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雁渡》王如君爱摸鱼

577、守义 我们应当是

　　人堆中的王守义面露难色。

　　他刚想摆手推托时，目光无意识一撇，倒是立马发现了附近那身背庞大包裹、异常惹眼的赤红霄。

　　他清了清嗓子特地抬高了音量，只生怕赤红霄听不见似的，高声拒绝道：

　　“这位老伯，我今日在街上帮你只是举手之劳。你若执意把女儿塞给我，岂不显得我王某别有所图吗？我们驻军在此，对当地百姓本就多有叨扰。

　　我不愿在此时传出闲话，说镇东军的将领们无心家国，只知道搜罗民女广纳美色。这传出去不利于我王守义的名声，你也莫再苦苦相求了。让你家姑娘另择良缘吧。”

　　“王将军！王……”

　　王守义怕那老翁再做纠缠，抽身之时特地叮嘱他道：“如若再有恶霸欺侮你们，你们且先去报官，若报官无用，再来寻我们便是，莫做此姿态。”

　　话讲到这里，这事情的起因经过虽没亲眼所见，但也能让人轻易猜出来。赤红霄秉着事不关己的原则，本想装无事人路过。

　　奈何回到军地后，王守义可不打算放过这难得相见的时机。

　　赤红霄脚还没迈到蒋田那儿，王守义就跟镇路的门神似的，带着亲信堵在她必经之路的中央，一脸热情地同她打招呼：

　　“陈姑娘，你们扛这么多东西太辛苦了，这些东西是不是送给蒋同知的，我叫手下帮你们送过去吧。”

　　“哎呀不必……”

　　“无妨，只是一点小事罢了，你们不必放在心上。平日里你我军务繁忙，见一面不大容易。今日难得有空，我只是想和陈姑娘你说几句话而已，没有别的意思。”

　　都被人堵上门说到这一步了，除非是要生硬地撕破脸，否则也没其余躲藏的余地。赤红霄想起当初王好好在军营里面对梁永安时，王好好讲究着公事公办、问心无愧，从没特地躲过谁。

　　既如此，她又何必一直东躲西藏？就仿佛是她自己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更何况她虽然烦王守义，但几次接触与打听下来，她也知道王守义此人作风端正，不会行什么不轨之事。

　　他既说了只是讲几句话，那定是讲完话就走。赤红霄默默叹下口气，这次她并没选择躲避。

　　王守义的亲信在接过她身上的包裹后，就识相地与陆青吟一道离开了。

　　王守义不至于专门挑路中央这种人多眼杂的地方与人说话，只是就近寻了处相对僻静的空地，直接对赤红霄开了话匣子：

　　“陈姑娘，你猜方才我为什么不肯接受那老翁想把女儿送我做妾这事？”

　　赤红霄张了张嘴，本来想直说自己对这事其实不感兴趣，但又觉得这样太扫对方的脸面，终究还是憋住了。

　　自打与王守义打照面以来，王守义在私下里就从不称呼她的官名，而是学习了梁永安，一样喊她陈姑娘。

　　而梁永安会喊她陈姑娘，一是因为当年相识得早，二是由于她当时还没出阁，三是他叫久后成了习惯懒得改，索性便一直这样称呼下去了。

　　而如今她的岁数也不算小了，若按岁数称呼她，这王守义就算不喊她官名，也总该称呼她声“陈娘子”才对。他执意喊她陈姑娘，也不知是不是想特地强调她没出阁这回事。

　　她心里当然也有属于自己的好奇，但最终都不打算问，只怕问了会牵出王守义更多的话来，到时候纠葛起来没完。

　　她虽然没有回答，但王守义自己就有想说的话，哪怕赤红霄一言不发，也不妨碍他继续说下去：

　　“这事上没有什么白得的好处，送上门来的女人也是一样。

　　看似是送了个女人给你，但你若收下了，就代表是结下了关系，今后他们做事就都可以打着你的旗号了。我是个爱惜羽毛的人，对于那种非亲非故不知底细的，我不想惹下事端。”

　　赤红霄对他个人的事接不上话，只能木讷听着。更何况王守义向来只用略微扫她一眼，就能继续把话说下去：

　　“陈姑娘，你的情况我听张副将说过，而你在军中的传闻我也听过。我们是一样的人。”

　　“啊？”赤红霄顿时一头雾水。

　　“我们都是为了心中抱负，先舍下了儿女私情的人。不瞒你说，其实也有人这样说过我王守义。他们见我到了岁数始终没有娶妻，就传我有龙阳之好……”

　　“不是……”

　　“可我不娶妻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比起在乎儿女情长，我最想要的只有证明自己的本事。”

　　一说到这儿，王守义的神情忽然变得动容了几分。赤红霄一见他神色温和下来了，就猜到之前那些话不过是个引子，后面要说的才是他真正想表达的心事。

　　这下不听上好几刻钟，只怕是走不了了。早知道他也有如此话多的时候，方才她就应该找借口离开才是。

　　但如今人都被困这儿了，任是出于面上礼数也该硬着头皮听下去。王守义看她一言不发，似乎做好了洗耳恭听的打算，遂一股脑儿地继续说道：

　　“我父亲生前位列参将，他阵亡后，我母亲领兵打仗的名声虽然响，但战乱平息后，朝廷只能在名号上给她封个夫人，并没有正式的官职。”

　　“我尚年幼时，就跟在母亲身后跑腿，见识过了战场上的刀光血影、尔虞我诈。战事结束后，因为家中没有父亲支撑门户，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几人，尝够了其中的人情冷暖。

　　我年少时就在母亲面前与父亲灵前起誓，我王守义定会在军中混出名堂，手握实权，叫所有人都不敢轻瞧我们王家。我们王家的儿女一定会出人头地，再续祖上的荣光。”

　　“而后我一直都在军中稳扎稳打，母亲也支持我的志向。她最明白我，知道我是个做事一根筋，从不喜欢分神的人。

　　我在军中磨砺的这些年，她并没像寻常父母那般，只会催促儿女尽早定下婚事。她只说大丈夫何患无妻，待我在军中立稳脚跟、实现抱负后，再考虑这些也不算迟。”

　　“之后我努力混出了些名堂，如愿当上了副总兵，在万总兵手下统领着镇东军。其实这些年里，军中有很多人和我提过亲事，也有不少将领想让我做他们的女婿。但陈姑娘，你知道我为什么没答应他们吗？”

　　赤红霄看他大有滔滔不绝之势，下意识小声嘟囔了一句：“其实我并不是很想知道。”

　　王守义也不知有没有听见她的牢骚，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白来的，包括女人也是。我年少的时候是个十足的愣头青，我只想以我自己的实力干出番功绩。

　　我只怕往上娶，旁人要以为我的功绩是凭裙带关系得来的，借此轻瞧我。而往下娶，我与女方非亲非故、又不知根底，我不知她的娘家人是否会打着我的旗号行私，反给我带来麻烦。

　　再加上我身边绝大多都是男人家，这么多年下来，我也没有相中的女娘，因此我便这样耗了许多年。耗到别人看我都到而立之年了还未娶妻，就传我有龙阳之好……”

　　王守义讲到此处，不免苦笑了一声：“这世上的人大多都这样，一但看到别人年长了还未成家，就要如看怪人、多方揣测。

　　他们根本不知，对胸有壮志、想大展宏图的人而言，儿女情长、成家与否皆是小事。我不在乎他们怎么传，我只知道我自己志在何方就好。”

　　“而陈姑娘，你的事情我已听张副将说了，你死士出身，这些年为了在江湖上立足，才不断摸爬滚打，一样顾不上儿女私事。

　　我王守义没有那些俗人之见，我不会听信无端的流言，更不会觉得陈姑娘你年长未嫁是有什么毛病。我们一样都是为了心中抱负拼命努力，会在敌军来临时血战到最后一刻的人。”

　　“反正我王守义此生若要娶妻，我不会去娶那些不食人间烟火、被娇养娇纵的大家小姐。

　　我只想娶一个如战友一般的妻子，就像我父母那般。今后我若在战场上不幸倒下，我希望我的妻子能替我率领残部，击溃敌军，保家卫国。所以我……”

　　一听到这，一直插不上嘴的赤红霄岂能不知他接下来要说什么。她不等他说完，急忙打断他道：

　　“停停停！王将军，我都知道了，你确实是个有志的好儿郎，你是个好人！但是你容我插句话哈，这军中的流言并非全是空穴来风，正如你喜好同性的流言是假的，可我的是真的……”

　　赤红霄表现得一脸为难，只能硬着头皮把有关于自己的那点私事全剖明了：

　　“我是真的有个夫人，她就是你口中说的那不愿娶的……被娇养娇纵的小姐。她身子娇弱，就连走路都得我抱着她。可我爱她至深，她怎样的小毛病我都愿意忍。

　　我就是那流言中所说的怪人，你没必要不信。我什么话也不选择瞒你，你还是趁早看清我是个怪人，及时收手吧。”

　　赤红霄生怕王守义还要再说什么，因而放下话后，赶忙便抽身离去了。王守义并没有阻拦她离开，这让赤红霄大松了口气。想来她的拒绝之意早已顺着她的坦白都说出去了。

　　这王守义，实在没必要在她这一棵树上吊着，他们本就不是一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