他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
　　从前的张辞倦，温和沉默，他的眼神望向她时，如春水平和，但此刻的张辞倦，带了点锐气，不说话时有点冷冽的不好接近。

　　尚思嘉看着他。
　　他也看着尚思嘉。

　　时间恍如回溯，今年九月的蝉鸣依旧与那年初见时一样倔强聒噪。

　　这就是长大吗。

　　九月的第一场雨在午后下起来了。

　　张辞倦觉得尚思嘉仿佛又回到了重逢后的那个状态，活在自己的透明蚕茧里，她狠心剥离与外界的一切交流。
　　傍晚时分，他坐在座位上看着在黑板上写作业的尚思嘉，摸出了放在桌兜里的手机。
　　他打下一句话，点了发送，对面很快回他：【这事儿你还是自己去问嘉姐，当年的事，我也不是很清楚。】

　　张辞倦很快看完这条消息，视线又重新落回到尚思嘉身上。
　　尚思嘉从讲台上下来，走回自己的座位旁，张辞倦想了很久，终于对尚思嘉情绪转变有了思绪，他抬头，看着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开口喊她。

　　“尚思嘉。”

　　“尚思嘉！”

　　一声比他声音更高的声音从后门口响起，霸道地盖过了他的声音。
　　尚思嘉的注意力被吸引过去，她看向后门口。
　　是梁拙。
　　梁拙手里正拿着一把伞等在后门口，嘹亮的嗓门几乎让半个班的人都冷不丁往这儿看。

　　八卦之欲渐起。

　　还没等尚思嘉说话，梁拙又急促地说：“走吧，现在雨小，你带伞了吗？”
　　梁拙性子急，一连串话说下来只感觉到他的催促，尚思嘉被他弄的莫名心跳加快，有点儿慌。
　　“没带也没事，我的借你！”
　　尚思嘉想说她有伞，刚想找伞，手里却已经被塞了一把。
　　一片阴影投射下来，盖住了她一小半的肩膀，她抬头，对上张辞倦的眼睛，她听见他沉稳的声音：“伞拿好，雨大，路上走的小心点。
　　我在教室等你。”

　　“好…”

　　走出教室后门之前，尚思嘉微微偏头朝里望了一眼。
　　视线绕过后排打闹的男生，穿过聚在一起讲八卦的同学，落在身形颀长的张辞倦身上。
　　他站在自己的桌子前，正低头整理她凌乱的桌面，桌上的水杯被他放到他自己的桌面上，下发的周末试卷被他一张一张整理好……
　　“走了，”梁拙出声道，“尚思嘉。”
　　“好。”尚思嘉收回视线，手里捏紧了张辞倦的那把黑伞，跟梁拙一起下楼。

　　张辞倦垂眼理试卷，把东西都整理好，笔都归整到尚思嘉的笔袋里，正打算给尚思嘉誊写家庭作业，抬腕看了眼手表，走到窗户前面。
　　隔着雨幕，他看见两把伞在白色的雨花中缓缓前行。

　　雨确如张辞倦所说下的很大，噼里啪啦砸在黑伞上，黑伞大，上半身没湿，但雨落到地上溅起来染湿了她的裤脚。
　　湿漉漉的裤子黏着她的小腿，每走一步，都感觉有雨以某种刁钻的角度从她的脚后跟那儿钻进她的鞋子里。

　　梁拙是个很健谈的人，他也有心想跟尚思嘉交朋友，于是绞尽脑汁说好玩的事。
　　两个人来到体育老师的办公室，梁拙是体育生，也是体训队的队员，管体训部的老师同时也管体操队。
　　体操队缺人，尚思嘉是被她的班主任推荐，过来让体育老师看看。
　　“诶你还会跳啦啦操？”梁拙挤眉弄眼，声音压低不少，可还是一字不落落入体育老师的耳朵里。
　　尚思嘉点点头。
　　梁拙摸摸鼻子：“你这么文静…真没想到。”
　　尚思嘉眨着眼，正思考怎么回这话，体育老师就开口了：“比赛视频还有吗，回去发给我，然后填一下这个表格，下周一交给我，再准备一段现场跳一下。”
　　尚思嘉点点头，在心里记下这件事，两个人出门，沿着走廊往门口走，尚思嘉问道：“梁拙，你知道体操队训练多久，什么时候下训吗？”
　　“跟我们一样，最后一节课之前，我们是到操场，体操队的是到体育馆，我们每天都要训练，体操队的话看训练情况，一般一周两次到三次，但是有时候会加练，加练的时间最多一节晚自习，不会耽误太多学习的时间。”
　　梁拙说的话中规中矩，有好处也有坏处，他能想到的都一一讲明：“高一的话出去比赛的次数多，高二一般就带带新生，到了高二下基本上不会有事。”
　　尚思嘉点点头，她没戴手表，也不知道现在几点，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想问梁拙现在几点，眼见看到了一个人。

　　他坐在门口的长条木凳上，校服外套没型堆成一团。
　　低着头，看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光照亮了他的脸。
　　莹白的光在略显昏暗的走廊尽头显得尤为显眼。
　　哒哒的脚步声吸引了手机主人的注意。
　　他抬头。
　　直勾勾看着从走廊尽头走过来的尚思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