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不开》达斯里

7、大结局

　　杨思华做了一个好长的梦，从她在富城区出生，说的第一句话，认的第一个字，拿的第一张奖状，到父母牵着她上下学，每天活在成堆的作业里，辛苦却很满足。
　　她就像个旁观者一样，注视着这一切，却无法拥抱住父母。

　　远处传来广播声，洪水要来了，政府让大家赶紧撤出富城区。
　　没两天富城区就被淹没，杨思华一家挤在高地的烂尾楼里，后来政府发放补助，父母去领救济金，杨思华当了社区志愿者，正好要去搬物资。

　　就是那天，杨思华亲眼目睹了父母的车祸。
　　她永远记得，平安路西停着物资车，她目送父母过马路，飞驰而过一辆保时捷将人撞飞好几米远，杨父当场死亡，杨母躺在地上浑身鲜血，不停抽搐。

　　杨思华的世界仿佛停止转动，到最后只能无助地喊救命。

　　再后来就是葬礼，上学，打工，遇见温雨森。
　　他搬到她隔壁，他送她回家，当她男朋友，他关着她，他拿钱来救她。

　　不，不需要了。
　　杨思华看着他抱着自己狂奔，红色的血液将他的白衬衫全部染红，实在可怖。

　　她说：“温雨森，你不欠我什么。”
　　就算温家人都亏欠她，温雨森也不欠她。

　　他是有私心，想再给温时宇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想要杨思华永远都不要去触碰这个真相，想要用极端的方式留住她。
　　可是杨思华什么都可以忍，就是不能忍受隐瞒，不能忍受亏欠。

　　她使力抓住了温雨森的手，艰难地开口，话说得很慢，很轻：“温、雨、森，我们……互不……相欠了……”
　　说完，那只被血浸透的手终于彻底滑落了下去。
　　温雨森不停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杨思华终于觉得一身轻了，这一生，从十八岁起就像跌进了一个噩梦里。
　　她努力赚钱，努力去描绘未来的生活，却在此刻发现，未来根本不会到来。
　　对她来说，钱很重要，温雨森很重要，只有她自己是不重要的。

　　但杨思华的运气很好，温时宇那一刀并没有捅得太深，所以还能活，就是到现在为止她开不了口说话。

　　温雨森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偶尔看着她发呆时会想起她聒噪的样子。
　　说起来，温雨森一直都小看了她。
　　以为她是柔弱女子，却没想到性格如此强硬，说什么互不亏欠了，竟然值得她拿命去还。

　　那场景，温雨森至今想起来都会做噩梦，以至于每次握她手时都能感受到当时她缓缓垂落的无力感。
　　温雨森很怕。

　　他坐到杨思华的旁边，问她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杨思华点头，他就钻进被窝，搂着她却不敢靠太近，怕碰到她伤口，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味才有她活下来的真切感。

　　三个月了，杨思华一句话都没说，温雨森时常对着她自言自语，今天也一样。

　　他问：“明天想去晒太阳吗？紫薇山的秋桂都开了，好多人去，你想去吗？”
　　杨思华缓缓摇头。

　　他又问：“那有什么想吃的吗？我让我妈给你煲鱼汤好不好？”
　　杨思华还是摇头。

　　“对了，富城区今年被划了扶贫指标，现在那边很热闹，是出了名的夜市城，等你再好一点，我带你去看看好不好？”
　　杨思华没动，温雨森整张脸埋在她的手臂边，说不挫败是假的。
　　“好。”
　　温雨森突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杨思华点头道：“明天去。”

　　温雨森就这么红了眼，点头说好。

　　隔天带她往富城区转了一遍，这里已经大变样，他们住的房子也被重新修缮过。
　　杨思华站在家门口，才想起自己已经没有了钥匙。
　　温雨森走过来开门，里面家具一应俱全，全是新的，最显眼的是屋里多了扇空门。

　　温雨森笑着说：“哦，我想着以后更方便点，就把这里打通了，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远远看着你。”
　　杨思华也笑，走过空门到了温雨森的屋子，这里也没什么变化，格局依旧，倒是柜台上码了好几摞香烟。

　　温雨森解释着：“我每天都会去你打工的便利店买烟，其实我不怎么抽烟，但当时只有这个离我最近。”
　　杨思华记得，他每次来便利店就只买烟。

　　温雨森牵住她的手，出门指着一条巷子说：“那条路我走过很多遍，看过很多次你的背影，每一次我都期待你回头又害怕你回头，因为我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要怎么伪装才会让你愿意亲近我。”

　　他握紧了她的手，明明很不安却还是强装镇定地说：“杨思华，我放不开你。”

　　杨思华红了眼眶，才发现原来在不知不觉中，他们已经到了即使互相折磨也离不开彼此的程度了。

　　杨思华说：“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你算算多少钱，赶紧赔给我。”
　　温雨森一愣，随即笑道：“现金还是转账呢？”
　　“现金吧。”她活动活动了指关节，“想体验下数钱数到手抽筋的感觉。”

　　一个月后，杨思华正式出院，温雨森圆了她的数钱梦。
　　在银行的金库里，杨思华坐在钱堆里数钱，温雨森就在她旁边给她递钱。

　　杨思华突然停手，问他：“温时宇绑我要来的那三千万你真拿去给他还赌债了？”
　　温雨森摇头，杨思华这才开始继续数钱。

　　“小姨很溺爱他，为了给他还赌债当时还挪用公款，前后搭进去将近一个亿。”
　　杨思华震惊到能吞下一个拳头了，“一个亿？”
　　“我爸妈决定拆分产业，所以你今天还能坐在这里数钱。”
　　杨思华把钱扔一边，没意思道：“难怪，原来当时在你眼里，我被要价三千万还是便宜的。”

　　温雨森笑了起来，“不啊，我可是倾家荡产也只凑出了一半，最后动了卖房的念头，但我爸良心发现，把私房钱都掏给我了。”
　　杨思华并不知道这一茬，温雨森又说：“不过没事，他说这是彩礼钱。”
　　杨思华：“？？？”
　　她左右看了看，满地铜臭，温雨森笑道：“嗯，这就是你的彩礼钱，千万数对了哦。”

　　杨思华立刻来了精神，验钞机的数字哗啦啦的增长着。
　　温雨森就在一旁看她这副财迷样，好奇问道：“如果那天被绑的是我，你会来救我吗？”
　　杨思华愣住，反问：“我像有三千万的人吗？”

　　温雨森只是笑着，杨思华把手里的钱过了遍验钞机，说：“我大概会跟你一样吧。”
　　自己当人质，换他活命，哪怕倾家荡产也没关系的。

　　她说：“都不重要了。”
　　“什么？”
　　“我说，想喝你煲的汤了。”
　　“不数了？”
　　“手抽筋了。”
　　杨思华朝他伸手，“一起回家吧。”

　　温雨森牵住她的手，外边暖阳入心，一辈子仿佛唾手可得。

　　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出现在她的生活里，杨思华都明白，是自己看轻了他的真心。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人爱你到如此地步，好像她也放不开。

　　她曾幻想的未来以为不会再到来，可如今却发现正一点点被温雨森捧到了面前。
　　他诚邀她，一起踏上这条属于未来的路。

　　“好，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