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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十八年 ...

  •   十八年后。
      陆家是陈州的营商大家。袁正康是陆家名下一间客栈的副账房,客栈里稍微重要一点的账目主账房还不让他管。小事不用理,大事管不上,他在客栈里常做的就只有替其他伙计跑跑腿,或者照看一下厨房客厢,根本就是空套着副账房的响名。已经年近四十的袁正康还没有妻房,膝下倒有一个养子,两人一同生活在陆家安排给伙计的住房中。
      袁正康虽不善言辞,但为人稳重随和,见识渊博,颇有风雅文人的味道。他的养子袁重义却说话圆滑,做事随便,只对旁门左道甚为精通,被人非议是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之徒。
      这天,袁重义瞒着他爹从登云客栈的后门了溜出去。经过市集的时候,看见一个小摊前人围成一堆煞是热闹。袁重义好奇地凑到人群中,上去一看不过是个小商人在耍把戏卖假货。
      哼,在他袁重义面前耍手段骗钱根本就是班门弄斧。
      “上好古汉剑,首雕瑞兽辟邪,柄嵌绿松宝石,千年难得一把,若不是鄙人家道中落……”
      “辟邪有二角,剑首上那可不是辟邪。”
      袁重义出言打断,卖剑人狠瞪了他一眼,随即又是笑脸迎人说道:“小哥,不懂可不要胡说。”
      “似狮带翼有一角称为天禄,有二角称为辟邪,无角称为符拔,我看你一知半解,这剑恐怕不是真货吧。”
      “我、我不过是对剑饰剑纹不太知晓,可不就说明我的剑就是假的!小哥你不买的话别捣乱。鄙人家中尚有高堂妻房,全都指望这把古剑换些钱买粮活命,若不是万不得已,鄙人才不会将家传宝贝拿出来变卖。”卖剑人还不忘边说边用袖子抹抹眼角,佯装可怜。
      “少装了,你敢不敢把你的剑上的绿松石往石头上敲一敲?”四书五经他可能一句不懂,但对于分辨宝石袁重义可是有十分把握。
      “把剑敲坏了怎么办?小哥你这是存心捣乱!”
      围观人群中有人认出了是不学无术的袁重义,也跟着起哄说他是在捣乱,一时间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难得他想做做好事还要遭到诸多阻挠,可恶。袁重义回头环顾一周,只是皱了皱眉也不顾他们说什么,然后再扭过头来指着卖剑人手中的剑说:“假的绿松石只要稍微碰一碰就会轻易崩落,你不敢试是因为你心虚吧。要不让我猜一猜?这剑其实是城西留铁坊的周师傅铸坏了扔掉的劣品,你捡回来后随便找块绿色的破石头嵌上去就说是古剑来骗钱。”
      “你——”
      见卖剑人无话可说,袁重义心里正沾沾自喜识破卖剑人的骗局时,却听见人群中有人高呼:“这剑我买了。”
      袁重义皱眉扭头一看,原来是个身娇肉贵的富家小姐。
      “这把剑多贵我也买。喂,那边那个人,你没听见他说他家里有困难才变卖这把剑的吗?不光顾还捣乱,还有没有廉耻的。”
      “你谁啊?一知半解就跑出来让人笑话。”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人说的话还真让人火大。袁重义怒瞪着她,她也回瞪袁重义,互不示弱。卖剑人马上捉住了这个机会,把剑递上前说:“还是这位小姐明事理。家中的确急需钱买粮,不知小姐可否立即把剑买下?不贵,只需二两碎银。”
      “什么?这把破剑竟然要二两银子!”
      “吵什么,穷鬼。”她鄙夷地瞅了袁重义一眼,从腰间解下钱袋将里面的碎银全部倒到卖剑人摊开的手中,“我说了买就一定不会食言。”
      袁重义慌忙捉住了她的手,可是被她轻易一掌打在胸口推到在地。
      “喂,这把剑可不值二两银!”
      “本小姐可是堂堂陆家二老爷的嫡女陆月蓉,这些小钱我才不会稀罕。像你这样连穷人手中的钱都要抢的人,本小姐是最看不惯。”陆家二老爷的确有一个女儿,在很小的时候就被送去习武,最近才回到陈州,袁重义才会从未见过这位陆家小姐。
      既然是东家的小姐,袁重义也没理由继续得罪她。袁重义揉揉被打痛得胸口,装作淡定站起来,不打算再说什么。
      “要不是爹要我穿这身麻烦的衣服,我早就先揪起你打两拳再说话了。”
      要不是你那身看上去就知道价值不菲的闺秀服饰,打死我也不会信你是陆家大小姐。袁重义只能在心中反驳,陆月蓉挥着短剑在他面前大摇大摆走过,还三步一回头狠瞪他一眼,而那个卖剑人早就趁机收拾好摊档跑掉了。
      二两银子……这可足够他父子全年的支出了!
      陆月蓉心甘情愿被骗他无话可说,瞪他骂他但看在她是东家的小姐也可以忍下去,只觉得白挨她一拳还好像是自己理亏实在太不公了,现在他还觉得胸口越揉越痛。
      看着陆月蓉渐远的背影,怎看怎不顺眼。袁重义烦躁地摸摸腰间,发现系在腰间的钱袋竟然不翼而飞了,一定是刚才争执的时候被哪个小毛贼摸去了。事情完了,人群就散了,把钱袋找回来是不可能的了。
      好不容易才瞒着爹溜出来,想不到竟然遇上了这般倒霉事。怨天尤人也于事无补,只好下次再慎重一点行事罢了。

      袁重义准备走的时候,有人叫住了他。
      “这位兄弟,请留步。”
      叫住袁重义的是一个高瘦清俊的少年,青巾绑发,腰佩长剑手持长枪,像个走江湖的。
      “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刚才我也认为那卖剑人的剑是劣品,正当我想出言相助的时候恰好看见有人偷了你的钱袋所以追去了……”
      “等等——你是说你帮我追回钱袋了?”
      “也算是吧。那贼身手不错而且很狡滑,我最后只能追回空袋。”说到此,他一脸歉意把空袋交回袁重义手中。
      袁重义的脸色真是难看到极点。
      “刚才如果我一早就帮你把事情尽快解决,你也未必会被人偷了钱袋。不如这样吧,只要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你要求的我一定会做。”
      有便宜不占绝对不是袁重义会做的,要是来招摇撞骗绝对瞒不过袁重义,何况这少年看上去不像是虚情假意。好久没闻酒香了,一埕酒又贵不到哪儿去,好歹也要讹他一埕酒,算是捞回一点补偿。
      “请我去百酌楼吧。”
      “百酌楼?”
      “就是那间在湖边的酒馆。”
      百酌楼位于镜湖边,有二层,上层招待贵客,下层招待平民。百酌楼的酒都是自酿,即使是下价酒也杯杯醉人,在陈州颇为闻名。
      “哟,重义小弟,又来赊酒喝?”
      “哈哈,登云客栈这么多佳酿都被你偷喝光了吧。”
      百酌楼里的客人一见袁重义就拿他开玩笑,而老板从他踏进门槛那刻就眉头深锁。
      “前帐未清,不得再赊。”
      “今天是他请。”
      百酌楼老板探出头狐疑地看着站在袁重义身后高高瘦瘦的少年,旁边的酒客也围了上来看热闹。
      “这位小哥身上这么多兵器,该不是走江湖的吧?”
      “哎,重义兄弟你真厉害,跑江湖的人也敢惹。”
      “你们看够了吧。”袁重义一手撑在柜面上,压低声音说道,“该喝酒的喝酒去,该闲聊的闲聊去,惹毛老子你们等着倒霉吧!”
      酒客真的纷纷散去,虽然还夹杂了不少对两人的闲言猜度。
      袁重义回过头对老板说要壶下价酒,老板一脸不高兴转身从酒柜拿出一褐色小酒埕放到柜面上,然后紧盯着袁重义身后的人,示意他付账。
      “这酒十五文。”
      少年将一吊铜钱放到柜面,粗看约有百余枚。
      “他欠的前帐我替他付。”
      “喂,我哪有欠这么多。”袁重义一手拍在铜钱上盖起,生怕老板先拿走,然后拿起吊钱细细数几遍,解下几十枚后又细细数几遍才放到柜面上,将剩下的铜钱全部塞回少年的手中。
      “我欠的帐我可记得一清二楚。还有你,不看也不问就给出这么多钱,腰缠万贯也不是这样挥霍出去的。这些钱我迟些才能还你。”
      “是我连累你,你才……”
      “酒钱是我欠的,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
      袁重义拎着小酒埕找了个位置坐下,少年踌躇地看了看周围才放下长枪坐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袁重义倒了一大碗酒放到他面前,埕里剩下的已经不多,他就直接捧起酒埕灌了起来。
      “你武功很好吗?刚才那些人似乎很忌惮你。”
      袁重义放下酒埕,看见对方竟然是一脸兴奋的样子。“我可是一点拳脚功夫也不会。百酌楼的酒胜在便宜亦醉人,那些下三流的人就喜欢聚集在这儿,他们大多都是欺软怕硬,摆点气势出来他们就怕了。”
      “是这样的啊……”
      “你刚才说你也看出那把剑是假的对吧?”
      “嗯。我虽然对瑞兽、珍石这些不太懂,但那剑明显是新剑,而且还是在出炉铸打的时候打坏了的。不过你连是谁铸的剑也能看出来,真不简单。”
      “全陈州就只有留剑坊那老头会亲自铸剑,不过他对自己铸的剑要求很高,扔剑是常事。”
      袁重义的脸颊有点泛红。
      “你会武功吗?”
      “嗯,我年幼时就被送去习武。”少年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像是回忆起什么。
      “我就会些旁门左道。”
      袁重义向他笑了笑,然后左手凌空画了一个符阵,散闪着红光,他的手一攥起随即符阵会聚成一点燃起了一小簇火焰。少年看得目瞪口呆,酒馆里的其他人反而没一个留意到。
      “我以前跟一个只会旁门左道的糟道士学的,术法他就只肯教我这招,其他乱七八糟的倒教了不少。”
      袁重义摇摇酒埕,发现已经见底了,倒下最后几滴抹抹嘴,还觉得意犹未尽。袁重义瞄向摆在少年面前那碗酒,发现他连碰也没碰过。
      “嫌酒不够好吗?”
      “不是,我不喜欢喝酒。”看了看袁重义的表情,少年顿了顿,把酒碗拿起全部灌进喉咙,“这样可以了吧?”
      “像我在难为你似的。”
      少年苦笑了一下。
      袁重义晃着酒埕想要把最后几滴酒都倒进口中,少年注意到他用靛青色的小布带串上两枚铜钱戴在左手上,小布带上还用染色较浅的青色丝线勾上铜钱图案,再看看,低束长发的发带也是绑上了两枚铜钱,发带也用了丝线勾出了铜钱图案。少年忽觉这样煞是可爱。
      “好了,酒喝完老板就要赶人了。”
      少年探出头,看见老板果然是一副巴不得他们快点走的样子。
      袁重义站起欲走,少年慌忙拉着他的手。
      “你叫什么?”
      袁重义眯起眼睛看着自己被他捉着的手,小布带上的两枚铜钱正好叠在少年白皙的手背上。
      “袁重义。你要找我的话就来登云客栈吧。”
      不善酒的少年头脑开始有些昏昏沉沉,他轻拍额头反复碎念着袁重义的名字,就连袁重义已经挣开他的手走掉了也没在意。

      百酌楼往后就是镜湖。袁重义站在湖边,阵阵清风拂面而过,吹散了不少酒气。
      他本来就清醒得很,不至于被些许掺了水的下价酒灌醉。
      那个符阵他已经很久没有使出来。他随那个古怪的道士出外游历了两年,直到袁正康不顾千里亲自来找来把他带回陈州。他记得他爹在回陈州不久后在他手心画下一个刻印,自此他就不能凌空画出符阵唤出火焰。而这个刻印碰巧在袁重义刚才藉着酒意画阵的时候消失了。
      袁重义摊开手掌,静静地看着已经没有了刻印的掌心。
      他在想他爹的事情。
      他爹很痛爱他,并且似乎知道很多过往的事。他从他爹身上知道的只有仅此,因为袁正康从不说关于以往的事,即使袁重义咄咄追问也只字不说。
      他独自站在湖边发呆,直到觉得肚饿了才想起回客栈。
      袁正康一直在客栈门前等他。
      “重义,你怎么又一声不响跑出去了?”
      “我只是到市集转一转,不用那么担心,爹。”
      “那次你自己一声不响跑出去两年,你叫爹怎样放心得下?”袁正康边说边拉着他到客栈的厨房后堂,拿出几份饭菜放到他面前的桌子上,“饿了吧?中午也不回来,幸好李大娘留了饭菜。”
      “谢谢你,爹。”
      袁重义的确是饿了,拿起筷子拼命扒饭。袁正康坐在他旁边看着他微笑,偶尔伸出手拨拨他的鬓发。
      “慢点,小心咽着。”
      袁重义满嘴塞满食物,含糊地应答了他爹一声。
      “下次出外和爹说一声,爹不会不让你出去的。”
      袁重义惊愕地抬起头,袁正康苦笑着摸摸他的头,再摸摸他的脸颊,然后捉住他的手将手摊开,细细抚摸着掌心。袁重义觉得他爹似乎在通过他惦念另一个人。
      “你也长大了。”袁正康眼角细细的皱纹挤在一起。
      爹他笑得很牵强……袁重义放下筷子,双手反握住他爹的手说:“爹,我……”
      “不用说了,爹明白的。”
      袁正康站起来,“好了,爹还有事去忙先走了。吃完之后记得把碗碟都洗干净,别麻烦别人,知道吗?”
      “爹……”
      “对了,李大娘说如果你替她劈二十担柴,你借她的钱就不用还。”
      “什么?爹,可不可以……”
      “重义,你应该去问李大娘可不可以。”
      “劈二十担柴我会死的。”袁重义欲哭无泪,后悔地想着当初跟着那个古怪道士的时候怎么没学摆阵改运。
      “你借的钱我已经还给李大娘。但她平时给你留了不少好饭好菜,在情在理也应该去帮轻一下。”
      “……知道了。”
      这孩子已经长大成人了,对此袁正康隐隐感到不安。那个刻印竟然消失了。
      走出厨房后堂后,袁正康独自走到客栈后院他们父子的房间,推开门就可以看见放在墙角用布盖好的剑架。袁正康缓缓掀开布,拿起挂在剑架上那把剑拉开剑鞘,剑刃反着寒光,可见和十八年前一样锋锐。
      袁正康抚着剑面,轻声说:“厉邢大哥,十八年了……”
      这把剑剑柄剑格皆是鎏金,环剑首内铸双凤攀珠的图案,剑鞘錾三翩凤纹,并不是凡器。
      “……十八年。”

      人转世只要顷刻,十八年足以生死再相依。妖转世却要千年,有期却等不到期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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