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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加分小姐(四)   万圣节 ...

  •   万圣节过后,时间被一大群妖怪书追着跑。苏格兰高地进入了冬季,匍匐在地上的草根发黄发灰,城堡周围的群山被冰雪覆盖,黑湖上的冰从某一天开始就再也没融化过,湖面上吹来的风比刀还要锋利,几乎能冻掉人的牙齿,所以很少有人再靠近湖边,显得湖岸线长而荒芜。

      我开始依靠保暖咒生活,还成天地戴着毛线手套,穿高领毛衣,甚至在长裤里添长筒羊毛袜。老实说,我讨厌入冬后的魁地奇训练,因为每回训练完,我的脸都要长一块又一块发痒的红斑。

      第一次比赛,迪尔伯恩抽到了斯莱特林队,这是一支球风野蛮的球队。要知道,斯莱特林队的追球手奥莱格·诺特可是个很会用阴险手段的小人,魁地奇中常用的犯规手段每样都被他用了不下十遍。比方说,三年级的魁地奇决赛,他肘击了我们队找球手的卡文迪许,拉扯我的扫帚尾巴两次,还把迪尔伯恩给撞下了扫帚,害他在校医院里躺了整整五天。

      “这只卑鄙可恶的瘦猴子!”卡文迪许恶狠狠地嘀咕着,“这回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瞧!我要用手肘把他的肚子捣烂!我还要扯光他扫帚上的树枝!”

      在一个多月前,我承诺过要买一把新扫帚赔偿给波特(尽管他认为这没必要),但是手头的金加隆非常有限,于是只能给自己买了一把二手的光轮1300。我紧握着我的二手新扫帚:“我不建议这么做,但我理解你。”

      正在往身身上套蓝袍子的迪尔伯恩严肃地打断我们:“丹尼尔、安多连科。我不允许——我不允许你们做出作弊这种让人羞愧的事。你们连斯莱特林的一根扫帚毛也不许碰。要是叫我发现的话,我就罚你们不能参加比赛!”

      卡文迪许悻悻地和我对视一眼。

      今天球场上空的风很大,所有球员都像是风中的一片顽固的落叶。我把头发紧紧地扎在脑袋后面(嘉莉说这是麦格教授的风格),还让乔安娜帮我施了三个加固咒,才让它不在狂风中像蒲公英那样飞散开来。

      虽然总有人认为拉文克劳的学生总是古怪孤僻、不擅长运动,但事实上这都是偏见和印象固化,当拉文克劳队和斯莱特林队比赛时,还是有许多拉文克劳的学生来到看台(包括乔安娜、嘉莉和玛德琳),他们挥舞着画着拉文克劳院徽的小旗帜,拼命地给我们加油喝彩,呼喊着拉文克劳队的每个人的名字——这或许就是魁地奇的魅力。

      被风吹得鼓起的长袍和汗湿的后背让我血脉偾张。

      乔安娜和玛德琳声嘶力竭地为我们的找球手丹尼尔·卡文迪许呐喊助威,嘉莉则在看台上架起了一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施了扩音咒的喇叭,乔安娜她们每喊一次,她就对着喇叭喊一声“拉文克劳队加油”,那声音震耳欲聋,几乎要把站在座位上看比赛的弗立维教授给震下来。奇洛被巨大的音浪给震晕了过去,脸色苍白、一动不动。梅多斯和潘多拉·特恩博掰开他的嘴灌了一瓶魔药下去,他才颤颤抖抖地醒了过来,但听不清任何人说话。

      要不是在比赛进行一段时间后,忍无可忍的麦格教授骑着扫帚飞来拉文克劳看台上,严厉地指责嘉莉严重影响了比赛秩序,不然嘉莉也许会一直那么干下去。

      斯莱特林三年级的雷古勒斯·布莱克是新任找球手,他和西里斯·布莱克长得有些像,同样的黑发和灰眼睛,但比他更有风度和情绪平和一些。但他照样不好对付,他飞得比卡文迪许更谨慎。我只庆幸他不和诺特一样以犯规和作弊为荣。

      灰蒙蒙的风中,金色飞贼渺小得像一只飞虫。这场比赛总共持续了两个半钟头。我的手脚都被冷风吹得发麻,腹部和背部都被诺特撞疼了。我忍着怒气,不由自主地想:这家伙个头那么高,瘦得活像只一个月没吃上饱饭的燕尾狗,撞人时竟然那么有力气。

      最终,在比分到达80:100后的两分钟,就快要抓到金色飞贼的卡文迪许被半路俯冲、试图拦截他的诺特撞下扫帚,狼狈地着地,却仍旧紧紧抓住了金色飞贼。

      他躺在松软的沙地上,吃了满口的沙子,被摔出了鼻血,可能也有脑震荡和骨折的症状,他一边干呕一边抓住我的袖子,虚弱地呻吟:“安多连科,我完了——”

      击球手德莱塞·科尔里奇安慰他:“你会没事的——才四百多英尺——丹尼尔。上回安多连科从五百英尺的地方摔下来也没死呢!从来没人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过,所以你也不会死的。”

      卡文迪许呜咽着,断断续续地说:“不……我是说——我、我碰到了,诺特的扫帚尾巴,从上面狠狠拽下来了好几根树枝。迪尔伯恩会开除我的……”

      迪尔伯恩皱起眉:“……你摔糊涂了。我没说要开除你,我只是会罚你不许参加比赛。”

      科尔里奇不赞同地看向迪尔伯恩,“嘿!兄弟,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他已经不能参加下次的比赛了,”我捂着自己被风刮痛的脸,叹息着说,“赶快把卡文迪许送去校医院,不然他真要完了。”

      仍旧神志不清地呻吟着的卡文迪许被庞弗雷夫人带走。我们结束了这次比赛,各自形容狼狈地站在魁地奇球场中央进行最后的仪式。

      我把那个紧得让我头皮刺痛的发髻拆了下来,抖下了满头的沙粒。在我们即将握手时,诺特却拒绝和我们握手,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却对迪尔伯恩说:“我只和纯血种握手。混血种也勉强可以。”

      他的个头很高、苍白消瘦,有一头柔顺的金发和无神的蓝眼睛,从外表看上去病恹恹的,非常阴郁,但并不难看,甚至可以称得上是英俊。他从不高声说话,言谈举止优雅,听说斯莱特林的女生挺喜欢他这种病弱劲的。

      但是诺特很讨人厌,是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从不愿意让任何人抢他的风头。

      我和诺特是同级生。二年级时,因为我在魔药课上制作出的竖发剂比他出色,他就在第二周上课时,往我的肿胀药水里加了过量的河豚鱼眼睛,让我在斯拉格霍恩教授那里拿了一个P。作为报复,我摔碎了他足够拿O的肿胀药水。

      从此之后,我和诺特水火不容。哪怕是在走廊上见到我,他也要轻声细语地对我嘲讽一番,一开始我还会发怒,但次数多了,我开始觉得他不过是个悲惨的、只能靠贬低他人来获取满足的小丑,所以再没和他发生过什么冲突。

      诺特的眼睛如鹰隼一样钉在我的身上,恶意在那双钴蓝色的眼睛里翻腾。小布莱克站在他的身后,却并不和其他人一样流露出轻蔑的神色,他朝我淡淡地微笑了一下,并不是在蔑视我,但也谈不上尊重。

      迪尔伯恩拉住我的手臂,让我不能往前再走一步,他深吸一口气:“诺特,你这是什么意思?”

      在斯莱特林众人的簇拥下,诺特露出胜利的、狡猾的笑容,他用令人厌恶的目光上下打量着我,语气温和:“迪尔伯恩,你很蠢。我的意思是:我拒绝某位泥、巴、种握手。她身上臭烘烘的泥巴味会让我犯恶心。”

      斯莱特林的某些学生把喊人「泥巴种」视作捍卫纯血的荣耀。这真可笑。所谓的纯血的荣耀竟然要通过鄙夷和侮辱他人来获得。

      正庆祝胜利的看台上喧闹无比,他们什么也没听到。

      迪尔伯恩往前走了好几步:“你怎么敢说这个词!”

      他近乎严厉地瞪视着诺特和他的拥趸。科尔里奇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紧紧抓着我,企图让我冷静下来。

      泥巴种。在听到这个单词的那一瞬间我其实什么也没有想,甚至没有注意身边的其他人是怎么用震惊或同情的眼光看我的,但我的心脏从来没跳得那么快过,愤怒仿佛变成一股炙热膨胀的岩浆从我的血管一下窜了上来,令我的眼球发烫,几乎产生了一种荒唐的晕眩感。

      我明白那是一种怎样的侮辱。我强忍着怒火,脸涨得发红:“我可记得你犯了五次规,其中三次是因为肘击我。你现在沾上我身上的泥巴味了吗?让你忍到今天才对我说出这个词可真是辛苦!”

      诺特的队友们哄笑了起来,活像一群发出嗬嗬的声音的公猪。诺特没有跟着他们笑,他似乎连嘲笑也不屑一顾,只是轻蔑地说:“没什么辛不辛苦的,我想说时就会说出口。哦,我还有些别的想说的,除了泥巴种之外,你甚至不是英国人,你是个落后野蛮的俄国佬、信仰东正教的异端、从莫斯科灰溜溜地跑来英国的背叛者!滚回你的家乡去种玉米吧——不然你这样的泥巴种,没等到毕业就会被那位大人给净化。你等着吧,那一天不远了。”

      俄国佬,背叛者。这些词比泥巴种还要让我愤怒。还有「黑魔王」,他那么毕恭毕敬地称呼那个邪恶残忍的家伙,看来也是他的信徒之一,他不以此为耻辱,竟然还感到骄傲?真是可笑。

      以前我从不知道诺特那样恨我,我从前只以为他讨厌我抢了他的风头,不过幸好他说出来了——这比我什么也不知道要好上很多。

      我当然明白这不是正常的恨,这是彻头彻尾的歧视。所以我没有要求诺特对我道歉,因为我明白我永远不会从他的臭嘴里得到我想要的,所以我只能自己去讨回来。

      我在这样的愤怒中冷静下来,挣脱科尔里奇的手,不顾迪尔伯恩的阻拦往前走了一步。诺特和他的队友们没有人后退。谁也没有想到,我揪住诺特的衣领,往他脸上狠狠地砸了一拳。

      我不会对他用魔杖,因为他蔑视的是我属于麻瓜的那一部分,所以我要用他所轻视的东西狠狠教训他。假如再有下一次,我要锁住他的腿或是手,直到他后悔叫我「泥巴种」或者关节被拧断,我才会松手。

      诺特流了满脸的鼻血,昏头转向地倒在地上,嘶哑地呻吟起来。我蹲下去,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完成最后的握手仪式。在我退开后,他的队友们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围了上去。

      弗立维教授办公室。

      我非常熟悉这里,熟悉嵌入式书架上的每一本书的名字,熟悉青铜色地毯上的每一条纹路。曾经我每一次来这里,没有一次是因为批评、义务劳动或禁闭。但我并不为自己因为揍了诺特来到这里而感到羞愧。

      “安多连科小姐,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过来吗?”

      我最尊敬的弗立维教授站在高高的书堆上。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平静一点:“因为我揍了诺特!”

      弗立维教授严肃地说:“是的,暴力不能解决问题,我们从不提倡这样的做法。”

      他从来都是和颜悦色的,从不责骂任何人。

      我和我的院长对视,阐述自己的想法,“您说得对,暴力的确不能解决问题,我接受一切惩罚。但我毫不后悔,因为我深深地相信——在这样的情况下,尊严只能用自己的拳头来捍卫,尽管这不是正确的。”

      一盒限量口味的糖耗子被塞到了我的手里。

      我瞪大了眼睛。弗立维教授伸出短小的、长满皱纹的手,在书堆上踮起脚,努力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我观察到他的眼眶逐渐变得湿润。

      “我知道,我知道。唉,安多连科小姐、好姑娘。瞧瞧,时间过得多快,你都长那么高了,我记得我第一次去你家拜访时,你还是个又矮又瘦的小女孩呢。我叫你过来,当然不只是为了指责你。你动手打了同学是错误的,诺特先生出言侮辱你更加是不可原谅的——你用不太被提倡的方式捍卫了自己的尊严。请不要自责,你给拉文克劳扣了十分,但是你曾给拉文克劳挣的分数可远不止这些。”

      我的眼前模糊了起来,恍然间想起我第一次见弗立维教授时的场景。客厅昏暗无光,而我打开门,门外璀璨的阳光与新鲜空气如潮水涌入,弗立维教授就站在那里,穿着一身崭新的黑袍子。他尖声向我问好,挥舞魔杖,带来向日葵和巧克力蛙作为见面礼。那是一束至今都没有枯萎的向日葵。

      在那时,我坚定地认为他就是魔法本身。

      我抽抽鼻子,感到眼眶发酸。我想我也要流眼泪了,愤怒压根不配让我流泪,但包容和关怀值得。

      “弗立维教授……”

      弗立维教授终于换上了我所熟悉的、和蔼的表情,他快活地说:“我真正想说的是,安多连科小姐。不要在意诺特先生的那些话。总有些人的思想是狭隘的。我悄悄告诉你,我在上学时,也常常被同学侮辱——因为我有一部分的妖精血统。他们视我为不配使用魔杖的「二等公民」,把我的课本撕得粉碎,趁我睡觉时偷偷把我的魔杖藏起来,还喊我滚回古灵阁去数金加隆。但那又能怎么样呢,在决斗赛场上,对我出言不逊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夺走我的魔杖。”

      那些话语如此温暖而饱含深意。

      “安多连科小姐,你是个才华横溢的女巫,你那么年轻,人生是才刚刚揭开帷幕的一出戏剧。在你广阔而漫长的人生道路上,会遇到许许多多善良的人,当然也会遇到为数不少的坏蛋。你要明白:血统和出身从来不是被攻讦的真正原因,傲慢的、恶毒的偏见才是。你的血统、你的出身是你的一部分,也是让你变得如此强大的原因,一旦缺少其一,你都不再是你。作为你的教授,我希望——在往后的日子里,你能以你的一切为荣光,那些嘲讽、羞辱和谩骂,就随他们去吧!”

      弗立维教授对我微笑。

      我抹掉眼泪,抱着一盒糖耗子打开门,趴在门口偷听的一群人都霎时摔了进来,有乔安安娜、嘉莉、玛德琳,还有我在拉文克劳队的队友们。乔安娜和嘉莉一起跌在了地上,向来不敢和教授们交流的乔安娜从地上爬起来,通红着脸,闭着眼睛大声地说:“院、院长,请不要关娜塔莉亚的禁闭!”

      嘉莉掸干净衣服上的灰尘,把双手叉在腰上,像个可爱的小茶壶。她挺起胸膛,毫不畏惧地说:“没错!全部都是奥莱格·诺特那个瘦——瘦巴巴的斯莱特林的错!您别关娜塔莉亚的禁闭,在您的办公室里看书、每天上交一篇论文简直太痛苦了!”

      弗立维教授很受伤,他一向以为自己的关禁闭的方式非常别出心裁。他难过得在书堆上来回踱步。我很害怕他一个不小心跌下来。

      玛德琳不赞成地看了嘉莉一眼,嘉莉鼓起圆乎乎的脸,不情愿地改口说:“好吧。看书和写论文不是很痛苦,娜塔莉亚动手打人也的确是不对的,但和——”

      “——但和诺特比起来,她甚至只应该被扣三分!斯莱特林应该扣五十分!那种恶毒的、歧视性的词早该被禁止的!我要给魔法部巫师文化观察部写信!”

      玛德琳推推自己的黑框眼镜,急切地接话。

      我的队友们也七嘴八舌地说起话来。弗立维教授小小的办公室里从来没有一天挤进过那么多人,也没有那么吵闹过,活像一个塞满愤怒的马蜂的蜂巢。

      我在苦涩的泪水中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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