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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4、阿红 天煞孤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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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珠玉在生下阿红没几年后,又给陈立民生了个儿子。
小儿子生下没多久,婆婆陈红珠就不幸在农忙时不慎跌了一跤,头正好砸到了尖石上,当场没了气。
陈红珠离世后,陈立民家举办了丧事。这陈立民并不是个十足勤快的人,因为之前有父母看着,才勉强做点农活。
这下父母都走后,陈立民没了管教,仗着家里尚有田产,就开始好吃懒做,又赶上灾年收成不济、经营不当。陈立民家的那些田产,几年内便见了底。
陈立民最后迫于生计,只得亲自拾起了农具。普通农户的日子艰难,陈立民之前懒散惯了,根本吃不下这份苦。
他看自己每日累死累活不过仅能温饱,还得供养一家生计,心中开始越发愤懑。尤其是看着妻子只需每日闲坐家中干等饭吃,心里就更加不平了。
他已没了多余资产,岂能再见家中有闲人?他妻子若不和他一道有苦同担,便算不得有夫妻之情。
而陈珠玉虽然神志不清,但好歹还留着个俏丽模样。既做不了活,凭色相去卖身,这对愁于生计的底层妇女来说算不上稀奇事。
陈立民打定了这歪主意后,欺妻子懵懂无知,倒真把村里的闲汉给拉到了家中。
村里的闲汉皆知陈珠玉貌美,一看陈立民开了这口子,便赶着想上门尝鲜,一时间竟乌泱一群人堵在了房门外头。
房内的陈珠玉见外头竟堵了一堆男子,顿时就受了极大刺激,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众人正诧异之际,陈珠玉竟从床下寻出了一把砍刀。
谁也不知那砍刀是何时被藏好的,只见陈珠玉彻底癫狂后,拿着砍刀开始见人就砍。
那帮闲汉岂能料到陈珠玉会突然寻出砍刀砍人,因本是来寻欢作乐的,手上都没带防身的器具。倏忽之间,陈立民家就见了血光。
众人惊慌失措下本想制止,但发起疯来的人一向气力极大,加之陈珠玉手上又有凶器,一时间竟无人拦得住她。
那帮闲汉想逃跑时,却发现院门不知被谁锁住了,这下全成了待宰羔羊。
等其余村民们察觉时,陈立民家已四处弥漫着哭喊哀嚎声。村民们合力撬开陈立民家的院门后,就见陈珠玉浑身是血地站在院中,早已杀到力竭。
她见自己砍杀了半天,院门外竟还来了更多的人,便毅然决然地用手中砍刀抹了自己的脖子,惨烈地死在了家中。
一向平静的陈家村何曾出过这种大事,闹到衙门那儿一查案,陈立民家中算上陈珠玉,总共五死七伤。这一切竟都出自一个普通农妇之手,实在是骇人听闻。
而此案的始作俑者陈立民生性胆小,一见闹大了,惊慌失措下竟先躲到了院中草垛里,过了许久才被人揪出。
官老爷在弄清来龙去脉后,当堂就把陈立民痛打了一顿。至于当初陈珠玉砍人时为何院门被锁、导致最后死伤惨重,最后也查出了真相。
那锁门者并非大人,竟是陈立民家的儿女。那大女儿阿红见院中起了惨祸,因为年龄尚小毫不知事,还以为母亲是在和人展示功夫、表演好戏。
她对着家中这般血腥惨事不但丝毫不惧,还为了图看热闹,领着弟弟偷偷反锁了院门。实乃稚童无知,竟成帮凶。
官老爷在一番审查后最终定下了案,既然杀人者陈珠玉已自尽,那其余死伤者的一应后事与补偿,都交由陈立民善后。
陈立民不仅没挣到银两,还在官老爷手中挨了顿痛打,家里所有趁钱的东西都被抵押,顷刻间一贫如洗、损失惨重。
从此之后,陈立民彻底成了个意志消沉、好吃懒做的闲汉,对自己那一双儿女不管不问,成天喝得烂醉如泥、时常倒在路边。
而陈立民家的阿红,在那儿之后也成了村里的怪胎。村中的大人实没想到,她一个年幼孩童竟然不怕刀光血影,还能看得起劲,反手锁上院门。
村民皆说,这个阿红定然是天煞孤星,将来只怕要嗜血成性,广造杀孽。陈立民对这个煞星似的女儿同样没有好脸,不光非打即骂,还时常痛下狠手。
父女二人处得宛若仇人,叫人唏嘘感慨,这便成了陈家村最不值得一提的丑事恶事。
——
赤红霄离开了沈婳伊后,独自在陈家村内信步闲逛。她思量再三,最终不打算再询问有关自己身世的任何详细。
她离开陈家村的那年年纪尚小,对村中的往事大多记不清了。
儿时同她一样被拐走的孤儿死士曾对她说,他们这些被拐的孩子要么是父母家穷,要么是家中孩子太多,父母顾不上他们,这才舍下了他们。
因此赤红霄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同样也是她被丢弃的理由,是父母不要她了,她是最没用的孩子。
既然不打算要她,她又有何必要相认?至于儿时的记忆,她能想多少想多少,不打算叫任何人知道。
赤红霄心事重重,很快就走完了大半个陈家村。她所经过的地方没有一处地方是她熟悉的,亦没有一间屋子属于她,想来自己真的全忘了。当时父母是如何对她的?
赤红霄寻了处地方坐下,痴痴地望着家乡的景致,看田间秧苗青青,一片草长莺飞,春来了。
稚童的嬉戏声汇织着虫鸣鸟叫一同而来,周遭柳暗花明、惠风溶溶、春意盎然,天空湛蓝可爱得犹如剔透的青瓷釉。她降生在这样一片山清水秀的土地上,脚下的故土能否让她想起来些。
这念头一动,那些被她有意封存的、只剩零碎的旧忆,才在这片可爱的场景中枯木逢春般复苏。
就像是有新芽从那其中萌发,赤红霄饶有兴致地凑近,发现比新芽更刺目的,是那原本伤痕累累、已剩枯骸的朽木。
那朽木所历经的摧折苦难横渡岁月,让她的灵魂再度刺痛,周身都跟着幻痛起来。而在那旧忆的最底端,存在着个曾无情踩踏她的男人。
那男人的面貌她忘了,她对他最鲜活的记忆只剩下他的脚劲大。他一脚一脚如重锤般,践踏在她瘦小伶仃的薄背上。
他原本是想把她的脖子踩断,彻底断了她这祸害,但终究因喝多了酒眼花,最后从后背踩上了她的头。
“你个煞星,你个孽种!你怎么还不死呢,你怎么生了条又贱又硬的命。老子训你几句你竟然敢咬我?你连你老爹都敢咬,我留你这个祸害干什么!今日我若踩不死你,明日就让我直接死路上!”
“住手!”
正当她在角落里被践踏到无处可躲时,门外突然闯进了一个生人。那生人是个年迈妇人的模样,开始张口不断怒骂着她记忆中的父亲。
记忆中的父亲很快被骂跑了,那奶奶老泪纵横地走来,把浑身是伤的她拉了起来。那奶奶流着泪,曾伤怀不已地喊过她的名字:
“阿红啊……阿红……跟姥姥走,跟姥姥走吧……”
原来那是姥姥,她的家人中有个姥姥。姥姥叫什么名字她忘记了,只记得姥姥给过她吃食。
当年姥姥把饱受践踏的她领回了家中,给了饥肠辘辘的她最想吃的面饼。
年幼的她接过面饼狼吞虎咽地啃起来,姥姥看着她的吃相只是哭,很少笑过。
她死死攥着手里的吃食,旁边忽然有位青年男子冷嘲热讽道:“哼,这等年岁,您亲孙子都吃不饱呢,倒有粮食给外孙。”
她的姥姥明显激动了起来:“算她吃我那份,以后我不吃东西了行不行!反正我不过是把老骨头,找根梁吊死,老肉还留能给你们当菜吃!”
“您别说这胡话了,若不是受了灾,您老以为我会舍不得给她这一口饭吃!您这么大岁数了,还不知道有多少能耐做多少事?您能给她吃几顿!这顿吃饱了,下一顿也迟早要饿死!”
“我不跟你扯这些,我下地做活的年岁比你长多了,我还不知道这地里的长短?我……我偏是不信,我偏不信我使劲浑身解数,还给不了阿红一碗饭吃!”
那男人见姥姥执拗而决绝,只能放弃了劝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对着阿红那恶狼护食的样子埋怨道:
“您对这狼崽子掏心掏肺,这狼崽子跟您说过一个谢字吗。还吃的这么理所当然,心里一点欠意也没有,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去去去!”
记忆中的姥姥挥了挥手,记忆中的男子就如轻烟般化散走了。姥姥转过身来看着她,姥姥的脸上尽管有那样悲伤的神情,眼中却始终有执拗坚韧的光亮:
“没事的阿红,你不用在姥姥跟前觉得愧疚。姥姥不需要你愧疚,姥姥……姥姥一定给你挣碗粮食出来。”
赤红霄在这份饱含辛酸的回忆中品尝到了实打实的暖痛。
她早忘记了当年有没有和姥姥说过感谢。就算她的回忆已经残破不堪,但如今已经懂事了的她明白,在灾年里想多挣一碗饭有多不容易。
那样不容易的事,只可惜她从没帮上过姥姥,直到现在也没帮上过姥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