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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遗憾 不该连告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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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红霄万没想到,沈婳伊竟会带来如此重要的密信。
但一想她曾经毕竟是乐坊司的坊主,与太子往来密切,得到这密信也是情理之中。只要由自己出面同万乾青解释一番,一切大抵会水到渠成。
她惊叹于她缜密玲珑的心思,万千赞叹在临走前不知从何说起。她只得郑重地接过信件,在看了信中所述后口中应允道:“夫人,我一定会把这信件交给王将军的。你好生养伤,不必担忧。”
赤红霄告别了沈婳伊后,随着领路的军士驾马来到了东昌府军府,再度见到了王守义。
她刚进屋,就见王守义面色凝重,好似积压了团黑云,沉闷至极。他周身杀气未褪,脸上还残留着几道因碎石磋磨而结下的血痂,想来是刚从阵前回来。
赤红霄立刻猜到许是前方战事不顺利。王守义数日前集结精锐,本想一举拿下充州府,好彻底切断万乾青南下的去路。而万乾青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双方看来是打了场硬仗,镇东军并没拿下便宜。
赶在这个节骨眼来见他,只怕三分错处也能被当成十分错来数落。赤红霄几乎是出于自保,在行礼完毕后不待王守义先说话,便主动呈上了沈婳伊递给她的密信:
“王将军,下官前几日带军医支援东昌府难民时,从难民堆中找到了前乐坊司坊主带来的太子密信。此事要紧,想先呈给主帅。”
王守义黑着脸回复道:“前乐坊司坊主?就是你那个夫人是吗。”
赤红霄没料到他竟有这等好记性,生怕王守义借此大发雷霆,反倒误事,只得答道:
“是。我夫人在乐坊司时乃太子心腹。太子预感在万乾青手中时日无多,特地让我夫人带出密信,以表他宁死不屈的决心。”
王守义示意身旁军士接过赤红霄递出的信件。赤红霄担忧之后再没机会能讲此事,还是忍不住为此多讲了一嘴:
“这上头盖了太子的私印,圣上也会认得。将军,若我们不把太子真正的决意昭告天下,万乾青只会继续编排且利用太子的死来扰乱民心。当然,这些都是下官个人所想,余下的全凭将军安排。”
“陈指挥使,你说话何时变得这样客气了。”
王守义在看完信后,扫视起赤红霄那副消停安分的样子,心中仿佛也猜到了她的忧虑。他仔细收好信件,平静地对赤红霄说:
“你上交的信件我会仔细斟酌的。陈指挥使,此回我找你来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亲自告知你。”
王守义说到此处突然停住,踌躇了片刻才选择重新开口。赤红霄的心当即往下一沉,听到他口中说出了那个始料未及的消息:
“张合将军前日在阵前壮烈殉国了。”
赤红霄只感觉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在两军混战时被弓箭射中左眼后不慎坠马,在混乱中殉国了。”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王守义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这消息,但仍是选择冷静地说下了后话:“张合将军的遗体已经被我们带回来了。我想你作为他的家人,应该会想见他最后一面。”
赤红霄陷入山崩地裂般的恍惚中,埋下头不想让人瞧见脸上神情。王守义叹息着吩咐手下道:“领陈指挥使去吧。”
赤红霄跟着领路的军士去见张合的遗体时,比起伤痛,更多的却是种震惊难解的彷徨。她实在无法把久经沙场的张合同死亡绑在一处,无法把总是脸上带笑的张合和了无生机的惨然系在一起。
她一定是听差了吧,张合不会这样突如其来、一声招呼都不打的就消失了,这样毫无预兆、毫无准备。她在他死前甚至什么都没有同他说,任何一句珍重的话都还来不及说。
赤红霄那点摇摇欲坠的彷徨与痴想,在亲眼见到张合的遗容后,就悉数被击碎了。张合的面色已经变为了灰白惨淡的模样,双眼紧闭,再不会有表情了。
赤红霄在进屋后,随即闻到了浓重的盐味,明白那是军中为了防止阵亡将领的尸体腐坏而进行的盐腌。浓盐的味道在军中寓意着死亡。
“干爹,干爹!”
她失声叫喊起来,仿佛在徒劳奢望着能以此把他叫醒。他若醒来后,一定会再同她急言令色地说些不准她上阵前的话。
他对她说那些话的场景赤红霄都还历历在目,她明白张合说到最后总会语重心长地同她讲:
“小霄,干爹不是不相信你的能耐,只是不敢轻易赌你气运中的命数。你若是去经商做生意,气运差了,最多是赔了银钱。但在战场上,气运若差了,赔的可就是命。干爹不敢擅自赌你的气运。”
赤红霄为此在心中还埋了许多话可以说出来追问他,但如今说了也皆成徒劳。她那些徒劳的话表现在外全成了哭喊,兴许张合在天有灵,是能猜到她那些无果的追问的。
她无法相信张合突然就战死了,他已经在沙场上来回征战了这么多年。他能官至副将,代表他一定是有能耐和气运的,他不该死得这样突然,不该此次没从战场上回来,不该只这回就没了气运。
赤红霄在他的遗体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牢骚的话在心中滚过后,对着他的遗体,她余下的全是遗憾:
“干爹,你之前给我的肉我都还没还你……你每次都走得太急,我连战前祝你平安归来的话都没说过。你不该不让我说,你不该连这个机会都没留给过我……”
“不该……连离别的话都没让我说,你就不再回来了……”
赤红霄越说越苦痛,戛然而止的遗憾细究起来绵绵无绝期。守在近处的军士见她难过至此,只好上前说了几句宽慰话。
他们直言张合的尸体运回后方不过是为了再让她瞧一眼遗容,接下来他的遗体还需马革裹尸,明日才好送回原籍安葬。
赤红霄听后,只好强忍下心中悲痛,应了这军中节哀顺变的安排。
赤红霄独自怀揣着心事,等沈婳伊再看见她回来时,赤红霄整个人失魂落魄。她瘫坐在床沿边,神情木然且呆滞。沈婳伊猜出这其中发生了大事,忧心忡忡地问她道:
“怎么了?是送信的时候出了什么变故?你没事吧,你没事吧红霄?”
赤红霄听见沈婳伊问到最后都语带哭声了,自也不想让她担心。可一张口,她那些强压下的悲痛便返潮似的复涌上来:
“送信送的没什么问题,是我干爹……我的干爹张合副将,他战死在阵前了。他没有了……”
沈婳伊见赤红霄哭得泣不成声,心头亦沉重不已。她虽很想说些话来安慰她,但明白说上再多,已经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既无法再回来,眼下这份难过本是无可避免的。
赤红霄坐得离她很近,她伸手便可抚上她的头发。沈婳伊把头挨在她身边,语带哭腔地说道:“红霄,想哭就哭吧,痛快地去难过一场,我陪着你,我陪着你……”
她余下再没说其它的话,两个人依偎在一处,默然地把心里所有的伤情都哭干了。有些时光注定无言,有些相伴也无需修饰,此刻足矣,至少足以她们扛过无数场无望的境遇、无数个难消的长夜……
等到第二日,张合的遗体就要被运走了。赤红霄为此事特地又找了回王守义,向他说出了自己一夜深思过后的打算:
“王将军,我昨天和人打听过了,张副将的妻女都因战事葬在了直隶的成山卫。为此我有个不情之请……”
她说到紧要处,利落地向王守义单膝跪地,一脸郑重道:
“我期望我干爹死后,能与他的妻女葬在一处,让他们一家团圆。我想这或许是我干爹最后的期盼,我明白当下成山卫处在万乾青的管辖中,遗体送不过去。
为此我恳请王将军能先将我干爹火化,准许我带着我干爹的骨灰,在将来得胜后亲自送他回成山卫入土为安。”
王守义没做多想地应下了她这份请求:“你的请求合乎情理,我会成全你的。镇东军也一定会把张合将军的遗志继承下去,誓要收复大梁的国土。”
“谢王将军成全。”赤红霄对他毕恭毕敬地行了磕头大礼以表感谢。
王守义继续说道:“陈指挥使,既然你的夫人眼下正在东昌府养伤,我想你一时半会儿也离不开她。既如此,那你之后就留在东昌府……”
“我不打算留守在东昌府,王将军。”
赤红霄不待他说完,直起身子决绝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想上阵前杀敌的心,不会因此更改分毫。我已立下决心,要亲自把我干爹的骨灰以最快的速度带回成山卫。我是个渴望杀敌的战士,无法一直安守在后方。”
王守义同样回以她最严肃的阵仗,但此刻,他对她的称谓倒转向了私密:
“可是陈姑娘,我想张副将的牺牲已经明白告诉了你。战场上枪炮无眼,不会因你是士卒或将领就手下留情。我们都不过是□□凡躯,没有神力护体,谁也无妨保证自己能活到最后一刻。”
赤红霄神色不变地回答道:“就算我们不过是有着血肉之躯的凡人,但凡人亦有自己的决心,宁死不改。”
王守义直视着赤红霄目光炯炯的眼睛,最后问下了一句:“你真想好了?”
“我若没想好,就不会前来找你。”
王守义看她心意已决,最终痛快地下了命令:“那好,我成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