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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执与念 破旧的瓦 ...


  •   破旧的瓦墙七零八落地立着,侧边的屋檐上挂着几片枯朽的树叶。

      院中为数不多的木槿花已经谢了。

      一只熟悉的布鞋出现在还未清扫过的街道,它的主人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踏上布满薄尘的地板,又虔诚地跪坐在软垫之上。

      许沂槿将掌心合拢,默不作声地拜了又拜。

      一愿家人身体安康。

      二愿至亲得以相聚。

      三愿。

      算了,三个愿望太奢侈了。

      差不多了,她再恭恭敬敬地站起来,恭恭敬敬地走出庙堂,恭恭敬敬地弯腰拜别。

      甚至不敢拍掉膝盖处布料上的灰。

      许沂槿其实并不信佛,也不相信会有上天庇佑茫茫众生。但她除了如此别无他法。

      万一能够灵验呢?万一呢?

      人总是在深渊里渴求着明日的太阳。

      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站到了檐下阴影中,用缝补过许多次的鞋子尖踢着寥寥无几的残叶,好像踢到了满地秋天。

      许沂槿和这座庙已经可以算作熟人了。

      三年前,还有很多人来这里,整片整片的飘着香火味,混着点错杂的花香。

      许沂槿第一次来,就是和爷爷一起,他们一起许愿,来年丰收。

      回去的路上,她听见糖葫芦车的叫卖声,立刻拉着爷爷去赶趟儿,追着车轱辘跑。

      小镇贫苦人家哪吃的起三块一串的糖葫芦?

      爷爷只能讨好地笑,问那小贩能不能再便宜点卖。

      小贩轻轻地笑出了声,“穷鬼还吃这个啊?买不起别买呗,有的是人买。”

      许沂槿觉得丢人,甩头就走。不顾爷爷踉踉跄跄跟着的脚步,自己生着闷气跑回了家。

      后来。

      树生了新枝,时光苍老了爷爷的眼睛,窄了他的双肩。

      爷爷因太过年迈,被爸爸妈妈带着到城中,跟着她弟弟一起生活,时常打来电话,“沂槿啊,还想吃糖葫芦吗?爷爷买完,给你寄过去,好不好啊?”

      他的声音听起来干干的,和他的人一样。

      那股气一直没消,不知道是气爷爷的穷酸,气自己的任性,还是气父母的偏心。她不想低头,就执拗地流着泪,频频拒绝后挂断电话。

      再后来,是爷爷手术的消息。

      他进手术室的前一刻,颤抖着手塞给爸爸三张一元的纸币,让他去买糖葫芦。

      人的任性好像总是会从哪里索取一点代价。

      有些瞬间过了很久,也依旧会从心间刨出一块血淋淋的肉,再浸入酸汁。

      人们似乎都会哀泣着握上那一截曾经嫌恶的断手,再呻吟着帮对方闭上失去光泽的眼睛。错过了再去挽回,只能带来无声的哗然。

      爷爷成了植物人。

      三年来,她每天都来祈福,愿爷爷再次握着她的手,带她在田野间采花。

      愿爷爷,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

      许沂槿也曾奢望过成为富家千金,可以随意挥霍金钱,被从来不重男轻女的父母爱着。

      可惜,看得太透才知道那种所谓的理想有多缥缈。

      即使如此。

      许沂槿捡起一片小小的花瓣,把它从掌心吹走。

      即使如此,她还是庆幸能够长成现在的模样,庆幸亲人未曾彻底分离。

      庆幸世上有一个深切地爱着她的人。

      或许,我们都想在垂死挣扎中抓到光,殊不知转过身来就是灿灿烈阳。

      她想着想着转了个圈,偷偷地走出那片灰色空间,伸出手对着蓝澄澄的天空,用指缝间隙窥视着一切。

      其实,她曾不止一次仰望天际。

      上上次想要自由,上一次想要爱,

      这一次呢?

      她嗅着空气里混沌的气味,用眼睛重温着庙堂里的一切。

      视线定格在那个拿着草扫帚的出家人。

      陈舟。以前其他僧人是这样叫他的。

      她印象很深。

      陈舟此刻正在认真地扫树叶,墨色瞳孔映着棋盘格一样的地面,身旁是一小堆夹着烟粉色花瓣的叶子,压着几段残枝。

      他其实也是可怜人,父母因为意外离世,无亲无故,所以出了家来这里当扫地小僧,只为一口无味的斋饭。他日日夜夜期盼着,父母的亡灵有朝一日可以魂归故里。

      镇散了,风败了,庙也快倒了。

      就剩他一个每天守着这片荒芜的土地,企图一点一点修复其原貌,打磨已经不再平滑的祈福台棱角。

      这块地方,也就只剩两个人还在等了。

      一个等信念,一个等归魂。

      许沂槿盯着他看,撞上他若失的目光。

      她跑了,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跑。

      可能是那天的风太大,吹痛了她的脸颊,也可能那目光灼灼,意外地烧伤了她的心跳。

      许沂槿开始更加频繁地去拜佛烧香。

      只是每次都会在离开时贴着墙边慢慢走,悄悄看那个固执的小僧。

      她又何尝不固执。

      可是人心中一旦有了念想,它就会变成弹簧,变成地坛里酿着的醇酒,诱惑着人疯狂地、贪婪地向着积极的一隅肆意生长。

      皆在一念。

      这次,她是来求平安符的。

      等她缓缓起身时,陈舟突然迈进了祠堂。

      “你为什么来这里?”他还紧紧地握着扫帚。

      许沂槿一边往门口走,一边淡淡地回,“我来给家人求符,他生了重病。”

      陈舟缄默无言,活着的总比已经故去的好,心里有个盼头,有点希望。

      “人有希望就能活。”

      他很肯定地看着许沂槿的眼睛。

      真的吗?她那时还不知道。

      她只是看见了,看见陈舟空洞洞的眼神后边,还有一根名为顽固的引线,拉着他的眼球,让他干涩的眼睛里常常泛起难堪的泪花,再快速被麻木压下,又封闭了他的喉咙,让他只身一人时无法哭出声音,最多隐隐发出啜泣。

      许沂槿隔天来时,冷不丁问出口,“那你有希望吗?”

      陈舟没有回答,默默地盛了两碗稀粥。其中一碗,被他用手指推着送到她面前。

      两人就这样吃着什么味道都没有的午餐,可是许沂槿觉得,这碗粥里好像加满了辣椒和柠檬,不然她怎么会止不住地流出眼泪呢?

      入冬后,他们打的照面变得更多。

      许沂槿有时会路过塞给陈舟半个热腾腾的地瓜,而陈舟往往会回赠给她一个自己做的平安扣。

      他们春天坐在破烂的门槛边边上看蝴蝶来来回回不知疲倦地飞,夏天看浑浊的池子里开着的虚弱的小莲,秋天一起捡枯萎的木槿,冬天靠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取暖。

      过了两年,爷爷醒了过来,身体还很虚弱。

      爸爸妈妈终于决定施舍给他们可怜的透明人女儿一个家,把她也接到他们生活的地方。

      许沂槿说不上心里什么滋味,酸酸胀胀的,有东西正在长出来,也有的正在枯萎。

      比起冷血的父母,她更愿意待在这里。

      这里才像她的家。这里有她的笑与泪,她的虔诚和炽热,她的无畏与无悔。

      她跑回庙堂还愿,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走着原来的路,却没找到那位出家人。

      她循着木槿花香,无意间回到了他们一起吃饭的小桌。桌上放着一张纸条和一个精心编制的锁扣。

      「希望你下次仰望天空,不是为了忍住眼泪,而是为了好好描摹太阳微笑的样子。」

      许沂槿还记得他们的第一眼相望。

      隔着一片秋天。

      望眼欲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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