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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秋日的太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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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太阳已不如七八月那般毒辣,懒洋洋得悬挂在半空中像是施舍般将光线洋洋洒洒得铺向了大地。大道两旁的水杉高高耸立着,直冲云霄,红彤彤了一大片。风一吹过,它们便惯常抖了抖身子,如往日一旁又落了好多的叶子,落了满地。跟着落下的是影影绰绰的太阳光斑,交相辉映。
温以衡已经很多年没看见这样的景色了,小时候几个小孩总跳跃着一起踩着落叶玩,用脚掌碾着它们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幼时凋零或者结束在他们心里没有成形的概念,只是觉得有趣。长大后才知道离别是常态后,反而对这些落叶起了怜惜,走的时候还特地避开些。但细想下又觉得有几分羡慕,毕竟落叶还能零落成泥碾作尘。而人呢,各奔东西后怕是再难重逢。
不过他现在心里有景,但眼前却无景。毕竟他正百无聊赖得坐在店面里,用着手中塑料的拍子一下又一下得拍向绕着他嗡嗡的苍蝇。它们跟逗着他玩似的,一边躲闪着一边肆无忌惮得在他四周飞行。温以衡叹了口气,决定不跟这些小虫一般见识。他将拍子放下后便趴在桌子上昏昏欲睡。
温以衡没想到,他在时隔多年重回家乡后得到的不是拥抱和欢迎,而是自己坐在这门口独守这方小小的店面。他想起父母临走前拍着他肩膀的样子,两个人都笑得跟朵花似的,怕不是把他当成哪来的冤大头。
他头仍枕在手臂上,头稍微撇向一侧,眼睛朝着身后看去。这面馆在这小镇里已经开了将近十年,墙面上反复粉刷了多次白漆,层次分明,明暗各异。木桌木椅上摆放得倒是整齐,筷筒里的竹筷干干净净。门口就摆放着一块不大的黑板,上边是父亲用白色粉笔写下的菜单,字体龙飞凤舞,颇有侠者豪迈,只是这字得细看,若不细看只觉得是鬼画符。
这镇上的人都熟悉这店,来来回回面的种类也就那十几种,看不清上边的字也能将面食点得清清楚楚。但如若游客恰巧踏进了这家店,那便要吃些苦头了。几个人凑在一块皱着眉头猜着上边有什么字。但就算如此,美食总能轻而易举吸引上许多特地上门的游客。因此这店按照他爸妈的话来说就是客人来来往往,络绎不绝。
当然大概是不包括今天。
温以衡已经在这里坐了整个下午了,愣是一个人都没盼来。他都忍不住揣测是是不是父母怕远在他国的他担心,特地编了些瞎话来哄骗他。
秋风舒爽,他眯着眼睛打着盹,感觉自己都要以天为被,以桌为床得睡过去了。耳边忽而传来一些隐隐约约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喊他。温以衡迷迷糊糊得睁开眼睛,果然看到有个人就站在自己跟前。面前的人穿着一身整齐干净的方格子衬衫,带着一副黑色边框眼镜,透着一股质朴乖巧的味,正笑着喊他为老板。
温以衡想,老板不是我,老板是我爸。后转念一想这店未来也算是他的,他也能抵上半个老板。他站起来身,清了清嗓子,问他,你有什么事吗。
那人笑了,是觉得这个问题很多余得那种嘲笑。“我来面馆自然是买面的。”他指了指黑板上最上端的一行,“我就要这个,打包。麻烦快点。”
温以衡顺着他的指尖看过去,说实话这黑板上五六行字,他最懂得做的也只有最上面这一个。这不怪他,他虽为面馆老板之子,但奈何在外苦读几年学的都是摄影,让他拍面还差不多。让他做面,难。就最顶上这个,“葱油拌面”,那还是他为了不在国外饿死而苦学下来的。在外边只要想家就给自己做这个面吃,这样做了好些年,做得恐怕都要比他爸更炉火纯青些。
他应了声好咧,便转身走入了厨房。他先拿起放在一旁的老抽、生抽、白糖等各调味品,依量轻洒得洒在碗里,将其搅拌均匀。碗里的液体如墨一般带着些光晕,嗅着甜咸而不发腻。待锅中香葱与油相交,炸出一缕清香后,再将酱汁倒入,翻炒至合适的色香味后再关火。另一边的炉子上放着铁质小锅,里面装着半锅的水在烈火的炙烤下正咕噜咕噜得冒着泡。
那人就站窗口处站着,能将厨房里他的行为看得分明,他有些好奇,“这看着不是挺简单的吗,有那么好吃吗?”
温以衡正取了一人份的挂面放进锅里,听了这话露出了不明的神情,“这不是你要吃的吗?”
“不是啊,”那人诚实得摇了摇头,“是我老板要吃的。明明都要回去了,还非得过来让我打包一份说是要路上吃。”
锅中的面煮得软硬正好,正瘫软着沉浮在这锅热水里。温以衡来不及回答,连忙把面从锅中捞出并淋上凉水捞起。他将细长又分明的面放进碗里,淋上锅中还滚烫着的酱汁搅拌均匀。待完成后再统一装进放在一旁的包装盒里。在打包的时候,温以衡终于得了空闲应话,“你老板还挺有品味的。”
“我都觉得奇怪,”那人露出了无奈又好笑的表情,“明明挑食得很,偏偏就好这一口。每次来都得让人专门来这点上一份。今天是没空,要不然我看他又得吃上两份再走。”
他看起来很着急,温以衡将打包好的袋子递给他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得接了过去。“谢谢啊。”讲话的声音跟着动作一起进行的,最后一个尾音落在半空中便消散了。温以衡刚张了嘴,连“谁”字都没说出口,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
温以衡父母趁着天还没完全黑时终于赶回了店铺,两人一前一后得,看到温以衡跟没看到一样,绕过他就往楼上走。温以衡跟在他们后面,喊他们,“爸——妈——你两能别搁着浓情蜜意了嘛,儿子回来,结果你们成天就是跑出去约会啊。”
还是温爸先回了头,看着他笑着眼睛两边的褶皱都快叠成了一根,“这不是看你明天就要走了吗。你妈说那边公园桂花开得正香,就去看看。”他凑过来用肩膀撞了一下温以衡的手臂,“你爸妈看了这店面都好几年了,这让你看几天你就不行啦?”
“怎么可能,”温以衡连忙解释,看着他们再次试探着开口,“要不然我再多留几日?”
“那可不行。”听了这话,原本还在落地镜前欣赏着温以衡专程给她带回来的裙子的温妈立刻回过头看他,欲要生气得开口,“你在这也待半个月了吧。虽然小韩那边说好给你留着岗位,可就算人情在,你也不能这样任性。最好赶快去入职,免得给人家添麻烦。”
温以衡嗯了一声后便闭了嘴,没再吭声。他想别人家的父母都是盼着孩子能留在身边多待些时日,只有他的爸妈天天将人往外边赶,张口闭口都是你什么时候去北城。可他确实是想多陪陪他们的,虽说他们开了家面馆也不愁吃穿,可他过往十年尽孝的机会实在太少。他多少还是想着能弥补多少是多少的。
可他爸妈根本不需要,一说起来便是孩子有孩子的路要走,不必跟在父母的身后。
温妈看了眼温以衡的表情,立刻觉出了自己方才的话有些严厉。她叹了口气,走到温以衡的身边扶着他的肩膀,语气也柔上了许多,“这十年你爸就是因为我身子不好跟着我留在这镇子里的,这么多年我一直觉得对不起他。我不希望你为了我们两个而留下。”
温爸没想到她这一番话还能绕到自己身上,连忙出声想打断她,“老婆…”
温妈没搭理他,继续自顾自得说,“毕竟十年前我们已经逼你做过你不想做的决定了…”
“妈。”现下轮到温以衡想阻止她继续往下说了,“那不怪你们。我跟他有缘无分,这是上天注定的事,非人力可以改变的。我都放下了,你也别念着了。”
但他知道她放不下,同样的话他翻来覆去跟她说了好多年,那件事却依旧像个沉重的石子一样压在她的心口。她长叹了口气,似是有些乏了,转了半周身子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
“我一直在想,当年如果…”她没再继续往下说了。
温以衡跟着一起坐到沙发上的时候,看到他的父亲正抱着他母亲,两个人之间相顾无言,有的只有用彼此的怀抱温暖对方的默契。
温以衡很羡慕,他一直很羡慕他父母这样的感情。这样穿越了数十年却依旧如初的爱情,没有腐烂,没有变质,有的只有绵延不绝的爱和始终如一的相伴。
整个房间好安静。他们该说点什么的,但什么也没说。其实是该说的都说了。
他们曾说过他的事业。“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他们从小就这样同他说,他大了他们还这样说。他性子喜静,对于世界万物更喜欢通过旁观者的角度来观察,所以他八岁拿到的生日礼物是父母送给他的相机。
他们从不在意他能折腾出什么,只是小时候会对着他拍出的每一张照片说出好漂亮,大了之后就变成了跟他说“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所以摄影成了他的兴趣,他的事业,他人生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他们也曾说过他的感情。其实在温以衡回国了之后,就总有很多亲戚朋友想着将自己身边认识的相熟的同他一般大的女孩介绍给他。一开始他父母还会帮忙找理由推脱,后边实在拒绝不掉的,温以衡便应下了想挑了个时间去跟女孩子们见上一面。
妈妈知道后在门口拉住他不放,让他不用勉强。“我跟你爸都知道,你又不喜欢女孩子。”
温以衡愣了几秒,笑着回答,“可我总要去见见吧。”他并非对这些见面的目的毫不了解,只是看父母一次次帮他找理由,看着亲戚朋友的眼神从悦然到揣测,他实在于心难忍。
但却获得她好认真的回应,“谁说的。你用不着强迫自己做不喜欢的事情。”
这世间有几个父母能这样肯定得同孩子说出这样一句话。
所以温以衡总觉得自己拥有全世界最好的爸妈。从小别人家的小孩也都是羡慕他这样的爸妈的。常围绕在他身边打转说着什么“你爸爸妈妈好好啊”“我要是有这样的爸爸妈妈就好了”。这是温以衡唯一可以让别人羡慕的事情,所以他总忍不住将小脸仰得高高的,骄傲得说,我爸妈当然好。
他的爸妈有着大多数人都没有的宽容谅解,包括那些旁人世俗所不理解的事。温以衡常想,别人夸他的时候总喜欢用上“温柔”“细腻”这些词,却不知道这才不过遗传了他父母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