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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5、牢狱 谁也没从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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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虽不常来看他,但对他的事情却始终了如指掌。整个行宫的宫人都是他安排的眼线,道道眼线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重重网住他。
既然林青瀚已算什么事情都知晓,梁永靖自然也失去了回答的兴致。林青瀚见他低头不语,顺着自己的主意进一步劝他道:
“人死了固然可惜,但也别一直受困于旧情里。你若是看中了那个小宫女,给她个名分也不是不行,重点是要赶紧开枝散叶。永靖,你的岁数不小了,就算你的心智再如何,你也该懂点事了……”
“我明白了阿舅,我是应该懂点事了。”梁永靖打定了主意,终于抬头直视起林青瀚。
年华似水,岁月会一视同仁地在所有人身上留下印记,正如他已经长成了大人,而记忆中可怖如神将的林青瀚,早已鬓发微霜,容颜老去。
阿舅老了,但二十年的时光并没有消弭他面中那道触目惊心,几乎要把脸一分为二的疤痕。那道疤痕象征着他旧日的仇,浸在名为时光的酒中,时越远,酒越烈。
有些事物融在酒中消弭了,那些化不去的沉下来。融掉的是阿舅本身,化不去的是仇恨。如今阿舅早就没有了,仇恨占了那具躯壳,仇恨就是阿舅。
他从小到大一直憧憬的阿舅,也许从始至终就没存在过,可再如何,他们也是亲人。
“阿舅,我不止是为那个宫女来的,我只是许久没见你,很想来看看你,可我总怕来了会打搅你,才拖到现在。我能私下里同你说说话吗,阿舅……”
他说话的声音略有哽咽,委屈得浑像个被大人冷落了许久,倍觉孤单无助的小孩一样。
林青瀚静默地注视着他。
在梁永靖尚是幼童时,他就见过许多回梁永靖撒娇委屈的阵仗。后头不知从何时开始,梁永靖因为害怕见到他失望的神情,再没轻易来打搅过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早已认下了梁永靖的心智无法长大的事,他深重的失望已不会在面上表露出来给他瞧见。
林青瀚看着梁永靖委屈的样子,在心里默默叹气的同时,想起沈婳伊离世后,宫人前来说过梁永靖对此魂不守舍、哀痛不已。
他当时忙于它事并没去看望他,一直放任梁永靖在昭乐殿里独自哭闹。对梁永靖这样的孩子而言,也许他真做的薄情了些。
如今梁永靖好容易主动来看他,他手上又恰好没有急事,匀些时间出来陪孩子也不是不行。
毕竟再如何,他身上也有着林氏的血脉,是靖王唯一的儿子。
林青瀚应允了他的请求,许是下意识不想让梁永靖这副小孩撒娇的样子外传出去,他顺手便遣散了书房内的宫人与守卫。整间书房一下子空下来,眼下的情景只属于他们二人。
“阿舅。”
梁永靖迈步上前。林青瀚无法从轮椅上起身,他索性在他身边跪下来,好把头枕在他膝盖上,就仿佛二十多年的时光流逝无痕,他始终要比他矮上几截。
“阿舅,我有件事,一直想和你说抱歉。”
提及此事,梁永靖顿时愧疚到内心抽痛,忍不住泪流不止:“当年我不该说气话来气你,说梁元伦他不是我爹……”
“是我不会说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想说,我生父早亡,像父亲一样教导我的一直是你。在我心里,你更像我的父亲,你才像我的父亲……”
林青瀚任由他哭泣,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孩子一样安慰他:
“罢了永靖,过往的事情就不提了。若不是你父亲当年遭小人暗算,你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可怜。我们所有人,都不至于如此……”
一提及早逝的梁元伦,林青瀚总会情难自控地想起许多年少时期鲜衣怒马的旧事。当年他与梁元伦在君臣的身份之下情同兄弟,有关靖王的所有记忆都是光鲜绚烂的。
那个时候他们年少心性、意气风发,高谈阔论过未来,内心憧憬过明天。他们常在得空时携伴出游,驾马去看京城风光,心中许过无数愿景。
——
那年入春后的京城处处繁花锦簇,久盛不衰。春光辉映在他们年轻的面庞上,欣然向荣的春色皆落在他们眼中,所有的希望和憧憬都在其间生长。
他记忆中的梁元伦早与当年的春景融为一体,无法分割,亦无法横渡时光过来。
“泓之,难怪朝堂众人都称你文采斐然,青年才俊,你果然是个见识卓远、貌若潘安的人物。你们林家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兰枝玉树、才貌兼备的人。
近日我父皇有意想给我指婚,也不知我是否有那个福气,可得你们林家的助力……”
梁元伦每回总是称呼他的字来表达亲近。林青瀚见他提起婚事,自然笑着应和他:
“殿下这就见外了,我们林氏若能出一个王妃,那是再大不过的喜事。臣家中正好有两位待嫁的小妹,不知殿下……”
“上次与你同行时,倒有幸见过你二妹。你二妹着实是位端庄贤淑的曼妙佳人,我是不知她可愿……”
林青瀚面带喜色地打消了他的疑虑:“哎呀,哪儿有不愿的,这可是郎才女貌的好事!不瞒殿下,微臣前几日恰好见到清音写的诗篇,发现那诗句中隐隐有情窦初开之意。
臣问她在想谁,她羞怯不语,还是她的婢女告知臣她私下里仰慕殿下。她只是碍于闺中礼数,不好说与人听。”
“真的?清音她心里有我?”
梁元伦喜上眉梢,雀跃了好一阵,郑重地同他许诺道:
“若能尚清音为王妃,得到林氏的助力,我梁元伦此生足矣,别无它求!将来我要与泓之你一同大刀阔斧地撒尽胸中热血,来为大梁换片新天地!”
他们心中的所盼庞大无比,那些旧事光鲜到灼目,更衬得其后一切愈发晦暗惨痛、余生可憎。
在历经当年那场巨变后,他也曾想过不活了,从云端跌至泥地,家破人亡,身残体废,任是为此死了也有十足的由头。
但每每回忆往昔,不论再想起什么,林青瀚回忆的尽头总有父亲死前的叮嘱,咒术似的,一次次钻入骨髓,刻骨铭心。
“瀚儿,活下去,天命虽无常,但我们林氏能存续千年,凭的不只是天命。我们林家的儿郎向来心有傲骨,从不会因困厄屈服倒下。站起来,不论发生什么都别倒下……”
他的父亲很想把话说得激昂澎湃,来唤起他生的意识,但终究还是扛不过牢狱的折磨。他见父亲周身血色未褪,虚弱至极,也仍旧尽力要把话说个明白,不由悲从中来。
滔天的恨意与不甘,在他的体内疯狂地长出新的血肉,填补了他心中早已被磋磨殆尽的东西。
“活下去,只要林家还活有一个儿女,林氏的血脉就远未断尽。你一定要活下去,为此活下去……”
“父亲……”
“走吧,你活着,我便不算白死。你不用挂念我,我林文山宁死,也不会向那帮小人俯首称臣。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你走吧……”
“父亲!”
他始终觉得他并没有走出来,他的魂还留在当年的牢狱里,和父亲在一起身受极刑。
谁也没从牢狱中解脱,哪怕当初背叛、加害他们的人已遭到报复陆续身死,一切也远没结束。
不够,有些血债不拿百倍千倍的鲜血来填,旧忆中的牢狱就无法被血河摧毁殆尽,永远不够,还不够。
每回忆过往时,他便在其中无数次感悟从云端跌至炼狱的刺骨锥心之痛。他的仇恨扎根生长在那份痛苦中,始终鲜活、延绵不绝。
“永靖,我们一定会复仇成功的,一定会叫那身坐龙椅的梁元吉付出代价,现在他付出的代价远远不够。”
林青瀚对此愤恨到咬牙切齿,心中除了旧仇,难免还有举事时的新恨。
那远嫁萧国的梁元婕是个过分谨慎小心的妇人,仗着当年救他的旧情与化金银买卖的利益,多年来一直都不准他提前举事。非得要等到她把萧国皇位攥在手后,才肯大举反攻。
若不是这女人一直磨磨唧唧拖他后腿,他又怎至于蛰伏这么多年。
许多事情瞒得越久风险就越大,这些年他为了不被别人戳穿,只能被迫隐姓埋名,混迹在江湖之中,借用江湖武人的纠纷与武力,不断积蓄实力,培养人脉。
他等的实在是太久了,好在如今他再也不用隐瞒下去,他终于以靖王的名义举了事,就差最后成功的那刻。
他沉浸在属于自己的旧仇新恨里无法自拔,直到梁永靖开口把他从回忆中拽了回来:
“阿舅,你有没有想过,复仇成功后自己想做的事?”
林青瀚一本正经地答道:“后续我们得小心梁元婕,她现在到底是萧国那边的人,迟早会带着萧国的军队干涉大梁的内政,我们早晚会有一争。”
“那解决了姑姑以后呢?”
“阿舅只希望你早点要个孩子,这样阿舅尚有余力时,还能有精力好生教导他,希望他未来能做个明君。”
“阿舅,可从始至终筹谋决断的都是你,你只是想做一个辅佐君主的良臣吗?”
林青瀚感觉梁永靖今日的问题问得有些蹊跷,但他依旧认真回答道:
“阿舅只是臣,你父亲才是君。你父亲亡故后,你便是新的君,阿舅这般做都是为了你,为了你……”
梁永靖再度悲戚起来,流着泪苦笑着:“不,阿舅,你只是为了你自己,你从不在乎别人。你只想要复仇,而我只是想要一个真心爱我的长辈。我们……永远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