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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5、如月 该说与不该 ...

  •   他独宠夏如月的那段时间里,用心给自己营造过快乐。这世间所有虚妄的念想与美梦都得由自己来打造,独自己创造的才最合心意。

      他已经有了那所谓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利,营造个美梦对他而言更非难事,至少他选择的夏如月在这方面很贴他心意。

      夏如月虽然时常笨手笨脚,但却足够坦率可爱。而她平凡的出身让她对得到的所有赏赐都乐在其中,欢欣不已。

      他随手给她点或是用心赏她些,夏如月都会如数家珍,就差没忘乎所以。他也从没嫌弃过她出身微末,反而很爱听她讲市井乡间的寻常琐碎,那些是他这种出身的人所体会不到的。

      “对了殿下,你用过竹筛没?妾的姥姥自幼干农活出身的,可爱在家里摆大大小小的筛子。她什么都筛,稻谷、豆子、干菜、连我们小辈的零嘴她都能放里头抖一抖筛一筛呢,然后粗细不一的东西一下子就分好了。

      而筛豆子的声音像什么呢……哦,像把蚕啃桑叶的声音都摞在一起……蚕啃桑叶像什么……对了,像细细摇拨浪鼓的声音!那声音您肯定听过!”

      因着他喜欢听,夏如月总是会绞尽脑汁地同他说她入宫之前的种种。大到民间趣事,小到百姓家中常摆的小玩意儿。夏如月并不是个精通诗书的人,很快便把自己所知晓的都讲完了。

      “哎呀,妾真的把知道的事情都说了。殿下别为难妾了,这下是连编都编不出来了!”

      “所以方才有些话是骗我的?”

      “饶是骗了,殿下是不是也不知道?哎呀,哎呀!殿下快饶了妾吧,妾一句话都不敢骗殿下的!”

      “反正做农活用竹筛这些事,你就算骗我我也不会知晓的,不是吗?”他在玩闹之余捏了捏她的俏鼻。

      夏如月是个会用心哄他开心的人,她哄他的那些伎俩也正合他的心意。而太子妃注重贤妇的名声,她们之间的相处一向和气。

      不久之后,夏如月便有孕了,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他已经有了女儿,其余人再盼的不过是添一个嫡皇孙。

      只奈何世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所有人盼着的好消息最后皆落了空,其中包括了夏如月自己。

      夏如月生产那日,难产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东宫。他再也顾不上手头的事情,慌里慌张地赶到青盈阁想见她。

      太子妃早已在候在产房之外坐立难安,面色焦急得就仿佛那里头生的是她的孩子。夏如月僵持了许久都没传出新的动静,太子妃怕出变数,赶忙唤出里头接生的嬷嬷问话道:

      “她是不是要不行了。如果扛不住,务必要先保住皇孙,就算是她死了,也得先把皇孙留下来啊!”

      他听了之后心生不喜,但在此危急关头,争吵无用,外人谁也帮不上忙。他听见产房内夏如月撕心裂肺的哀鸣,如同她正在身受极刑。

      往日在他身边从没有遭过罪受过苦的夏如月,往日鲜活且烂漫的夏如月。她的哀鸣一声声撕裂了过往所有美好的光景,都扯碎了,才好让人觉得眼下她受苦的场景并不突兀。

      梁永元始终没听见孩子的哭声,亦不知道她哀嚎了多久。他害怕她所有的气力会在煎熬的生产中逐渐消磨殆尽,直到最后再无法发出声音。

      直到他最恐慌的后怕随着时间的临近,终究迫在眼前,夏如月的哀鸣声停止了。她的声音消失的那刻,四周充盈着短暂且诡异的宁静,名为死亡。

      这死亡的宁静最后是由夏如月自己打破的,她在弥留之际终究是说出了点话来,可谁也不知她在说什么:

      “阿离……阿离……我好痛苦……阿离,带我走,带我走……阿离……”

      她痴痴地喊出这句话后,随即断绝了气息。没人知道她口中念叨的是谁,和他说自己已再无事隐瞒的夏如月,也从没跟他说过这个阿离是谁。

      她终究带着腹中的孩子一起走了,母子二人谁都没能留下来。

      他对她难产离世的噩耗感到一阵眩晕,整个人陷于恍惚之中。太子妃得知这个消息后更是痛心疾首,在他身旁止不住地哀哭道:

      “怎么会这样,她的命怎会生得这样贱!一点福气都受不起,自己走了就罢了,竟连皇孙都没保下来!真是白费了我等花这样多的心思待她,她怎么这样命贱,这样福薄!”

      他方才摁下的火气随着她这番话再度窜上来,让他忍不住对妻子发出了怒火:

      “够了!闭上你的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他寻常少有这般怒发冲冠的样子,太子妃被他这一凶,诧异之中抖然生出了不少委屈:

      “殿下居然恼我?臣妾这般做都是为了殿下呀,殿下忙于为父王协力朝政时,不都是臣妾在后宫里帮你照料夏才人。

      臣妾对夏才人花的心思不比你对她花的少啊!如今她难产去了,臣妾还不能在嘴上念叨几句?臣妾又做错了什么,臣妾哪件事做得不符合正妻之德!”

      他被她的哭诉声弄得脑袋嗡鸣,下意识打断她道:“够了,你不必和我说这些!”

      他虽不想听,但太子妃掏出的心思都落了空,心中的不甘和委屈既开了口,又怎能轻易收回:

      “青天在上,殿下只知把怒气撒到臣妾身上,却丝毫不顾及臣妾往日的操劳,妾的心中怎能不苦啊!

      自夏才人有孕以来,臣妾哪件事不紧着先关心夏才人。妾付出这样多,还不是盼着她能平安诞下皇孙,这样妾才好……才好之后照顾皇孙。”

      她说到最后,不自觉间说到了自己的阴私,只能顿了顿把诉苦的气焰灭了下去,埋下头啜泣不停。

      作为在宫里长大的人,他怎能不知道太子妃心里的那点盘算。世人谁肯白费功夫,她待她好,不过就是为了在她产后好以正妻的名义夺走她的孩子,以解自己无子的短处。

      如今谁的期盼都竹篮打水一场空,她自然也要为自己痛哭一番。梁永元不想再与她多言,几乎是以逃离的方式离开了青盈阁,没有去看夏如月最后一眼。

      夏如月在弥留之际痴痴呢喃出的那几声阿离,让梁永元意识到,就算是夏如月这样心思单纯,在人前显得有几分天真的女子,也一样会选择有事瞒着他。人心是这世上拥有了再多权力也无法操纵预料的东西。

      夏如月只是为人坦率,但又不是傻子,用竹筛这样无关紧要的小事可以说,但阿离的事却说不得。说了,只怕就再得不到如此多的宠爱。

      谁都不是傻子,夏如月不是,太子妃也不是,或许只有他才算傻子。

      夏如月走后,宫里的一切都没变,记得她的人左不过会顺着她的事,劝他再去宠幸别的女子,这样才好早日诞下皇孙。

      可梁永元明白,不管重新再选多少个,最后也许都会和夏如月一样,或许甚至还不如夏如月。

      夏如月至少真的用心讨他欢心过,至少在被她瞒着的那些时光里,他由衷喜悦过,虽然喜悦的时光从未真正长久过。

      在那之后,随着时间而逐渐焦灼不安的,是他那注重贤妇声名的妻子。他们的婚事是圣上的旨意,对于他们这样婚后才开始相识的夫妻而言,婚后相敬如宾,就已然算是种好结局。

      两情相悦、情投意合是种讲究真心的缘分,虽做了至亲夫妻,但他们在情爱上却始终没这缘分,往日里不过是各司其职,谁也不互找麻烦,且把这当作圆满。

      但对他妻子而言,圆满是必须要有个孩子,这样她才可免去为人妻子所受的苛求与压力。而他们之间最遗憾不圆满的事,就是没有个孩子,至少是没有儿子。

      太子妃越到后头越不圆满,为此迫切到逐步没了往日温吞的性子。

      自打夏如月离世后,她发现他连对后宫妃嫔的兴致都跟着淡了,不由得愈发焦虑。于她而言,做个规矩安分的贤妻才是生存之道,其余的一切都无关紧要,包括是与他两情相悦。

      他们对彼此的漠然心知肚明,她实在是没了法子,只得向她的施压者之一,早已经圆满了的皇后哭诉委屈。

      当他得知太子妃又往皇后宫中去时,大抵也猜到了些。与其等着皇后以母亲的身份来训他,都不如他主动去接妻子回来。

      想来他为人就坏在就不该总生处多余的好奇,那些没当他面说出的事情,就算打听到了也不过徒增心烦。他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生起了探究之意,在不准宫人通报的前提下便凑近了她们谈话的地方。

      里头太子妃的哭声渗过屏风,像水雾凝结,蒙在屏面上,烦躁得想让人抹去。他猜到她大抵哭诉的仍旧是子嗣稀少与他少临幸后宫嫔妃的事,一切也果不其然:

      “殿下总说前朝的事忙,父王让他做的事务繁重,他抽不出多余的精神。妾当然也知道他的难处,妾也心疼啊!妾已经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臣妾实在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95章 如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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