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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1、买花 权当且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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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婳伊呆呆地接过送到眼前的花。
那小女孩并非是独自一人上街的,而是与邻家几个大大小小的孩童组了个伴,一同在郊外摘花后,再到街市上卖花来贴补家用。
她一见沈婳伊收下了她的花,眉开眼笑的同时,顺嘴喊起了周遭的同伴:“你们快来看!有漂亮姐姐!”
她这无遮拦的叫喊着实把沈婳伊吓了一跳,她许久未被一堆人观赏过,哪儿禁得住她再喊人来?更何况孩童的言语行动一向都直白得令人诧异。
沈婳伊待不住,快步离去了,留下周如媚在后头替她应付这些孩童。等到周如媚赶上来时,她的手中已然多了一大捧花,把各样缤纷的春色都端到了她眼前:
“你别看他们小,这些个孩子都鬼灵精怪的很,为了哄你买花,什么弯弯绕的法子都有,且当心疼他们卖花不容易吧。正好你今日过生辰,多买些花回去就当是应景了。”
沈婳伊听到这话,才仔细端详起了起了自己手里的那枝丁香。那枝丁香虽沾了露水,但部分花瓣早泛起了焦边,显得有些无精打采。
原是拿了枝成色不好的花给她,就算是白送出去了也不心疼。若能借机再用好听话把她留住,哄她再多买几朵,则更是件划算事,全当是抛砖引玉。
沈婳伊琢磨清楚之后,才意识到手中那枝萎靡的丁香沾着的不仅有晨露,还有十足的活人气息。活人的小算计,活人的小心眼,远比那春花鲜活。
她释然一笑,轻巧地问周如媚道:“那你买这些花时,没被那些孩子多算了银钱走吧。”
周如媚得意地撇了她一眼:“那怎么可能,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还能被那几个小孩坑了钱去?价钱公道我才会买的。”
“那就好。”
等两人走到集市的热闹地段后,因沈婳伊好吃甜食,两人去了一家招牌响亮的糕点铺。等她们挑好点心正在结账时,沈婳伊嫌等待的工夫太长,便和周如媚提出要去附近的布匹店里瞧瞧。
周如媚应下后,沈婳伊转身来到了附近的布匹店中。这家布匹店并不只卖料子,裁衣缝补与成衣租赁的活计哪样都做。
不论是到了哪块地界,面临何种境遇,沈婳伊始终都改不了爱去布匹店里查看行情的习惯。
布匹亦或裁缝铺中的各样料子,摊开是彩瀑,垒在一处是珠宝,润的、亮的、素的、哑的,五光十色,琳琅满目。日光透下来,正好可猜其上的暗纹。
当地的百姓好穿什么衣裳?喜欢怎样的料子?中意怎样的纹样?都能从那其间探寻一二。
若不是林氏在其中横插一脚,只怕她早就继续做着自己的小买卖,为之乐此不疲了。可如今已走到这一步,再多想也无用。
沈婳伊在那布匹店里瞧了一会儿,想到之前在南直隶给斗衡买新衣裳时,她曾顺手买了块红缎,想闲暇时做件衣裳来消磨乏味。
那件做了一半的衣裳后头随着她一路颠簸,自然是没能带出京南省去。
而眼下这等兵荒马乱的时节,已容不下她那点缝衣裳的心思。既是做不了了,索性直接买一身,或许还更能有用上它的时候。
这间布匹店特地空了一面墙,上头挂满了当下时兴的成衣款式,以便客人观赏采买。沈婳伊在那上头挑拣了片刻,最终还是选了件红衣出来,是件男子常穿的直身外衣。
男装的放量通常比女装大些,若拿回去再仔细改改,就是自己想要的样式。既可过手缝的瘾,工序也不会太繁杂。
沈婳伊刚想同店家算银钱,就见那布匹店的里间翩翩然走出一个人来,满脸堆笑地同她打招呼道:
“哟,这不是沈姐姐吗?今日竟然这样凑巧,在这儿碰见姐姐。”
“傅飞草?”
哪怕是听这吊儿郎当的语气,沈婳伊也猜出了来者是谁。
傅飞草自跟了宁绍元后,一身的穿戴就变得华贵了许多,整个人衣冠楚楚,别有一番风流俊秀。
傅飞草瞅见她后倒也不见外。他径直上前扯起她挑的那件衣裳,发现那是男装后,嘴上打趣着:
“姐姐今日怎的有兴致挑起男装来?这衣身放量又不贴姐姐,难不成是给姐夫挑的吗?”
沈婳伊刚想说话,傅飞草就扯过了她手中的衣服,贴在自己身上比对了起来:“这颜色倒鲜亮得很。还真别说,沈姐姐,这衣裳我穿着正正好哩。”
“哎!”
眼见傅飞草一边说着,一边就把那衣服往自己身上套。沈婳伊叫喊不及,看那件衣裳已被他穿去了,傅飞草脸上又表现得那般兴高采烈。
沈婳伊轻轻叹气选择了作罢,由着他穿着那件衣服招摇。
傅飞草生得白净清秀,穿上红衣眉眼含笑,恍惚间有几分女子的灵动妩媚。他在江湖市井中长大,自小兴许是没读过多少书,所以周身并没有儒雅端庄的气韵,只有十足的烟尘气。
同是她的手足,只有她与她的大哥自小在沈家被教养长大,以往旁人总笑赞他们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天上谪仙。而傅飞草怎么也不像他们,不像沈家教养出的孩子。
所以不论怎样打量他,她也无法在他身上找到家人的熟悉与亲近,就连半点相似之处都没有。
沈婳伊正在慨然之际,这布匹店转眼间又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正是那当地的地头蛇,喜好欺男霸女的宁绍元。
“我的心肝,怎么定衣服定了那样久还没好?我可在外等急了……”
傅飞草马上接话道:“已经说好了,叫干爹你久等了~”
那进店来的宁绍元年近四十,圆头环眼,五短身材,周身发福。傅飞草挽上他的手,两人亲昵在一处时,那场面确实有几分怪诞滑稽。
傅飞草本打算挽他的手一道走,宁绍元的脚步却没动。沈婳伊侧身低头不想与他对上眼,但架不住宁绍元的话音还是与她越挨越近了:
“小娘子,你打哪儿来的?以前没见过你呀,抬头且给我瞧瞧好不好?”
沈婳伊心中恶感顿起,以她目前手上的人脉,想要摆平宁绍元不是难事,她并没什么理由要怕他。
尽管不怕,但苍蝇赶在人眼前飞,到底是让她心烦。
她抬起头冷视着宁绍元,神情中拒意分明。可宁绍元这种仗势欺人者向来不在意盘中餐的喜怒,只要是合了他的胃口,沈婳伊作什么口吻姿态都无关紧要。
宁绍元把沈婳伊全身都打量了一遍,满意地搬出往常惯用的伎俩道:“美人,在蓬莱县但凡打听打听,都知道我宁绍元惯是个会怜香惜玉的。只要是跟了我……”
宁绍元话还没说完,候在旁边的傅飞草最先起了反应,他随即在店中撒泼哭嚎起来:“好啊你!没想到你居然如此喜新厌旧,真是白负我这番情意了!”
宁绍元看他哭闹,扭头安抚他道:“好干儿,这话怎么说的。咱们父子俩向来是有福同享,大不了,到时候一起玩……干爹有什么好女人还不能分了你吗?”
“呸!你这个见色忘义的,少拿这话唬我!你色胆包天,张狂惯了,连当地军爷私养在外的小妾你都敢招惹!我都怕你没命享!”
宁绍元正琢磨着他话中的真假,傅飞草不给他反应的时机,哭哭啼啼地就跑出了店去:
“我真是看走眼了,认了你这个负心汉!都还不如投奔别人去,也比在你这儿受委屈好……”
“哎呀!心肝啊~”
宁绍元见他真走了,一时情急下也顾不上沈婳伊了。
两人你追我跑地离开了布匹店,直到那店掌柜上前来索要银子时,沈婳伊才意识到傅飞草把她挑中的衣服穿走后,连人带衣裳全跑没了。
傅飞草如今是宁绍元的心肝,又是这家店的熟客。
沈婳伊本可以不必为他掏这份银钱,但转念一想,傅飞草给予她玉簪,又穿走了她的衣服,摆明是为了与她多结些情意与渊源,好给日后留个照应。
哪怕是出于一点那似是而非的姐弟之情呢?她今后想来也不会再有什么时机见他,更不会同他有过多牵扯了。
沈婳伊鬼使神差间,最后竟还是替他把银子付了,且当是蛮做了回他的姐姐。
等沈婳伊走出布匹店,转头再见到周如媚后,两人都没提有关傅飞草的事情。
她们在街市上采买好东西,回到租来的楼房。沈婳伊顾着插花,周如媚就在后厨忙碌,过了好半晌才吃上饭。
周如媚的厨艺并不算上乘,弄一桌子菜足够叫她大动干戈。但世间的家常菜吃的是心意。
沈婳伊吃到后头早忘了自己吃了哪些,只觉得心和胃是在一处的,满足且温暖,充盈到再没哪个角落感觉到孤寒。
“我做了许多呢,你再多吃些吧。”
沈婳伊嗤嗤笑道:“我真的吃不动了。”
“真的吃够了?”
“吃够了,我很满足。”
两人吃饱喝足后坐在榻上,沈婳伊枕着周如媚的膝盖,由着周如媚像安抚孩子一样摸她的头。这下不仅是胃里,就连身体也能感到是暖的,因为有人像长辈一般用心疼她。
而她难得有这样平稳的时刻,她且算是到家了吧。
周如媚在她耳边温柔说道:“方才你吃东西的时候,我抽空向老天许愿了。我许你将来顺遂无忧,再不用忧心,也不用奔波了。”
“那得过上什么样的日子,才能什么事都不担心,什么地方也不奔波呢。”沈婳伊轻轻地回话,心里隐约猜到了周如媚具体的所盼。
她猜她所盼望的,是女子要像圆满的话本故事里所说的那般,生来有父母疼,将来有夫君疼,百苦不吃,万事无忧,长久欢喜。这世上也不知是谁过上了这样的日子。
她虽猜不出有谁在过,但知晓世人都这样盼。爱她的人肯定也这样盼过她,父亲当初肯定也这样盼过。
让她嫁去青刀门,而家里有大哥撑着,两家联合,方得长久。她肯定百苦不吃,万事无忧。
人们总是天真地做着自认为最好的事,再由天命作弄成最坏的,最终却算作茧自缚、自讨苦吃。如果她的父亲还活着,会怎样看之后的事情?
沈婳伊心下一痛,就像有块旧疮被撬开。一旦起了这个头,就恨不得要忍痛把那些结痂都撕了,才能爽快。
她不打算告诉周如媚自己在想什么,只是合眼佯睡,沉浸在自己的家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