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87、筝线 风筝只想在

　　“夫人，大多数银子其实我都放起来了，我……”赤红霄被她翻出了荷包后，竟下意识地感觉到恐惧，只能笨嘴拙舌地徒劳找补着。

　　“红霄，是不是没人和你说过，你撒谎的样子其实别人一眼就能看穿……”沈婳伊握着手里的那点银钱泪眼婆娑。

　　“所以你这阵子一直都在骗我，你骗我是镖局那儿的掌柜给你提前通融了月钱，所以你才给我买了那些胭脂水粉。除此之外，日常我们所有的开销你也还要跟我对半来分……”

　　赤红霄万没想到沈婳伊知晓真相后居然会满脸痛苦。她知道所有的辩解都成了徒劳，最后只能磕巴着选择了坦白：

　　“因、因为我知道夫人舍不得给自己花那些银子，但我、我舍不得夫人的脸上没有好东西用，也舍不得夫人就连去绣会还要素面朝天。我没有本事，我已经没办法让夫人穿金戴银了，如若连这点银钱我都舍不得掏……”

　　赤红霄仍在坦白时，沈婳伊随即号啕大哭。赤红霄见过她许多次哭泣的场景，明白沈婳伊平日的哭泣大多只是在发泄。

　　只有把心里的情绪哭出来，沈婳伊才能觉得好受一些。她的哭泣如同轻雨，飘然落下，随风而散，顷刻间就消遁了，不会留不什么。

　　但此刻赤红霄看出沈婳伊的哭泣不是在发泄，那是种实打实的、浓烈的痛苦，再不会轻易飘散了。

　　“夫人……夫人……”

　　赤红霄面对她的痛哭慌乱无比、茫然困惑。她的哭泣仿佛在警示她做错了，可她已经尽力掏出了所能给予的一切，对方总该对她尽力的付出感到满意的，为什么会哭……

　　“红霄，你不能瞒着我成天去吃这样的糟菜饼，你不能这么对我……”沈婳伊在痛苦中紧紧抱住了她，

　　“你不要以为我看着你因为我吃这些东西，我心里就会好受。我看着你吃这些，比让我自己去吃还要难受……我见不得你吃这些，我不想你在我身边是吃苦受委屈的……”

　　赤红霄潮湿的心底突然间钝重地往下一沉，跳动得掷地有声：“夫人，对不起夫人，我本来只想要你能好过一点，我……”

　　“你若是不好过，就是让我沈婳伊也不好过！”沈婳伊的哭声清晰刺耳地回荡在她耳边。

　　“我沈婳伊每天不需要花什么力气，为了熬过眼下，我就算每天去吃这些也无所谓。可是、可是你每天都需要花力气，你怎么能每天吃这个，你怎么熬得下去。你若熬不下去了，要我怎么办……”

　　赤红霄见她哭诉得愈发痛苦，出于本能地埋怨自己道：“夫人，对不起。算我错了，都是我错了，我不该让夫人那么难过，是我错了……”

　　沈婳伊忽然转口问道：“你一口一个你知道错了，你真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

　　赤红霄愣神到不知所措，沈婳伊进一步解释道：“红霄，既然你我选择相爱，我们二人便算一体同心，有什么风浪也是一起抗。你若是苛待了自己，那便同样是在苛待我。你今晚狠狠地伤害了我……”

　　她的哭诉和坦白对赤红霄而言是完全陌生且新奇的东西，让赤红霄完全没有招架的经验。所有的回应都成了投石问路，丢出去也不知是否算对的。

　　“夫人，对不起……我只是、我只是舍不得夫人没有好东西用，其它的我没想太多……”

　　“你不能没想太多，你替我想的同时，至少要去稍微想想自己。就算是替我去想想你自己……”

　　赤红霄忽而觉得周身轻盈，方才那颗在胸腔里钝重跳动的心突然也再无重量。原来那不算轻了，而是彻底空了，因为全在沈婳伊手心里。

　　她心底里所有的沉重与潮湿，所有的贪妄和憧憬，自见到沈婳伊那一刻起，就不知不觉地舍给了她。

　　一步一步地舍去，一寸一寸地让渡，直到整颗心都不在自己胸膛里。

　　赤红霄却觉得无比幸福，因为身体从未有过的轻盈，沈婳伊只稍在她耳畔吹吹风，她便能顺势飘在云端中，她成个那只被她牵在手中的风筝。

　　这种飘然若仙的滋味被很多人视为威胁，因为那是种被人掌控的危险。而赤红霄早已习惯了被掌控，所以也不觉危险。

　　她在被掌控多年后才难得有了这般心被人安放妥当、进而能轻盈飘然的喜悦。抓到那一点，就恨不得死死攥住。高飞的风筝突然再也不想在意风，只想下坠看看筝线牢不牢。

　　赤红霄垂眸看着依偎在自己怀中的沈婳伊，正迎上沈婳伊抬眼看向她：“红霄，我把我的银子分你一些，你别再让自己吃不好了。答应我，行不行……”

　　“我答应你。如果我这样做会让夫人难受的话，只要夫人能开心，我今后也会对自己好的……”赤红霄在长久被剥削的环境中早忘记了要如何疼爱自己，她只能这般对她许诺，说不了其他。

　　“你以后，每天吃什么东西我都要盘问，你不准骗我，更不准瞒着我。你不要以为我傻，你但凡敢瞒着我，我马上就能猜出来。”

　　看见赤红霄应允，沈婳伊的哭声也逐渐停了。她捧住赤红霄的脸，只恨不得把所有的决意都直接透过双眼传达给她，这样才能刻进她心里。

　　赤红霄感受到她的决意后，在这份飘然中小心翼翼地试探了句：“夫人，在你跟前，我真的能多为自己想一点吗？”

　　沈婳伊悲喜交加地回答道：“你怎么这样问话，这话有什么必要问。你在我跟前若连这点自由都没有，那又算什么相爱。”

　　“因为哪怕我是这样，我其实也有自己的念头，我只怕说出来夫人会不高兴。”

　　“高不高兴你且说着，别什么事情都憋着。”

　　赤红霄得了她的准许，这才放心地开口道：“夫人，你既说了我们一体同心，那想要我好过的前提，便是夫人你也过的好。

　　夫人这阵子以来总在吃苦，我心不忍，只能选择克扣自己那一部分银钱出来给你。可我就算克扣再多，也是杯水车薪，我……我实在安不下心……”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我前几日刚卖了首饰，我们眼下总能过的……”

　　“什么，你又卖首饰了？”赤红霄震惊不已。

　　她仔细查看了她一番，果然发现沈婳伊手上的金镯子已经不见了。赤红霄的无力与懊恼忽转成了愤怒，只想找个东西拳打脚踢一番来解气。

　　沈婳伊看出她难受之下想抬手要自己，忙开口制止她道：“红霄！你别这样！只是权宜之计罢了，首饰卖了以后还能再买的。”

　　“夫人，是我没用，我照顾不好夫人。我害夫人只能买卖首饰来穷苦度日。夫人，如果你真能准许我来做考虑，要不……要不我们回青刀门去吧，至少掌门、掌门他有能力照顾好夫人……”

　　赤红霄在一阵犹豫下终究还是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她之前怕她生气一直不敢说，但眼下她们已经到了这样境地。她可以无所谓她自己，但她舍不得沈婳伊在她跟前吃苦。她见不得，她不忍见……

　　沈婳伊在她身旁沉默了许久没说话，两个人陷入了短暂的僵持。这分僵持令人压抑而憋闷，正当赤红霄觉得自己要受不了的时候，沈婳伊缓缓开口打破了当前的氛围：

　　“两个月。”

　　“从我们来大城这天开始算起，如若两个月后，我们还是像现在这样，要捉襟见肘、受人欺压而过不下去，我就跟你回去。”

　　“真的？”见沈婳伊松了口，赤红霄止不住一阵喜悦。

　　“这两个月内，我不允许你太亏待自己。”

　　沈婳伊对着她，面色平稳而又沉静：“但如若我们成功过下去了。红霄，我要你答应我，你从今往后不论生死都得陪着我。你要和青刀门断绝关系，再也不许回到那个男人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