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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0、春来 冬去春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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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伊听了之后一阵叹息,继续问陈达道:“他死之后,他的儿女呢?”
“陈立民的大女儿小名也叫阿红,六岁的时候就失踪了,村民们都推测她大抵是被人牙子给拐走了。”
“就是那个见血也不怕的女孩子吗?”
“是啊,那小姑娘古怪的很,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倔的很。”
沈婳伊接着追问道:“村里还有没有其她叫阿红的女孩子和她一样六七岁被拐走的?”
“那倒没有。”
沈婳伊陷入了沉思,这一番询问下来,她已经猜出陈立民家六岁失踪的阿红正是赤红霄。
未曾料到赤红霄的家事竟然如此沉重,若不沉重,想来她也不会被拐去当死士。被拐走的孩子身后都跟着一长串难以抚平的伤痛。
陈达见她神情伤怀,一本正经地同她说起了庄稼人之间的常理:
“但凡是咱们庄稼人,都信那句‘勤能生财’的道理,若是把性子养成了懒蛋,给他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呢?还不是几年就霍霍完了,和没到手时一样。”
沈婳伊赞同地感慨着:“是啊,哪怕家里有富农的资产、貌美的妻子、一身本领的孩子,但落到这种好逸恶劳、无所担当的人手里,一切也都是白费。
给了也不珍惜,过不顺遂了可能还要埋怨老天,怎么没让他过得舒坦。”
“可不是,那陈立民的儿子也算是个能顶天立地的汉子,谁让陈立民自己不在乎呢,为了让自己一身轻快,宁肯把儿子送给别人。”
“他那儿子后来怎么样了?”
“他那儿子大名叫陈显荣,被旁人收养走后倒也不容易。那夫妇因为多年无子,本想把陈显荣当亲儿子养。
没想到养了没多久后,他养母突然就怀了,还一口气连生了好几个孩子,把陈显荣衬得跟个外人似的。他自小没少在养父母家里受委屈,没人把他当亲儿子。”
“之后呢?”
“之后那陈显荣就服兵役参军去了,去的哪只军队来着……就是安南军!他领头的长官姓罗,是个苛待下属的玩意儿,练火铳的时候走了火,把陈显荣的左手给打废了!可怜呐,他那左手再也不能动了……”
沈婳伊越听越惊奇,陈达不知她的诧异,继续在口中闲说道:
“但还好陈显荣最后的运气与能耐不错,在安南军做了个小旗的职务,还在战场上立了军功回来。
他回村后,村里可都敬他有本事,他那养父母之前还不许他进祖宗祠堂呢,因着这事,终于才把他认成亲儿子,准他日后把自己的牌位放宗祠里了。”
“唉……”沈婳伊只能摇头叹息。
陈达把知道的事都讲完后,身子不免也有些坐僵了。他站起身来活动了下筋骨,向沈婳伊提议道:
“仙姑,咱们村的景致好着呢,一直待在马车内岂不怪闷的?你若不嫌弃,小人倒是可以给你带带路。”
沈婳伊思忖了一会儿,赤红霄虽交代让她在马车里等她,但她去了许久未归,一直闷车里等待也确实无趣。
正好入春以来春光灿烂,难得来到了这样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不去踏踏青,确也是磋磨了春光。
沈婳伊留下些人在马车旁继续等待,自己则带了碧纹和部分守卫,随着陈达往陈家村内部走。
陈达在领路的时候随口感慨了一句:“真是天意轮回啊,真没想到沈娘子竟是当初来我们村的仙姑的女儿。”
碧纹当即搭腔道:“那当然了,除了我们家娘子,河间府内哪儿还能再找出这样一个仙姑来。”
“沈娘子气度不凡,一看就像是仙姑的女儿。您俩真是一模一样,村民们差点以为是仙姑容颜不老,又回来了。”
“是吗。”沈婳伊莞尔一笑,这世间的各样稀奇事在巧合之余总是充满感慨,谁又能真算到之后呢?
正如她早已忘了之前自己来过陈家村,就连幼年的那点烦恼心事也忘了,她现在已经让人一眼就瞧出自己是林清韵的女儿,她当年的心愿实现了。
沈婳伊在这番世事变迁、物是人非的感慨中越想越深。她望着新一年山村里崭新的春色,就仿佛过往的一切已深埋在去年的冬雪中,冬去春来后,还有人记着吗,谁又料到了如今。
她回想起之前的战事,想起被战火焚烧的国土。
在那场战事中卖国求荣的阴险小人,自诩聪明、志得意满了没多久就被清算了;那些争权夺利、奔着荣华富贵而去的投机客最终逐利而死;而那些殉道而死、苦苦挣扎的君子也在身心俱疲后作古。
这其中最让人可悲可叹的,或许是一直被架在火上被百姓声讨的、已经崩殂的先帝。他勾心斗角地防了太子一辈子,最后终于赢了,赢了又如何呢?
太子为国而死的贤明声望早随着那场战事传了出去,愈发衬得他这个君主无能失德。
他在那之后做足了惋惜太子的架势与脸面,在彻底无威胁后才开始尽情地伤心动肺,似乎好做给旁人看。做下这些又有何用呢?也只够他赢了之后多做了一年的皇帝,最终还是一样去了。
去了之后也因为要缅怀太子,在天下人跟前做脸面,把帝位传给皇太孙,传给梁永元的儿子。皇太孙还那样小,就算即位也得大权旁落、暂靠旁人辅佐,天知道以后又会怎么样?
争来斗去,费尽心机,也不知道最后谁算赢了,赢与输的最后都成了笑话。空欢喜、白忙活了一场。其中交织的不甘、愤恨、遗憾、痛苦,皆在去年的冬雪中被埋没。春水消融后,好像什么都不剩下。
只余在寒冬中苦熬下来的人,才有幸见到这春色,才有幸去憧憬明天。
“仙姑你看,那就是陈立民的儿子陈显荣,他们一家正在田里务农呢。”
沈婳伊的心思被陈达的话引去,顺着他所指的方向,沈婳伊在田间看到了个正弯腰劳作的农夫。他只有一只手能动弹,他的妻子也在一旁操劳,几个孩子围着他们夫妻转。
他弯久了腰酸痛,直起身来正了正腰板。沈婳伊下意识别过脸去,不忍去看他的面貌,只怕在那张脸上看见赤红霄的影子。
碧纹凑到她身边小声问着:“小姐,我们要把这件事告诉掌门吗?”
沈婳伊感伤地低声回复道:“罢了,想来这是天意,当初他们同在安南军里时都未曾认出彼此,如今再说又有何用?这陈显荣费了这般多心血才终于进了别人家的宗祠,成了别人的儿子。
如今再告诉他自己本家还有个姐姐又算什么事呢。只怕对红霄、对他来说都不是好事。这是天意,我们还是不插手吧。”
两人看遍陈家村的景致后,仍旧没在其中找到赤红霄。沈婳伊忽然放心不下,看完了景致后还打算回马车上去等她,如若等不来,正好直接驾马车下山去找了。
毕竟赤红霄确实并不在村内,她在看望完姥姥后,还顺带去寻了当初的那个山神庙。那山神庙历经二十多年后竟然还在,一样的古朴老旧,山神像依旧落了灰,只是那供桌前的桂花糕肯定已不在了。
赤红霄感慨万千地走向那座庙,就仿佛二十多年前阿红在庙中的哭喊穿越时光,仍在耳边。
“我要变得很高,变得很壮,跑得很快。一下子就能跳上马车,追什么东西都能追上。再也没人敢欺负我,再也没人会丢下我……”
“我……我想和画姐姐在一起……”
阿红在庙中一边许愿一边哭泣,自己也知道自己许的愿望太过天真妄想,神佛想来不会答应她。神佛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一直没有给予她。
她走进庙里,庙中阿红的哭声消散了。她抬头看着神明,才明白了这世间所有的愿望都需要自己向自己付出筹码,自己和自己换。
“还是很感谢你,山神大人,你是灵验的。至少你帮我在缘分这事上牵过线了,余下的苦与难我都受住了,谢谢你。”
在给姥姥上坟后,她正好剩点香火来给山神大人。这回她什么也没多求,她只是二十多年后来还愿的俗客,还了愿,便是她归家的时候。
赤红霄了却了所有的过往心事,才复回村头去找沈婳伊。这回她肯定不会像儿时那样,在天蒙蒙亮时把马车认错了,傻乎乎地就追了过去,这回她肯定不会看错。
“小姐,掌门她回……”
碧纹的招呼还没打完,赤红霄就一举跳到了马车上,把车内的沈婳伊吓了一跳。
“你去哪儿了,我等你好久了……”
沈婳伊关心的话还没问完,就被赤红霄澎湃的情感所淹没,再难说出话来。赤红霄在这狭小的空间内放肆地轻薄了她一阵,她发现她在这件事上还是很喜爱沈婳伊。
沈婳伊总是那样大方的愿意把一切都给她,她什么都给予,让她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她怕是再难寻到她这样的女人了。
赤红霄深情地拥抱住她,沈婳伊依偎在她怀里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你干什么,成亲那么多年了怎么还这么没皮脸,就这样把人衣扣都解了,我居然还喂不饱你这馋狼哩。”
赤红霄笑着问她:“你一直在马车里等我?”
“可不是吗,本来我早该进屋子的,还不是放心不下你,始终马车里等你。”
沈婳伊抚摸着她的脸颊,含情脉脉地问她道:“你方才去哪儿了红霄,怎么过了这么久才回来,让我等这么久。”
赤红霄内心空明地回了一句:“是啊,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等这么久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