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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9、姐弟 我不会认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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挤进门来的傅飞草一瞅见沈婳伊,就跟见着菩萨似的,躬身作揖的同时,只差没一派诚心地向她祈福了:
“沈姐姐你当行行好,天地良心,我真没做什么恶事坏事,更不会存什么歪心思。求沈姐姐开开金口,在周姐姐前帮我求上几句好吧……”
周如媚见赶不走他,索性拂袖而去,根本不愿多瞧他。沈婳伊怕傅飞草追上去,下意识便托住了他作揖的手臂,想拿话把他堵住:
“何需行这种大礼,相见即是有缘,有什么话你且慢慢说来,我刚回登州,恰好也跟着听听。”
两人就着这个由头,索性在厅堂内佐着茶水攀谈了起来。据傅飞草所述,周如媚当初要动身前往登州时,他俩便赶了个同趟儿,算是一道来登州的。
他们面上虽以姐弟相称,但却恪守礼数,并不同住在一处。
到了登州府后,因当地新起了个地头蛇似的富贵人物,名叫宁绍元。这宁绍元平日里净爱招些同志道合的闲散人士做门客,恰好就找上了傅飞草。
傅飞草是个四处蹭吃闲饭的人,当然是欢喜地答应了下来。唯独周如媚看不惯宁绍元在登州的嚣张派势,连着傅飞草也一概不理了。
傅飞草好歹同她当了许久这面上的姐弟,见周如媚在登州没个照应,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沈姐姐,我知道周姐姐气恼我,但我傅飞草可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当今这混乱世道,咱们这些个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若不相互有个照应,如何能在新地段安身?
求周姐姐就当只为着自己想,莫要对我避之不及。但凡缺了什么银两,直接来寻我也可!”
傅飞草把这番话说得感人肺腑,一边说着,一边还从腰间取出荷包来,往里掏出一锭雪花银,只说是要给她们作茶水钱。
沈婳伊本想着按客套话推脱几句,但又疲于整这面上工夫,因而神色平静地回复道:
“你的话我知晓了,我会同周姐姐说的。但她如今在气头上,只怕也不乐意收这雪花银,我不好冒昧替她收下。何况我本不……”
傅飞草看出她脸上流露出的拒意,不待她说完,就赶着掐断了她的话:“我知晓了,银钱是俗物。我岂可拿俗物当心意去赠美人?算是我不周到。”
三言两语之间,傅飞草又在袖间摸出一只素雅的白兰花玉簪来:
“那玉簪赠美人,算不算周到?我同沈姐姐一见如故,沈姐姐气度非凡,一身白衣清雅如观音一般,这玉簪最是衬沈姐姐。还望沈姐姐不嫌我粗鄙,且收了我这心意。”
沈婳伊上下打量着他。方才那一通话说下来,她已然看出这傅飞草确乎是个好讨妇人欢心的人,言语之间甚至都带有几分轻佻,满口姐姐地想哄她开心。
沈婳伊自小到大见过不少华贵首饰,自然是不稀罕他这玉簪。收下了,便算是多惹一份人情债。
傅飞草察言观色的本事不赖,还未等沈婳伊开口拒绝,他便新开了话头道:“沈姐姐,你是河间府大沽那儿精绝帮帮主沈家的女儿,对与不对?”
“你!”
沈婳伊大吃一惊,行走江湖这样久,她一向都隐姓埋名。真实的身份除了周遭的要紧人,外人能有几个知道?
她正寻思莫不是周如媚在傅飞草跟前走漏了消息,傅飞草继续说道:
“沈姐姐,你应当是靖武三年生人吧。你比我整整大八岁呢,你知道吗?”
他这话一出,好似话中有话。沈婳伊还不及反应,傅飞草的脸上笑意渐深:“我随母姓,家母姓傅,你们沈家应当很熟知姓傅的人才对。”
“你!你……”
沈婳伊诧异地离座起身,几乎与骇然地瞧着眼前的傅飞草。而傅飞草既敢说这话,内里想来是拿了十足的底气:
“我知道你们沈家与我生母有仇,但再如何,我也应当称沈姐姐一声姐姐。姐姐就当是收弟弟一点心意,如何?”
“你……你……”
沈婳伊瞬觉天旋地转,傅飞草看出她身子不稳,抬手便想搀扶她。两人肢体触碰间,方才敞开的大门那儿忽地蹿出一个人头来。
那人一见到他们两人姿势亲昵,招呼也不打便影子似的溜进来了:
“好啊你啊傅飞草,你可真是暗藏私心死性不改,但凡长得周正些的妇人你都得认上个姐姐好方便你动手动脚!你瞎认个什么,四处惹事,你认姐姐经过我这亲姐同意了吗!”
沈婳伊侧脸望去,来客是个年轻妇人家。依着那话里的熟络劲,想来是她之前在武城见过的傅飞草的姐姐傅飞花。
傅飞草一听这话却也不恼,他小心把沈婳伊搀扶回座。许是她的虚弱更给了他底气,他蹲身在她跟前坦然笑道:
“二十年来物是人非,沈家主病故,精绝帮已散,而家母在五年前也病逝了。上一辈的恩怨已经细究不得,如今只剩我们几人了,沈姐姐。”
再提及这些物是人非,沈婳伊不置可否。她正在伤神间,傅飞花飞身上前,足够老练地揪住了傅飞草的耳朵:
“你小子真是嫌事不够大啊!早跟你说了收敛些收敛些!你把这事儿说了有什么用,这是咱们躲了几十年的仇家呢!”
她话虽有怨怪,但揪耳朵并没有使太大的劲,傅飞草站起身来笑道:
“沈姐姐,我知道你们沈家或许还挂念着当初那笔痛失的钱财。但那钱财在到手的那刻,便由家母和同伙们共分了。如今二十年过去,早就不剩分毫。
你就算想追,我们姐弟俩也拿不出来了。若还能拿出来,我俩也不会窘迫到四处漂泊,居无定所了。”
沈婳伊惨然一笑:“事到如今我还能细究什么。你随你生母而去,我父亲也从未认过你这个孩子。就算你叫我一声姐姐,我也不会把你看作沈家人的。你莫要存别的心思……”
“弟弟怎敢存别的心思。弟弟还是那句话,咱们是些无权无势的平民,行走江湖,多几分照应何乐而不为。
弟弟不敢和沈姐姐你提什么有福同享,只求今后若有谁身临绝境时,彼此能照应一二。沈姐姐若有什么难处,也可同我提,平常我们互不相扰便是。”
傅飞草借此时机,到底是把那白兰花玉簪塞到了她手中。沈婳伊当下早已顾不得一只簪子的事儿,只痴痴问他道:
“那你娘亲到底是不是傅雁娘……”
傅飞草灿然笑道:“当然不是了。家母不过是个市井飞贼,哪儿有傅雁娘那般的清白出身。但是她本人确实姓傅,名字没那样文雅,叫有有。”
“傅有有……”
沈婳伊呢喃着这个名字,止不住笑出了声来。悲与喜的痕迹全都停留在她的脸上,像是这世间的许多事本都悲喜交织,黑白混沌,错综交杂,此为人间。
她还能以什么样的姿态与恩怨去面对傅飞草这个弟弟,或许正如他所说,他们身为平民只求多份照应,平日里互不相扰,便是最好的。
她的父亲和当年那个傅有有都已经离世了,那是他们的恩怨,如今银两也寻不着了,细究不得。
“我不会认你这个弟弟的。”
待沈婳伊在恍惚中回过神,说下这句定言时,傅飞花和傅飞草早已经窜没影了。他们俩姐弟倒真随生母傅有有的作风,混迹江湖的飞贼向来都是神出鬼没,来去无踪的。
方才周如媚为了躲傅飞草,一直都待在后头细瞧。见他走了,才复又上前来,恰好听见沈婳伊模糊说着那句不认弟弟。
周如媚反应片刻,当即接话道:“你不认他这个弟弟正好,他就是个四处混白饭吃的软骨头,天知道他在外头认了多少个姐姐了。你少同这种人纠缠在一处,凭他也配!”
“周姐姐,他具体是犯了什么事,叫你这样气恼他。他没正经生计游手好闲这事儿,想来你一早也知道了。但当时你都没嫌他,不是吗?”
一说这事,周如媚仍旧气不打一处来,满腔的火气简直压不住,憋得她连嗓音都止不住发颤了:
“呸!我宁愿他去瞎认姐姐,哪怕去当哪个贵妇的小白脸也好!毕竟像我们这等人,细究起来谁又比谁清白!我只是不知他会这样下三滥,为了银子什么都肯卖!
他就那么缺银子,谁给银子就认谁作爹!他卖给那宁绍元了!”
“卖给宁绍元?”沈婳伊刚狐疑一句,周如媚随即便啜泣不停,再难言语。
沈婳伊看她哭成那样,自也不好多问。她细细回想傅飞草那细皮嫩肉、面目清秀的模样。
大多数为生计发愁的平民男子,有几人能额外把自己保养成那副白净样儿。而傅飞草就连手指都是干净纤细、不结厚茧的,难不成是去做……
沈婳伊不敢再想下去,方才听他说话,她便觉得傅飞草说话言语轻佻,竟好讨人欢心。他当初肯定是凭着那一嘴甜言蜜语讨了周如媚的欢心,只求能四处结下关系,方便日后讨个好处。
怎奈何周如媚竟真对他动了真情,见他卖身给了宁绍元就怄气不已。他到底知不知道周如媚对他是有情意的,有些事情她见不得。
这个人,这些人……
沈婳伊深深叹下口气,耐心劝慰起了哀伤不止的周如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