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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include 校园广播站 ...

  •   校园广播站今天中午换了个男主播,他的播音腔不重,声线有几分慵懒。这令在金波荡漾的河岸边暧昧散步的情侣驻足聆听,再饶有兴趣的讨论这个不专业的播音员是否他们认识。
      邵换行放下耳机,神态怡然的跟对方揶揄几声,而后兜着贺鹏飞后脖颈给人捞出广播室。邵换行胳膊没少使劲,像是在埋怨起初是贺鹏飞坑他在广播台亮了一次相。
      听闻邵大爷暑假要提前回家了,贺鹏飞瞬间精神为之一振,这一天,他终于是给等到了!之前的寒暑假期邵换行总是选择留校,贺父就趁机把邵换行带去公司,让他带着他儿子一起在公司谋创新、搞发展。然而,邵换行执行力和决策力令贺父赞不绝口,贺鹏飞对此也是骂不还口,吊儿郎当不把什么当回事。而此刻,贺鹏飞心中的喜悦已经溢于言表,他终于可以迎来自己大学以来第一个全勤假期了!
      不过,贺鹏飞心里还是直犯嘀咕。他当然理解邵换行急于独立装出来的成熟样子,可他不能真的跟家里断得这么干净吧?其实身为学生,平日不跟家里通电话,假期不回家都够令人心酸了,都21世纪了,竟然还有人为了买一张往返机票连着啃俩月馒头。关键邵换行这小子说出去都人模狗样的,谁知道私下里竟一度连饭都吃不起了。不过那一次周转开后,邵大劳模各大国际大赛奖金轮番得手,就又见他耀武扬威、没心没肺的游于众生之间了。
      其实贺鹏飞看得出来,邵换行心高气傲又有能力,根本看不上现在的生活,就跟他一样。贺父给贺鹏飞制订了他一辈子的行程表,一定要把自己的衣钵传承给唯一的儿子,所以贺鹏飞才学了现在的专业。若不是看在自家家业巨大,贺鹏飞也早想一走了之,去追逐自由了。所以他试探性的问过邵换行究竟为什么凭一己之力孤立自己的亲生父母,可邵换行怎么都不愿意说。
      这次也一样,虽然他坑了邵换行一回,给校园广播送来一分钟的惊喜,可受害者此时并没多责备他什么,神色如常,吊儿郎当。
      很快,出租车停在入站口大楼门口。
      邵换行单手把着车篷,半个身子堵在大门口,冲贺鹏飞说:“你就别下了吧?”
      “为什么?”话语间,贺鹏飞一只脚已经踩到了地面上,旋即反应过来,“哥们,你这事做得不地道吧?”
      邵换行勾起嘴角,“你突然这么殷勤,我不查你手机多对不起您的良苦用心啊。”接着眼神瞥了一眼贺鹏飞脚上的限定球鞋,轻飘飘的威胁道:“真舍得我踩?”
      贺鹏飞虎躯一震,脚缩回去但是手扒在了门边,好不容易忍住翻白眼,问道:“你不至于吧?你都睡我家多少回了?去你家一次都不行?”
      见他态度松动,邵换行立马给司机说:“师傅,原路返回。他翘班出来的,我们实验室还有重要数据得他做呢,别给他跑了。”
      这句话好使,司机一下挺直背,差点弹射起步,说:“哎哟,那我可不敢给你耽搁了,走着!”
      结果车门还没来得及阖上,贺鹏飞的脏话和油门声一起呼啸远去。
      列车平稳行驶,邵换行侧着脑袋,看着,就安静的、一言不发的看着高楼大厦退到远处四四方方的稻田格子、山体支护身后。随着列车呼啸远去,耳边尘嚣声渐远,天色远处露出灰蒙蒙的瑕光,从平原的另一头直射过来,远离地平线的光呈现胶状乳黄色,尘埃在光线里翩跹飞舞,灵动梦幻。
      把电脑装进包里,踏出校门的那一刻他才感觉到这个假期的实感。他翻开手机通讯,又跟高中几个伙伴问好,随着手机提示音的翻涌,他心中的那份隐隐的不安和压力被一层一层的抚平。
      他高中的时候事业心远没有现在重,结交文理两道无数朋友,沟通各大班级、联系所有师生。他的高中同学们也都对他啧啧称奇,除了他无需多言的外貌,还有就是成绩和职务魅力的加持。他在高中三年一直担任班长,虽然后来他在大学也曾任职一年班长,但那只是为了得到个最高的素拓分,从而减少他参加其他课余活动,为他拼搏事业分担压力的手段而已。
      再说回现在的高中战友们,有调侃他终于着家的,有说他不仗义提前不说不让接的(不好请假开溜)。列车上信号断断续续,收到的问候前不搭后不着调,在下车时该有的却一样没少。
      欧海洋打过来电话,语气夸张道:“靠,你丫这回放假这么早回呢!头几年怎么没见你这么积极?现在想见您一面可比登天还难啊,邵总监。”
      人群熙攘中,也不知道邵换行被什么恶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邵换行在南方公司有挂职,担任工程设计总监职务,欧海洋知道后没少奉承他,一会问他认不认识什么业界大佬,一会问他需不需要秘书。
      耳边响起熟悉的口音,邵换行脚步轻快了一些,俩唱着双簧似的一路聊到双四新街——邵换行家。
      听欧海洋说,他们毕业后市一高大装了一遍。南北楼中间架了走廊连起来了,还搭上了拱顶,这样一来,北楼的体育生就可以肆无忌惮的和南楼艺考生联络感情了。最招人恨的是丫的教室全装上了空调,旧教师公寓楼拆了设计成了没得吃的樱花林,操场四周的铁丝网全卸了,篮球场铺上了新地板,除了不是室内,剩下的都好。哦,对,现在还不准校外的进去打球。不过从市一高毕业的都有校服,有时候能混进去。但是,看门大爷可神奇,大眼一瞄就能分清哪个弓着背的小伙子不是市一高的,每次都伸着脖子把他赶出来,惹得学妹咯咯咯的笑话他。
      邵换行这边净听着欧海洋扯淡了,倒没觉得胡同有多深,有多大变化。似乎还是跟五年前一样,刺眼的光线穿过树缝铺在水泥地面上,金色的斑点随着微风习习摆动,氤氲着花色、弥漫着馨香。自家总是皂角树下最安静的一家。邵换行掏出钥匙一推大门,门沿上一层灰刷刷掉,还好他及时躲开了。他推着行李站在门口,久久驻足,没着急进去。
      久归旧居,人难免得装一下,不然显得生活很没趣。
      打眼就是正房房檐下耷拉着的电线,在半空中僵硬的蜷曲着,稍部的铜丝乱炸开。本来东边房檐下有个燕子窝,三年前葛叔大动干戈的叫来一帮人拆监控把人小燕子给连窝端了之后,人就不再上他家来了。灰白的院子里太久没人,庭中央树坑里落满的柿子树叶比邵换行脸还大,旁边的海棠也败了,树杈下又堆着冒头的电线……这里的花花草草曾经生机盎然、琳琅满目,令人应接不暇。头顶的架子上还挂着一只小黄鹂,名叫翠柳,邵换行一直惺惺念念再给它找个伴,是隔壁马大爷送他的十六岁生日礼物,他喜欢的不得了,不知道他这么久没回来,颜艳给它扔哪了。
      到这儿,邵换行一激灵,想起来还没给他妈报备,于是收起自己诗人一般的哀怨,一边发了短信,一边收拾行李。
      应该有半个点,邵换行又收到了欧海洋的电话,问邵换行在哪。
      欧海洋就在本市念大学,专业原因,现在在学校等实习安排。
      邵换行自个还没收拾好,懒得见人,就打马虎眼搪塞他的慰问。
      欧海洋不乐意的嘁了一声,“你不在三环啊?那我还真一时半会过不去。”
      三环有一套邵换行的新家,离欧海洋学校挺近,离市一高也挺近。邵换行高中毕业那年搬的。
      邵换行扯开沙发上的防尘布,连连咳嗽着说:“悠着点,这时候你来了也得给我收拾屋子。”
      “别介啊,你这就太把兄弟当自己人了。”欧海洋开始哼哼唧唧的,“哥们在三环好找你玩啊,你不是说这次党老还找你去学校里吗?明礼拜天儿,哥俩先去学校里逛一圈呗。”
      邵换行好不容易止住几个喷嚏说,“成啊,原子说他刚到学校准备军训,到时候去了一块打球。”
      欧海洋悠哉悠滋的靠在床头,“唉,你说这攒得多好。得亏原子是今年当教官,平常就你俩忙得不见人影。对啊,话说回来,你们学校寒暑假不都最晚放吗?你这回回来这么早,你是不是有其他急事呢?你学校那边的事忙完了?”
      “我八月份就得去交流了。本来早定好的事,前几年耽搁了,这回回家好好规整规整,给他俩交代清楚了。”邵换行说道。
      “什么?”欧海洋那边反应格外大,“你也要去国外念书?”
      “听清楚,是交流,大哥。”邵换行对着手机认真解释道,“就待两年回来直接升咖博士,你敢想?”接着他还揶揄道,“说不定我还能有机会评上院士呢。”可他神色并不怡然。
      “我靠,哥们,”欧海洋说:“不是,你别跟着开玩笑了。别人可能不知道,但是我心里门清你一开始志向根本不在这,你真为樊东旭转行了?”
      逐渐升温的气氛一下子冷凝,邵换行手臂不可控制的抖了一下,外套掉到了地上,溅起一层灰,他声音很沉,说:“别跟我提他。”
      “怎么的,人还是不理你?当时就你跟他在哥几个里感情最好了,今年他还给我发拜年短信呢,没给你发?”
      邵换行甚至不用动用任何科技手段或超能力都能透过电话读取到对面的那位双商为零。
      “听哥一句劝,人大旭子本来就是枝头凤凰,你在他面前就别太高傲了,该低头认错的认错,咱自个不是照样能抬头挺胸做人?”欧海洋那边神秘一笑,他说:“你觉得你什么事能瞒得了我?你不就是嫌人大旭子抢了你在市一高的风头吗?被某理工学院录取而已,你跟人大旭子记仇记到现在,哦,完了现在还要跟过去追杀他。不是我说,哥们儿,你自尊心太强了,跟哥们没必要……”
      一串忙音打断了欧海洋滔滔不绝的臆测,邵换行脱力的钻进沙发,指尖在手机屏幕上一下一下的敲着。长途跋涉让神经递质的传导更加活跃,垂体不断分泌着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的物质,似有万钧重量,心脏吨重的跳着,发着热。
      市一高是个人提起邵换行就会皱起眉,严肃道:“嗯,是个人物。”人物身边好哥们众多,其中之一就是欧海洋,欧海洋跟他初中就是同班同学。不知是何许缘分,欧海洋一路看着邵换行有的没的装十三讨嫌。他才不会嫉妒他爸口中的三百好学生呢,他知道自己跟邵换行没什么可比性,邵换行带给他的,只有快乐。
      跟欧海洋打闹的过往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他甚至细想不起来自己跟他是怎么认识的。如果想起来了,他想告诉当时的自己,“人好,但脑子有缺陷。”他捏着鼻梁苦涩的笑笑,手机这时一震,颜艳回他:“知道了。”
      这边他刚打算歇一会,哐哐哐有人敲门。来人有小孩还有大爷大妈,手里多少拿了点东西。马大爷把那小黄鹂养得跟八哥一样阙黑,不知道的还以为是被马大爷旱烟给熏的呢。赵大妈带着姐妹二话不说就抄着笤帚抹布进了他家里屋,气势汹汹,邵换行想拦都拦不住。还有个脸熟不上年纪的大姐拽着他的手让他帮忙给邵警官带个好,邵换行心里发苦勉强赔笑。
      邵换行手忙脚乱跟着一顿瞎忙活,哪哪都收拾干净了,走了客客气气送出去他才回过神来。不一会树坑软泥里蟋蟀振翅,院庭又空了,留下热闹的余韵。邵换行嗅着老房子里散发着渐热的烟火气,头顶飘过几缕晚风,是盛夏刻有的凉爽,令人痴迷。
      邵换行失眠了,分明跋涉那么久精神仍是亢奋,好像仍能从枕芯里嗅出他两年前在比萨大街做的一场大梦。
      他早已习惯在失眠的时候学习,俗称“卷生卷死”。于是在第二天早晨七点意气风发的把一串改好的代码发送给师兄邮箱,期待过几天能拿学校的电脑跑出成果。想到这他还挺烦的,要是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准他还得做个汇报。
      很快,这边他懒腰还没伸圆,那边欧海洋屁颠屁颠的跑进院子里。
      嘴里还嚎着,“行哥!靠,你丫起那么早!”
      邵换行一把把怀里抱枕扔他脸上,“我他妈还没睡。”
      欧海洋把抱枕从脸上拿下来,盯着邵换行愣了愣,鼻头渐渐发红。
      那边邵换行哈欠刚打完,眼眶红肿,这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俩阔别已久,久别相逢,情难自抑呢。
      邵换行咂咂嘴,“憋回去。”
      “你踏马,欠我两顿火锅!”欧海洋鬼号一声,想来个猛男入怀,结果却捏到了对方的胳膊,“……靠,你练身材了……”
      邵换行一把把欧海洋推开,还拧了他一大胳膊肘子,“你他妈再摸!”
      欧海洋身上痒痒肉多,顿时又哭又笑的,俩人都乐了。
      等邵换行补完觉都傍晚时分了,欧海洋也不知道兴奋个啥劲,拽着邵换行去街边面馆吃饭。
      欧海洋嗦了一大口面,说:“你待多久?”
      邵换行摇摇头,“不久。起码得市一高校庆之后,好像得两三天。”
      “后天?后天就校庆啦?”
      邵换行捞起一满筷子面,回答到:“校庆前有个见面会。校庆具体时间我没注意看,你天天路过市一高,没见着人家贴公告?”
      欧海洋猛地嘬了一口油面带汤,摇摇头,“到时候问原子得了,具体时间我也没仔细看。诶,不过……”欧海洋说到一半,却扭头抽了张纸擦嘴。
      邵换行不喜欢人说话磨磨唧唧的,咂咂嘴,表示不满。
      “咱学校开了个公众号你知道吗?”欧海洋掏出手机,说:“就市一高。”
      “那老古董还挺时髦,我不知道这回事。”邵换行心中莫名激动起来,咋呼道:“拿来我看看。”说着长胳膊伸过去就拿走欧海洋的手机。
      公众号上最近的一篇文章是展出上次十校联考全市排名情况。该说不说,还得是家长挤破头都想把孩子塞里的市一高,全市前十五名个个在榜。再接下来连着两发,都是关于此次校庆的受邀名单,浩浩五十人,只有邵换行和樊东旭俩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俩人证件照旁边罗列的冗长介绍不亚于在列所有名士,樊东旭的更是夸张,全都是国际奖项和中英双语的表彰。
      他的赫赫战功让邵换行心中一悸,曾经不绝于耳常勉于心的种种情绪、回忆逐渐扭曲、融化后重组,久违的一些东西在脑海里大开大合后又强行被拽回深处。
      “行哥?行哥?”欧海洋拿走手机,叫住眼神直发愣的邵换行,问:“那到时候他也会来?”他是谁,不言而喻。
      邵换行摇摇头,“受邀名单,不一定必须出席。”
      欧海洋倒排一口气,“靠,你俩真没联系了?”眼看邵换行放下筷子了,欧海洋又补了一句:“那没你攥局子,我们还怎么见着他啊?他把老爷子、老太太都接走了。”
      邵换行属实没控制住,猛地拔高音,“接走了?接到哪?”
      欧海洋伸胳膊按他让他冷静,急忙道:“你不知道啊?我就是今年开春路过,发现他家空了。他没跟你说?你俩真没联系了?”欧海洋煞风景的情商让他还在纠结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邵换行深深叹了口气,摇头,继而蹙眉,“怎么不早告诉我?”
      欧海洋这下也急了,“还说呢,你半年没找过我说话。”
      邵换行本来还在犹豫要不要替樊东旭悄悄看望一下二老,得,咸吃萝卜淡操心,人根本不指望他。他不免觉得樊东旭把事做得太绝了,隐隐觉得心里发苦。
      耳边传来天黑前知了最后挣扎的嘶鸣,邵换行决定明天趁早去趟老俩口家。欧海洋非要跟他一起,他也觉得有个人见证一下他诗人般的惆怅是好的,不然自己未免太可怜了些。
      天一天比一天阴沉,像是知道邵换行的心情似的,压低了穹顶,四周热得密不透风。
      那天俩人下了车以后都没着急赶路,慢悠悠的等着车辆并不湍急的十字路口变为绿灯,走入步步上街,那个装满青春,意气风发的街道。
      一路上的吆喝声嘈杂、来往人们步履匆匆、深巷的味道依旧。道边菜摊的边边角角依旧会偷偷藏着昨晚没卖出去后又窖藏一夜的菜,等被倒霉蛋买走后两位菜摊老板会偷偷对视窃喜半分钟,这意味着他们在分享着喜悦。越走深,装修精致的文具店、精品店就越多,远离了蔬菜水果纠缠不清、复杂的味道,清甜的清新剂味道瞬间呼埋口鼻,门口夸张的挂满了各种妆容精致的爱豆海报。
      大装大修过后,市一高门口宽阔了不少,曾经挤满了小电动车的门口如今被警戒带圈住,里面各式各样的二驱车井然排放,违章停靠的会立马被街对面的交警大队第一时间赶到并拖走。对了,校门口的这条街也打通拓宽了,也许是少了几辆煎饼、关东煮、早餐粥推车的缘故,市一高这座老校门顿时清减整洁了许多。
      邵换行望着宽阔的大街,脑海里你推我搡的放学一刻愈发生动。再往深处走,再拐几个弯,应该就是樊东旭家了吧。
      欧海洋也注意到了邵换行眼中的深沉,问道,“怎么着?阔别三日都当另眼相待,你这可是三年,还记得怎么走吗?”
      邵换行松泛一下肩膀,呼了口气抬脚,“当然了。”
      市一高对面的居民区为了方便来往学生上下学,是不准养猫狗的。老校周围还是老一辈的人多,大家受不了寂静,纷纷在家门口晒鸟。走入胡同拐角,树荫阴翳仿佛能嗅到藏在书阁深处泛黄书页上一段老故事的味道,这味道是独一的,比皂角味还要清甜,再偶尔来几声清脆的鸣叫,更是令人怡然。
      来往了几个穿着市一高校服的学生,路过他们回头再瞅几眼,还低声议论纷纷。
      邵换行没注意到,倒是欧海洋跟着下巴扬得高高的。
      邵换行在一家木门前停下脚步,这家门口的小花坛不久前松过土,显得那几块白色污染愈发灼目。
      邵换行还是试探的抬手推了推门板,不死心又提着虎头敲了敲。不一会隔壁大爷背着手出院,说人走了,年初就搬走了。
      邵换行感觉嗓子里卡了一口石头一样,一阵酸涩。他现在才意识到,樊东旭这个人在擅自和他失去交集。不仅是心里,他脑海里都感觉到一阵空虚,像诗人那般夸张。
      欧海洋见他又死机了,连忙招呼那大爷道:“那您知道他们搬哪了吗?”
      那大爷从胸前的兜里掏出眼镜,戴上后一阵打量,笑了一阵,“老了眼花了,差点认错人。你是……你是小樊的好朋友吧?”
      学校门口的筑房要是有空的,房主会把自家没人住的房间租出去,方便一些不习惯学校住宿的学生学习和日常生活。因此来往的、和邵换行他们一样十五六岁意气风发的少年格外多,打眼一望去个个青春洋溢,连拿来记忆的辅色都别无二致。邵换行高中时候经常来樊东旭家里做客,没怎么见过隔壁房主,却没曾想人家仍然是把他记住了。
      “您……”邵换行喉咙仍旧紧绷着,“您认得我?”
      那大爷乐呵呵的,“当然了,多好的孩子啊,保送了好大学,市一高给你放了好久的烟花呢。”大爷手臂指向市一高方向,“你俩照片在学校门口贴了那么久,这老爷子还天天念叨你俩好呢。”
      邵换行失笑,和欧海洋对视,“老爷子还挺慷慨。”
      那大爷回身让俩小伙子进自个家院子里,端来小板凳,嘴里念叨着,“都是好孩子啊,还知道来老同学家里看看,刚才乍一看我还以为小樊回来了,哈哈哈……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念书了就不知道陪陪家里老人,小樊都没再回来过,唉,忙着学习干嘛的,岂不知再过几年,可能都见不到喽。”
      邵换行顿时头皮发凉,起身说:“老爷子怎么了?”
      那大爷被他吓了一跳,附手,“哎呦……你坐着你坐着,樊老爷子好着呢,这不,去他儿子那治病了。”
      这一听,邵换行又是一阵冒冷汗。樊东旭真的走了。
      走归走,却没把邵换行心中的郁结解开。走得很干净、匆忙。
      欧海洋很会来事,跟那老爷子一句跟着一句聊着天。而邵换行端倪着茶碗里漂浮的一片茶叶出神。
      邵换行他爸很早之前因为私自接触案件被直接下调至市局,成为一名干警。照理来说,邵换行应该去继承他爸的衣钵,再去解密那被尘封的卷宗,再不济,他也应该为维护社会治安和法制安全贡献自己的绵薄之力。可偏偏从他有名字的那一刻起,一切都跟一场阴谋一样悄然进行。
      他此前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使命,却没曾想一次意外的发生让他意识到自己一直被掌控于股掌之中。
      意外发生在高考前的初夏,他自以为了不起去替樊东旭困于海边危楼协助警方行动,他本来以为自己□□上的牺牲会被载入史册,最不济精神上的舍己为人也该被樊东旭铭记于心,让他受之有愧好对他死心塌地。可当他看见樊东旭站在与他对立面时,他疯了,那一刻他觉得,要不是他已经快被打死了他是不甘心先自我感动般白挨那么几下的。他当时真的很想冲上去问樊东旭:“你是坏人吗?”可他不能,他快被人捶死了。
      他不理解那天所发生的一切,不理解为什么樊东旭要和他、和警方站在对立面,不理解为什么樊东旭明明站在对立面而他们却还要救他?但他最不理解的是自己,为什么要自作聪明的舍己为人一下子,搞得自己和他的最后一面那么狼狈。后来他每每回忆起这一段都觉得,自己当时要是再装点,哪怕发出垂死的声音质问他的良心,也好过稀里糊涂的被戏耍一通然后掉海里。
      掉海里的是即将十八岁的邵换行,被淹死的却是直到二十一岁还没捡起自尊心的他。
      那一次受伤的不仅是危楼里的,还有时刻记挂着自己唯一牵挂的樊老爷子。他血压不稳定,当得知警方最后还是带走了樊东旭后,决堤了,飙到它所能达到的峰值。
      如果邵换行彻底放弃和樊东旭的纠缠,他就不会知道,真正令樊老爷子承受不住的,是最令他骄傲的儿子,樊振业。
      长时间没有头绪的自我反刍,让他无论如何都将樊老爷子身体状况记在心里。当初犯罪分子的目标很明确,是樊东旭,不是邵换行。要不是丫狂妄自大、急于表现,殊不知对方恰好守株已久。去他的正义吧,当他没头没脑的打算奉献自己的那一秒,之后他所做的一切行为都是自私的。所以他病态般的缠着邵制,想知道这一切究竟为什么。因为什么为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能跟樊东旭一样坦然的心态。他不能忘,无论怎么看,要是他忘了那股倔劲,忘了那次事故,樊东旭肯定会先忘了他的,他巴不得尽快离开邵换行。
      邵换行不甘心啊,他不信樊东旭就这样默允一切,哪怕是危险依然潜伏、哪怕是当年的一切至今仍疑云重重,他不信樊东旭能替他原谅在他身上发生的一切。邵换行自大,樊东旭只会比他更甚,从小就那么优秀又孤独的世纪天才,他的命运注定要承担更多。那么他为什么不选择和自己一起承受呢?邵换行心想,他现在对一切的沉默,究竟是释怀了,还是真的妥协、退让了?
      耳边传来嘶鸣和尘嚣之外的,聒噪的声音,令邵换行眼前猛地一发白,之后又随着血液涌上大脑,那一大股热量顶着太阳穴持续不断的跳动着、翻滚着。
      他越想越怀疑自己,他想拼命抓住甚至在脑海里已经失焦模糊的樊东旭的虚影。樊东旭怎么能自己跑了呢?他这么聪明,樊东旭你不能认命啊,你要是认了的话,我一个人又拿什么坚持下去呢?又是什么杀死了我本来的理想呢……樊东旭你要记得我啊,要怀疑我啊……不能不怀疑我,不怀疑我的话,谁还能陪我一起去追缉杀死我理想的真凶啊……
      “抱歉,用下洗手间。”
      邵换行起身往后院快步走去,四周很安静,他扶着太阳穴站了好一会。
      待耳边轰鸣渐远,他缓过神来。
      过了这么久,那时冲向海面的压强对他颅内的创伤早已消隐,但他仍是嗜|毒一般的耳鸣着。
      天边闪烁着深蓝的浓光,头顶郁郁葱葱的,遮住了隐隐闷热的天气,四处的生机愈发浓密。
      邵换行顺着盘楼的格梯爬到围墙上。隔壁——樊老爷子家的枣树枝丫扎了一下他的脖子,他使劲的往干净安静的院庭里探,除了浓郁的夏的味道,再端倪不出其他的什么。
      “这屋子还留着呢,”那老爷子背着手来到后院,慢悠悠的说,“兴许还会回来。”
      邵换行颔首又侧过头去呆呆的看。
      欧海洋轻轻喟叹一声,显得有些操心不过来,问老爷子,“樊老爷子为什么去国外?”
      老爷子露出轻蔑的神情,“国外医疗好呗,小樊争气,挣到钱了,去年过年连夜把老爷子接走了。”
      欧海洋听到后甫一抬头,看见邵换行慢悠悠的从楼梯走下来了。
      “您,见到他了?”欧海洋继续问道。
      老爷子嗯了一声,含笑说道,“不愧是留过洋的,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他顿了顿,“诶,那个精神劲啊,哈哈哈哈,你们不是同学吗?没留联系方式?”
      邵换行二人哑然。
      老爷子哦了一声,“放心,小樊是个好孩子,估计打国际长途,怕你们不方便呐。”
      邵换行这时问道,“您说他连夜赶回来,没待就走了?”
      老爷子看了他一眼,招招手让他跟上,说,“起码那么多年邻居,小樊送了我点营养品,”老爷子摆摆手,“咱吃不惯那个,嗯……我收了点樊老爷子的废品,你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
      邵换行立马拽着老爷子衣摆,央求似的,“您带我过去看看。”
      说来是废品,其实也不算,就是一些长时间被搁置的用具和木制家具,这边老爷子拆装的七七八八,当自家里借住孩子的课桌用着了。
      “诶,这些全是小樊的奖状本子,多好啊,就这么扔了不想要了。”
      邵换行连忙说我来,把苹果箱子从木屑下抱出来,呛得欧海洋直打喷嚏。
      邵换行如数家珍的翻找着,每个册子都翻开仔细看。
      欧海洋也啧啧称奇“这小子真行啊,之前一直以为你吹牛呢,都还没见过。这是什么比赛发的奖状啊?他都能给扔了。”
      邵换行嗔笑,得意的说,“他才看不上这些呢,值钱的也就几年发俩的奖杯,估计都拿走了。”
      欧海洋这边倒吸一口气凉气,“看不上?这……international,国际奖呢。还有这个,我记得你说过这个是什么华人表彰,这都不要了?我的天。”
      “这个国际表彰是他十岁拿的,算不上值钱。他的第一个国际奖是在六岁拿的,那时候他年纪小,人家只给他颁参与奖,把他气坏了非得再拿个金奖,如愿得了奖又不乐意,非得等老股东们都在,谁知道最开始不认可他的那个银行家撤资了。估计是因为这个,他越看不上那个赛制了吧,他就是这么较真……”邵换行拍拍手里单面印刷的信件,“你看,这是那个撤资的银行家给他的回信,这个我得……大爷,这个我能留着吗?”
      大爷看他喜欢得紧,摆摆手让他随便拿。
      邵换行收拾得起劲,说:“回头我帮您把这块柴全劈了。”
      欧海洋笑他装,说他也能劈完,邵换行就一边忙着挑废品,一边不紧不慢的怼欧海洋,还时不时再插播炫耀两句。
      直到天色晚了才放晴,知了奄奄一息的嘶吼清脆高远起来,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汽水冒着冷气,水珠滴答滴答的往外冒。
      等俩人再缓过劲来,邵换行揶揄,“还使得上劲吗?找原子打球去啊。”
      欧海洋连连摇头,“改天打、改天打。他怎么还不回我消息啊?”
      “估计准备带新生军训很忙吧。”邵换行靠在校门口的一辆山地车旁,“诶,其他人呢?”
      欧海洋肉韧了他一眼,“你跟着大旭子就不学点好,一个个的毕业了都装死……”话还没说完就挨邵换行踩了一脚,他委屈道,“都,不错吧大家伙混的。咱班里成了好几对呢,哦,我说的是原来17班,赵、钱、孙、李,就他们都考南方去了,回头还有……”
      “你丫能不能叫人全名,那都谁?”邵换行不满道。
      欧海洋嘁了一声,“你是把人家给忘了吧。那个赵,赵珂多,就是扬言要跟你抢夏冰那个,人家家里给他找了个大他五岁的豪门姐姐,靠,丫的天天跟着贵妇团去国外旅游,靠,那脖子上戴手腕粗的大金链子,那戒指多得一个手指头有时候都戴俩。”
      邵换行冷笑了一声,“生活不错啊。”
      “对了,”欧海洋又说,“那你跟鑫子也没联系过了?”
      邵换行咂咂嘴,“没,他都把我联系方式删了。”
      “啊?他删你?你删他还差不多。”欧海洋闻言有些不自在的舔舔嘴唇,有些话题又不好意思开口直接提,只好帮他圆回去,“我知道那事是他倒霉,他不该背刺大旭子给老爷子告状。可是人小孩心思挺单纯的,你好家伙,也支持他转学。是,他家有钱,想转立马能转,早回去对他自己也好,可你说翻脸就翻脸,也忒不地道了。”
      邵换行越说心里越不是滋味,说:“算了吧,都过去多久了还提。”说着他脸不红心不跳的问欧海洋,“他现在怎么样?”
      欧海洋正要开口,说时迟那时快,邹原一通电话打来救场了。
      “原哥,您不忙了?”欧海洋边接电话边往学校里走,里面回了句啥,俩人都停下脚步,“你说你不在学校……行……真的假的!”欧海洋回头看了眼拎着废纸袋子的邵换行,说:“你挑个不挑剔的地,咱行哥拽着一大塑料袋子废纸呢,回头人不让进就麻烦……行,好嘞,到时候再说,嗯,好嘞……”
      邹原在那时候就是哥几个里个头最高最壮的,没想到以后有了条件练了肌肉更甚了,当他背着大包从俱乐部出来的时候吓了邵换行一大跳。原先他们几个打招呼都是飞扑对方再一个擒拿,现在,反正邵换行就只腼腆的砸了邹原胸肌一拳,后者还故意挺了挺,问,大不大。
      人来人往的街道上,邵换行挑起下巴,伸出拳头,“硬不硬?”
      这时候欧海洋脑补了个什么,一本正经道,“唉,那边美女看着呢,不像话。哥你刚健身出来?”
      邹原给他们每人塞了一瓶矿泉水,自个吨了一大口,说:“哥几个出来健身,听说某大神三年难得回趟家,不得我先撤了请吃顿饭?”
      邵换行挑眉,伸胳膊一揽,“走着。”
      欧海洋看着邵换行那身板也被比下去了,欠嗖嗖的,“呵,行哥您有本事别踮着脚尖走啊,别扭吗您?”
      邵换行这边不能忍了,一把兜过欧海洋的肩,扭头问:“大原子你还长个呢?”
      邹原这边掐了邵换行膀子一把,“炼身体不长个,宽了结实了。还说我呢,你这小身板,不练练?”
      邵换行立马握了个拳,把欧海洋也扯过来,“唉,看看谁该练。”
      “我这,我还要长身体好吧。”仨人里个头最小的欧海洋逞强道,“你们不懂,我走的是日系男友风,病怏怏的才招女孩子喜欢呢。”
      邹原失笑,“得了人学妹去学校报道,你给人搬行李人都瞧不上。”
      哥仨一路怼天怼地闹哄到一家沙县小吃,少叫了点酒,邹原说晚点开车送他们回去。
      其实一群高中三年的小伙伴再次见面能聊些什么呢,无非就是那些年那些事呗,这下那可就无法避免的谈起了很多人。欧海洋一直替邵换行唱高调,嚷嚷着邵换行这下也要开疆拓土去国外,还说上了大学才知道樊东旭多厉害,还想起来了向他俩考证。邵换行自然是说着说着脸就耷拉下来,能转移话题就转移话题,这回不知道邹原怎么回事,也不瞎起哄了,一个劲给欧海洋递酒。
      话题避无可避的扯到了邵换行出国的事上,欧海洋猛地想起来,问:“唉,那你以后还回来吗?”
      邹原替邵换行接茬道:“这能不回吗?”
      欧海洋很自然的聊到,“那你早几年干嘛去了?无论如何都要走这条路,你为啥非得多读几年高中?”
      邹原愣了两秒,问道:“什么意思?”
      欧海洋煞有介事的凑过去说:“你看看他那牛轰轰的样儿。他早够格进少年班了,初中那会他动不动就请假,都说是不用念书了,回家躺着睡大觉去了哈哈哈,其实都是……唉,这能说吗?”
      眼瞧着欧海洋明显上头,邵换行挑挑眉,说道:“那些学校太厉害了,跟我目标不一样。”
      “那你目标是啥?”邹原问。
      邵换行摇摇头,“我这么牛,当然得好好挑挑。”接着干了一杯,杯底的沫子啪嗒摔到他腿面,晕开一片云朵。
      邹原还在撅着嘴称赞,“了不得,这么早就知道自己目标了。”
      邵换行沉默片刻想另起话题,这时候欧海洋却爆料,“哪了,他不都进去了,自己又退出来了。唉,可别说我瞎说啊。你后来那几年不是都没回过班级吗?都说你书桌都空了。”
      邵换行后槽牙紧了紧,酒气蒸上脑门,被邹原瞧见了,连忙把欧海洋杯子夺走,他俩争执了好一会,邵换行突如其来的不适才消减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inclu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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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今天看到高考放榜有个和东东很像的小朋友成绩优异,名列前茅,报考了刑警学院。于是我感觉到了他对我的鼓励,决定重新完善一些故事细节,将于所有内容修改后统一上传,绝不拖沓。希望看到这篇公告的朋友能记得,我们于2024年农历新年第一次完结,我们也将携手走过接下来的风风雨雨。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