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5、灶糖 你怎么知道 ...
-
赤红霄休养了几日后,左腿的伤势得到了初步控制。她这回伤得太重,就算保住了腿,但仍旧无法正常走路,浑身累下的伤势让她就连起身都费劲。
赤红霄是个闲不得的人,在做了噩梦后更觉得休息成了负担,急不可耐地想起身去处理军务。
这份蛮劲就连朱指挥使都看不下去了,他只恐赤红霄带伤做事,累坏身子是小,办坏了军务差事可就算大了。
他本以为赤红霄只是在乎副指挥使的职位,在同她担保不会动她职位后,却见赤红霄还不消停。
他便差人同她商讨,把部分不甚要紧的军务托给了她和她的亲信陆青吟,这才叫赤红霄略微安心了些。
赤红霄这回拢共在床上躺了小十天才下地。这阵子前来给她看伤换药的,并不是安南军里原本的军医,而是蒋田所带的娘子军女兵。
那女兵姓杜,原本就略通医术,从军之后,正得了机缘可同军营里的军医进一步钻研医道。在学有所成后,她便担了给女兵看诊换药的职务,正好也能不坏军中的男女大防。
蒋田所带的娘子兵自从军以来,人数一直都有所变动,但整体并非缩减、只是增加。
她们每行一处,便会和当地的妇女交好关系,替安南军推行政令的同时,没少做助民为乐的事。
当地的妇女感念她们的好心,亦被她们的报国热忱触动,有条件的皆选择了随军同行。当下正值用人之际,自愿随军的当然比强征来的好用,亦能昭示朝廷的仁厚。
赤红霄自从军以来,也算是深刻体悟了流言蜚语的阴险之处。
带上娘子军,安南军中的男男女女多了,只怕躲在阴暗处的小人就要妄加揣测,说安南军收女兵不过是个幌子,明为招兵,实为招妓,安南军根本没有面上所说的那般光伟。
她都能想到的流言,想必王顺慈应当早有耳闻。但在阴险的流言与实际增添的人马之间,王顺慈明显选择了后者。
王顺慈要的是实战实绩,而非世人口中几句朝更夕改的漂亮话。
也幸好她有这样的觉悟,赤红霄受了重伤的左腿才能得到精准方便的医治。
那名杜女兵在学有所成后,全军上下一直就管她叫杜军医。现今她额外招了几个女帮手,女兵但凡需要看诊,皆会先寻她去。
赤红霄重伤到无法下地的日子里,杜军医每日都会亲自到她的寝帐内查看情况。看到第九天时,杜军医在给她换完药后,始终凝重的神情总算是舒缓了下来:
“这回实在是太惊险了。好在您的伤口后续没有恶化感染。您之前的那位医女朋友,给您留下的药物与药方实在是见效,想来她深知战场上的伤情,医术也远超普通军医。”
赤红霄奋力一笑:“她可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好大夫。她和她师父之前都在军营里仔细了解过战士们的伤病,她是个了不起的人。”
“果然自古奇人皆出自江湖,我也算是受教了。”
“这阵子真是有劳你了,杜军医。”
“无妨,这都是我应当做的。陈大人,自打您受伤以来,我们蒋头领一直都想抽空来看您。只是她阵子忙着排练新阵法,实在是分身乏术。
她今日特地卸下琐事,本来和我都走到半路了,但中途却又被叫了回去。她托我交代您,她晚些时候一定会来看您的……”
“哎,真不必这样麻烦。我都听朱指挥使说了,自打我负伤以来,这阵子都是蒋姐在兼管我的事务。我已经够麻烦她了,实在不好……”
杜军医看赤红霄始终在客套推脱,笑着打断她道:“您无需觉得这是麻烦事,我们没把您看成外人。”
赤红霄心头一暖,正想要答谢的时候,就见杜军医突然从药箱里寻出两个小包裹,主动走到了她跟前:
“陈大人,小年要到了。这阵子我们和当地的妇女按小年习俗做了些灶糖,您和陆姑娘就当吃零嘴似的,且添添过节的喜气吧。”
“还是你们有心,要不是你顺带提一嘴,我都要忘了小年要来了,多谢你们了。”
赤红霄道完谢后,让陆青吟好好送了送杜军医。陆青吟再次回到寝帐时,抬手就把自己的那份灶糖塞给了赤红霄:
“掌门,我不大爱吃甜的。你这阵子爱吃,不如都给你吧。”
“我也没多爱吃甜食啊。这是人家娘子兵的心意,你且收着嘛。”
“心意我已经收了,糖就不必了。您现在是需要吃糖的时候,头天换药的时候,我听见您喊沈帮主了。杜师姐早说过,您每回犯相思时,就爱一个人缩角落里吃甜食。”
赤红霄瞪大了眼睛:“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您胜似她的亲姐,她当然什么都知道。杜师姐虽然表面上大大咧咧的,但看人看事还是很心明眼亮的。”
赤红霄无奈地叹下口气:“是你们都心明眼亮,难怪世人总说女儿家心细如发。你们什么都能看得出来、猜得出来。
头天换药的时候,我一时松懈,实在没忍住疼,才下意识喊了声‘婳伊’出来。我就只喊了一声,你怎么听见的,你都不会往别的地方猜猜,我没准喊的是别的东西呢。”
陆青吟轻巧笑道:“别人耐不住疼喊的都是娘,您那一声除了喊夫人,还能喊什么?”
赤红霄宛若认命一般,满面怅然地感慨承认道:“我自己都不知道,我下意识会喊‘婳伊’这两个字……”
“您一直都是这样的人。”
陆青吟只花了很短的时日,就看清了赤红霄这等表里如一的人,因而对她有什么猜测都显得胸有成竹。
赤红霄不再对她的猜测有过多辩解,只怕越说便越显得欲盖弥彰。
她只能把心思尽量全放到休养身体上。等到第二日时,赤红霄再次试着活动身子,发现自己下地后拄拐轻松了许多,行走已不成太大问题。
赤红霄对身体的恢复深感喜悦,尚在欣喜时,说要得空来看望她的蒋田却在这时凑了个巧。
她一进赤红霄的寝帐,正好见到她下地后活动筋骨的模样。她由衷地为她喜悦道:“陈妹子,你能起来走路啦?”
“是啊蒋姐,这阵子简直要把我躺坏了。还好我这条腿保住了,没落下什么残疾……”
赤红霄和她搭话搭了没几句,就见蒋田手上是拎着礼来的。她顺嘴啧了一声,流露出婉拒的神情道:
“蒋姐,你实在是太见外了,见我还需拎什么礼。我这几日负伤休养,在军务上谢你还来不及呢。你这送了,岂不是叫我心里更过意不去……”
蒋田对她的介怀不以为意:“我也没拿什么贵重的东西,这全是近日过小年时姑娘们做的一点家常点心,值不了什么大钱,只是值份心意。”
“那这心意可比大钱值当多了,也更容易叫人收下。”
赤红霄招呼着蒋田入座。她的寝帐陈设简单,除了些日常必用之物,就连待客要用的茶盏茶水都拿不出来,几乎是穷徒四壁。
赤红霄略微尴尬,只能讪着脸再度答谢她道:“这阵子真是多谢蒋姐你了……”
“你若真心想谢我,下回就别把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你也不是蠢人,难道还不知道小兵易损,将领难得的理吗?战场上若是失了将帅,余下的小兵岂不成了散沙?”
“你我虽不算什么大将,但若轻易身死,肩上的军务陡然间要交给何人?你若真负责,就不能这样不要命的瞎拼。
其实这么多场战事下来,我已经看出了你是个不爱惜命的人。我只劝你一句,你若真怕麻烦别人,就别轻易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蒋田这番语重心长的话正切赤红霄的短处,叫她一时间哑口无言。蒋田见赤红霄低着头沉默不语,索性也借着此次探望的缘由问出了近日来心中的疑惑:
“陈妹子,你本是个不图名利的人,无缘无故瞎拼自己的命定是有缘由。我不是个把话藏着掖着的人,你若不介意,把心里憋的事同我说了也无妨,劝解姑娘家的事我这阵子也没少干。”
“那不是又要麻烦你……”
“你把心事一直憋着才更麻烦。但我不会强要你说,一切看你自己方不方便……”
赤红霄怅然叹息。任何事只要在心里闷久了,就没有不难受的。她其实一直都在等待着合适的时机,想说出来以求宽慰。
只是思来想去,身边并没有合适的人可听,而她身负责任,更不可轻易示弱,倒叫人议论耻笑。何况说出来了,旁人也未必能懂。
如今她说给蒋田,蒋田又能懂她的纠葛吗?是否会认为她不过作茧自缚、自寻烦恼?
她心中也是这样认为自己的,因而好容易有个可诉说的时机,赤红霄反而不知该不该说了。
赤红霄为此左右纠结了一阵,就差没把脸憋红了。好容易挤出来几句话,也不是说心中烦恼事,只是在自贬自损道:
“蒋姐,我不过是个作茧自缚、自讨苦吃的人。我那点事远没有那些在乱世中遭受苦难的女子严重,我……我那点事想来不值得听,不值得说……”
蒋田一本正经地回应她道:“值不值得,你说了才知道。事情还没有定论前,我不许你这样自贬有关自己的事。有什么事,你且说来。”
蒋田把话说得笃定且不容质疑,倏忽间就把赤红霄心头的那点顾虑给碾消了。
赤红霄深吸了一口气,且当是相信蒋田的为人,且当是信这阵子的交情。她不再保留,头回把自己心里那点无法言说的恐惧展示给了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