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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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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包车穿过喧闹的街道,最终在位于中环的香港警务处大楼前停下。
楚云端付了车资,抬头望向这栋颇具殖民风格的建筑。灰白色的石砌外墙,拱形的门窗,门口站着身穿深色制服的警员。她的心跳微微加快——这里,将决定她能否真正在这片土地立足。
她正整理思绪准备进去,才恍然想起:她还没有证件照。在安县时只顾着筹备跑路,哪里想得到要提前拍好照片?她不由得暗笑自己思虑不周,忙环顾四周。
幸运的是,警署斜对面就有一家照相馆。
招牌是繁体字的“丽真照相馆”,黑底金字,边角有些褪色,显是有些年头了。店面不大,约莫三十平米,但能在警局旁黄金地段开这样一家店,想必老板有些门路。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几张黑白人像照,有全家福,有单人肖像,还有一张穿着婚纱的新娘照——笑容标准,姿态端庄,是这个年代典型的摄影风格。
楚云端推门进去,门楣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铃”声。
店内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左侧是接待柜台,右侧是用深红色绒布帘子隔开的摄影区。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化学药水味——是显影液和定影液特有的气味。墙壁上挂满了镶在相框里的样照,从襁褓婴儿到耄耋老人,记录着无数人生的片段。
店里只有两个人。柜台后坐着一位约莫四十岁的妇人,穿着墨绿色绣金线的旗袍,头发烫成精致的波浪,用一根玉簪绾起。她正低头打着算盘,听到铃声抬起头,露出一张保养得宜的圆脸,笑容温和却透着精明——这应该就是老板娘了。
摄影区的帘子掀开一角,一个瘦高、戴着黑框眼镜的中年男人探出身,手里还拿着台老式的方盒子相机。他看到楚云端,眼睛亮了一下,随即用带着潮汕口音的粤语招呼:“小姐要拍照?稍等片刻,我同这位客人影完就好。”
帘子缝隙里,楚云端瞥见里面布置:简单的背景布幕,几盏带着金属罩的灯,还有一张给客人坐的高脚凳。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神情严肃的老先生正端坐着,摄影师在调整相机的高度。
“我不急,您先忙。”楚云端回道,用的是普通话,说完才反应过来这里是港岛于是又用粤语回答了一遍,然后顺势在柜台旁的木椅上坐下。
老板娘已经放下算盘,笑着打量她:“小姐是第一次来?要拍什么样的相片?我们这里证件相、全家福、个人艺术相都可以做。”
她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粤语腔调,但还算流利。
“我想拍证件照,办身份证用的可以马上拿到吗?”楚云端说。
老板娘有些为难地说:“一般都是三日后取相片的,正常一张证件照是2元港币,如果您急着现在要的话,得加急,加急要20元港币。”
“行,给我加急,我赶时间。”楚云端不在意地挥了挥手。
老板娘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木框,里面夹着几张不同尺寸的样照,“喏,身份证相是这种。要白底,正面,露耳,不能笑得太厉害。衣服最好穿深色,领子要整齐。”
楚云端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白色连衣裙——显然不符合要求。
老板娘也注意到了,善解人意地说:“我们这里有深色外套可以借给客人穿,不过要加收五毫子清洁费。小姐你看要不要换一件?”
“那就借一件吧,谢谢。”楚云端点头。她空间里倒是有深色衣服,但总不能当场变出来。
这时,摄影区的帘子完全掀开,那位老先生拄着拐杖走出来,神情满意。摄影师跟在他身后,对老板娘说:“陈生的相按老规矩,周三来取。”
“好嘞,陈生慢走。”老板娘笑着送客,转身从柜台后取出一件深蓝色的女士西装外套,料子挺括,款式简洁,“小姐试试这件,是新洗过的。”
楚云端接过,套在连衣裙外。外套稍大一些,但正好能盖住浅色的裙子,领子挺立,显得人很精神。她对着柜台旁一面椭圆形的穿衣镜照了照,又将头发重新整理了一下,确保耳朵完全露出,额前没有碎发。
“可以了,小姐这边请。”摄影师已经重新布好光,掀着帘子等她。
走进摄影区,楚云端才看清全貌。背景是一块米白色的布幕,已经有些发黄,但熨烫得很平整。相机是那种老式的座机,蒙着黑布,架在三脚架上。旁边立着两盏带反光伞的灯,灯丝刚打开,正逐渐变亮,散发出暖黄色的光。空气比外面更热些,混杂着灯泡发热的焦味和背景布的灰尘气息。
“小姐请坐这里。”摄影师指着布幕前一张包着黑色皮革的高脚凳。
楚云端坐下,凳子比想象中高,她双脚勉强能点到地。她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这是她印象中证件照的标准姿势。
摄影师却没有立即开始。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腰,仔细端详她的脸,然后摇摇头:“小姐,你太紧张了。肩膀放松,不要绷这么直。头稍微往右边偏一点点……对,就这样。”
他的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并没有碰到她。楚云端按照指示调整,感觉浑身不自在。拍照对她来说本是再平常不过的事,可在这种老式相机前,在这样郑重其事的氛围里,她竟真的紧张起来。
“下巴收一点,眼睛看这里。”摄影师走到相机后,从黑布里探出一只手,指着一个方向,“对,看我的手指。想象一些开心的事,不要完全没表情,但也不要笑得太开——身份证相,要庄重,但也要有活气。”
开心的事?楚云端怔了怔。穿越以来,似乎很少有真正“开心”的时刻。决定堕胎时的决绝,筹备跑路时的焦虑,海上颠簸时的恐惧,兑换黄金时的紧张……直到今天,站在警局门口,意识到自己真的即将获得一个合法的新身份时,那股从心底涌上的、混杂着释然与希望的暖流。
她的眼神不自觉地柔软下来。
“好!就是这个状态!”摄影师在黑布后喊道,声音有些闷,“保持住,不要动,我数三下——一、二、三!”
“咔嚓”一声轻响,是快门的声音。紧接着是相机内部机关运作的细响,以及摄影师摇动手柄的动静——这是在过片。
“好了,小姐可以放松了。”摄影师从黑布后钻出来,额头上有一层薄汗,“要不要多影一张?以防万一。多影一张加收两毫。”
“那就再拍一张吧。”楚云端点头。多一份保障总是好的。
这次她从容了许多。当摄影师再次喊“看这里”时,她自然而然地看向那个方向,眼神清亮,唇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却真实存在的笑意。那不是一个刻意的笑容,而是想到“从此可以重新开始”时,内心自然而然流露的期许。
“非常好!”摄影师很满意,“这张比刚才那张更自然。小姐生得靓,怎么照都好看。小姐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去将相片洗出来。”
楚云端道了谢,起身走出摄影区,将外套脱下还给老板娘。
“小姐是刚来香港?”老板娘一边登记收据,一边看似随意地问,“听口音不像本地的。”
楚云端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变:“从南洋回来,家里以前是上海的,口音杂了。”
“哦,南洋回来的啊。”老板娘点点头,没再多问,只将一张手写的收据递给她,“一式两份,这份你收好,凭这个取相。相片一共四张,证件照规格,加急照二十元。加影一张,多两毫。外套清洁费五毫。总共二十块九毫。”
楚云端接过收据从皮包里取出三十元港币递过去。老板娘找回一毫硬币。
“小姐等会儿去办理身份证,资料齐全不?需不需要帮忙。”老板娘低声说道。
“怎么,老板娘有门路?”听见这话,楚云端有些兴奋,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啊,四叶草首饰没白带。
“我儿子就在警察局工作,保证靠谱。”
“实不相瞒,我确实没有资料,东西都在海上丢了,如果你能帮我办成这件事,好处少不了,我不缺钱。”
“就是看小姐衣着打扮不俗,我才多此一问的,一般人啊还真办不起这个证。”老板娘笑眯眯的说道,“我这儿的价格保证公道,你只用给200元就行了,保证办的又快又好。”
“那一会儿就多多仰仗老板娘了。”楚云端笑着应道,从钱包里取出两百港币递给老板娘。
老板娘接过钱,脸上笑容更深了些:“小姐爽快。这样,你先去旁边的凳子上坐一会儿,等一等。我这就去后面打电话,让我儿子阿昌出来接你。他在里面做文员,专门负责登记这些,熟门熟路。”
楚云端点头:“有劳了。”
“应该的,顾客就是上帝嘛。”老板娘掀开柜台后的门帘,走进里间。隐约能听到摇电话手柄的咔哒声和压低的说话声。
楚云端重新在木椅上坐下,静静等待。她看着墙上那些老照片,有些已经泛黄卷边,里面的人穿着长衫马褂或旧式洋装,对着镜头露出拘谨的笑容。时光仿佛在这里凝固,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故事,一段人生的切片。而她,楚云端,也将在这个时空,留下自己的影像和痕迹。
大约一刻钟后,照相馆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男人走了进来,穿着浅灰色的短袖警员衬衫,深色长裤,腰板挺直,相貌与老板娘有几分相似,但更清秀些,戴着副黑边眼镜,显得文质彬彬。
“妈,是这位小姐?”他看向楚云端,目光礼貌而克制。
“对对,阿昌,就是这位楚小姐。”老板娘从里间出来,热情介绍,“楚小姐,这是我儿子陈国昌。阿昌,楚小姐刚从南洋回来,证件遗失了,你帮忙办一下,快点办好,楚小姐赶时间。”
陈国昌对楚云端点点头:“楚小姐,请跟我来。我们去警署办手续,不用排队,直接去我办公室填表。”
“麻烦陈先生了。”楚云端起身,拿起皮包。
“不麻烦,应该的。”陈国昌侧身让楚云端先出门,自己跟母亲低声交代了两句,才跟上来。
有了“内部人员”带领,原本需要排长队的户籍科窗口变得畅通无阻。阿强带着楚云端穿过嘈杂的大厅,直接走进了一间挂着“闲人免进”的小办公室。
他的办公室不大,靠墙放着几个铁皮文件柜,一张旧木桌上堆满了卷宗和表格。陈国昌让楚云端坐在桌前唯一的一把客用椅上,自己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表格。
“您坐,喝口水。”陈国昌倒了杯茶,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空白表格,“资料方面,您口述,我来填。姓名?”
“楚云端。楚国的楚,云彩的云,端正的端。”
陈国昌在表格上刷刷写下,字迹工整:“年龄?”
“二十三。”
“出生年月日?”
楚云端快速心算了一下原主的年龄:“民国二十七年……呃,公历是一九三九年,十月十五日。”她报了原主楚云端的真实生日。
“出生地?”
“上海。”楚云端并没有报出真正的地址。
“职业?”
“暂时……无业。刚从南洋回来,还没找到工作。”
陈国昌刷刷几笔写完,又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枚公章,“妈说了,您的情况特殊,我们就按‘证件遗失补办’处理,省去核查入境记录的麻烦。这样最快,也最安全。”
楚云端心中暗松一口气。她知道,在这个年代,很多偷渡客就是因为卡在“入境记录”这一关,被判定为非法入境而遣返。这位老板娘的门路真靠谱。
“多谢陈先生,也替我谢谢老板娘。”楚云端真诚地说道。
“应该的。”陈国昌盖上公章,将表格递给她,又问了几个常规问题,最后让楚云端在指定位置按下左右手拇指的指模。
黑色的印泥有些粘腻,按在粗糙的表格纸上,留下清晰却陌生的螺纹。楚云端看着那两枚指纹,心里五味杂陈——从这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有了官方的、可追溯的生物印记。
“照片带了吗?”陈国昌问。
“在照相馆,老板娘说加急冲洗,应该快好了。”
“那我先帮你把表格交上去审核,你去取照片,然后直接来一楼三号窗口找我。照片背面要写上名字和申请日期。”陈国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大约半个钟头后吧。”
楚云端再次道谢,按照原路返回照相馆。刚进门,老板娘就笑着迎上来:“楚小姐回来得正好,照片刚冲印好,还在烘干,再等几分钟。”
果然,不一会儿,摄影师拿着一个小纸袋从暗房里出来,纸袋还带着温热和淡淡的化学药剂味。他抽出里面的照片,一共四张两寸黑白照,用镊子夹着递给楚云端:“小姐看看,满不满意?”
楚云端接过照片。灯光下,相纸上的自己,穿着借来的深蓝色西装外套,头发整齐地梳在耳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清晰的五官。眼神清亮,正视前方,嘴角有一抹极淡的、却让人感觉温暖的弧度。背景是素净的米白,整个人看起来端庄、秀丽,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生气。
比她预想的还要好。没有现代证件照那种死板和僵化,反而捕捉到了她眼神中那份对新生的期待。
“很好,谢谢师傅。”楚云端由衷地说。
她在照片背面用柜台上的钢笔写下“楚云端 1962.3.13”,小心地装回纸袋,再次返回警署。
一楼三号窗口前没什么人,陈国昌已经等在那里。他接过照片,仔细检查了背面的字迹,然后连同表格一起,从窗口递进去,对里面一位年长的警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又悄悄塞过去一个小信封。年长的警员点点头,收起东西,转身进了后面的办公室。
“稍等,林叔去盖章制证了。”陈国昌对楚云端解释,“加急处理,大概半个钟。”
等待的时间,两人坐在走廊的长椅上。陈国昌话不多,但很周到,去倒了杯温水给楚云端。从他的只言片语中,楚云端得知他是战后从潮州跟着父母来港的,读了几年书,考进警队做文职,虽然薪水不高,但胜在稳定。他母亲开的照相馆,确实帮不少人办过类似的事,渐渐成了条“门路”。
大约二十分钟后,那位林叔从办公室出来,招呼两人过去,一张卡片正放在机子里,然后让楚云端用左手拇指放到机子上按下指纹。
现在的身份证是沿用1960年的胶面身份证,正面载有持证人的相片和左手拇指的指模,持证人姓名和其他个人资料则载于背面。
等林叔把卡片拿出来后,楚云端的指纹就印在了卡片上面。
紧接着,林叔就拿出一张小小的透明胶片,把卡片夹在胶片里,放进了另一台机器里给卡片胶装。从机器里出来的卡片就和胶片紧紧黏在一起,林叔把装好的身份证递给陈国昌。
陈国昌接过,仔细看了看,转身交给楚云端:“楚小姐,这是你的身份证。”
楚云端接过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卡片。这是一张粉红色的身份证,大小和后世的身份证差不多,正面贴着楚云端的黑白证件照,旁边还有她的左手拇指的指纹,在身份证的右下角盖着黑色的印章。她的其他信息则在背面。
她看了又看,指尖轻轻抚过胶质外壳。有了它,她就可以合法租房、找工作、去银行开户……可以真正开始属于“楚云端”的生活。
“谢谢,陈先生,真的非常感谢。”她抬起头,真诚地说。
“不客气,分内之事。”陈国昌笑了笑。
楚云端点点头,将身份证仔细地放进皮包最内侧的夹层,拉好拉链。再次走出警务处大楼时,已是下午三点多。
阳光西斜,将殖民建筑的影子拉得很长。春风比上午更暖了些,带着海港特有的湿润,吹拂在脸上。
楚云端站在警局门前的石阶上,停下脚步。她回头望了一眼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然后转过头,面向街道,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仿佛将过去几个月所有的压抑、紧张、不安和漂泊无依,都随着这口气彻底呼出。
她抬起头,望向香港三月初澄澈的蓝天。几朵白云悠悠飘过,阳光穿过警务处门前那棵老榕树的枝叶,在她身上洒下细碎的光斑。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毫无负担的、明亮至极的笑容。眼角弯起好看的弧度,唇边的梨涡深深漾开,整张脸在午后温煦的阳光下,仿佛自带柔光,连发丝都跳跃着金色的光点。那是重获新生的喜悦,是尘埃落定的安心,是对未来无限的憧憬。春风适时吹来,扬起她白色的裙摆和烫卷的发梢,颈间的四叶草项链划过一道银亮的弧光。
她站在那里,背后是象征权力与秩序的警署,身前是流动着繁华与生计的都市街景。而她,是这画面中最灵动、最鲜亮的一笔,像一株经历寒冬后,在春日暖阳下骤然绽放的白玉兰,纯净,皎洁,生机勃勃。
***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劳斯莱斯Silver Cloud正沿着皇后大道中平稳驶来。
后座,许明瑜松了松领带,目光投向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他刚刚结束在剑桥四年的经济学与法学深造,提前半年完成学业,今日方抵港。家族派了车来接,此刻正驶向半山别墅。
车窗摇下一半,早春的风灌入车厢,带着港岛特有的潮湿暖意。他有些疲倦地揉了揉眉心——长途航班的劳顿,加上即将面对家族事务的纷繁,让他难得地感到一丝倦怠。
车子在距离警务处不远的路口减速,等待前方变换信号。
许明瑜无意识地侧头,目光掠过街边。
倏然,他的视线定格了。
警务处门前的石阶上,一个穿白色连衣裙外搭浅绿开衫的年轻女子正仰头望着天空。阳光恰好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她周身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风吹起她的发丝和裙摆,她似乎毫无所觉,只是那么静静地站着,然后——
她笑了。
那笑容毫无预兆地撞进许明瑜的眼底。
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
像是沉闷房间里忽然推开的窗,涌入满室带着花香的春风;像是阴雨连绵数月后,云破天开洒下的第一缕金光;像是跋涉沙漠的旅人,蓦然望见天际线处一抹摇曳的绿意。
许明瑜呼吸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他见过太多美人。剑桥校园里聪慧自信的淑女,伦敦社交场上优雅妩媚的名媛,港岛名利圈中精致骄纵的富家女……她们或知性,或妩媚,或高傲,或温柔。
但没有一个人,拥有这样的笑容。
纯粹,明亮,生机盎然。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轻松,又充满对前路的希望。在她身上,许明瑜奇异地同时看到了脆弱与坚韧——那纤细的身姿仿佛能被风吹走,可那挺直的脊背和发亮的眼眸,却又昭示着不容小觑的生命力。
她与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却又奇妙地成为这街景中最夺目的存在。时间仿佛被拉长、变慢。街上的车流人声、电车的叮当、远处的汽笛,都化为了模糊的背景音。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抹站在阳光与春风中、粲然一笑的白色身影。
“少爷?”前排的司机阿忠察觉到他的出神,低声询问。
许明瑜没有回应。他的目光仍牢牢锁在那身影上,看着她笑罢,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微低下头,从随身的白色皮包里拿出什么东西,仔细地看着,唇角那抹明亮的笑意尚未完全消散,化作一种温柔而满足的弧度。
然后,她似乎察觉到长久的注视,睫毛微颤,视线顺着感觉,朝他这个方向望来。
他们的目光,在喧嚣的街道上空,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午后微尘浮动的空气,隔着车窗玻璃,有过极其短暂的一瞬交汇。
很轻,很快,像蝴蝶的翅膀掠过水面。
许明瑜甚至不确定她是否真的看清了他,或许只是无意的一瞥。
但就在那瞬息之间,他看清了她的眼睛。笑起来时是弯弯的月牙,此刻望过来,却是一双极其清澈明亮的桃花眼,黑白分明,眼含秋水,让人被这双眸子望着,如鸟羽拂心,只觉酥麻。
随即,她收回目光,转身,步履轻快地走下台阶,汇入人行道上的人流。那抹白色的身影在深色的人群中时隐时现,像一只翩跹的蝴蝶,很快便转过街角,消失不见。
红灯转绿。
“少爷?”阿忠再次出声。
许明瑜这才收回视线,重新靠回真皮座椅,声音平静无波:“没事,走吧。”
车窗缓缓升起,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内重新归于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许明瑜闭上眼睛。
可眼前却依然清晰地浮现出那个画面——阳光,春风,飞扬的白裙,珍珠发卡的柔光,还有那个猝不及防、却仿佛能点亮整个街道的笑容。
他从未相信所谓“一见钟情”的浪漫桥段。在他看来,那不过是荷尔蒙作祟或文艺作品的一厢情愿。理性、权衡、利益、适配,这些才是他认知中人与人之间建立联系的基石。
可是此刻,心脏某处,似乎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很轻微,却留下清晰而持久的回响。
那个女孩……去警局做什么?报案?办事?看她的衣着气度,不像寻常人家,可又独自一人,没有随从。那种鲜活的、充满生命力的美,与他惯常见到的名媛闺秀或影星明星都不同。少了几分精雕细琢的刻意,多了些未经世事的纯粹与蓬勃。
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港岛依旧繁华喧闹,电车叮当驶过,招牌霓虹初亮,一切如常。
可有什么东西,似乎不一样了。
那个惊鸿一瞥的笑容,像一颗无意间投入心湖的石子,荡开的涟漪,正悄无声息地扩散。
他忽然想起一句小时读过的诗,早已记不清全文,此刻却有一句跃入脑海:
“依然一笑作春温。”
劳斯莱斯无声地滑入车流,朝着半山方向驶去。而那抹春色消失的街角,许明瑜最后望了一眼。
也许,只是旅途劳顿下的恍惚。
也许,只是这港岛春日太过撩人。
他这样告诉自己。
***
楚云端对那短暂的目光交汇毫无所觉。
她心情雀跃地走在街上,脚步轻快。那张轻飘飘的身份证,在她皮包里,却仿佛有千钧重——那是她新生的凭证,是她未来生活的基石。
她在街角买了一份刚刚出炉的蛋挞,金黄的酥皮,嫩滑的蛋心,香甜温热。站在路边小口吃着,感受着糖分在舌尖化开的满足感。又去旁边的凉茶铺,要了一杯祛湿茶,慢慢地喝。
接下来要去哪里?她咬着蛋挞的酥皮,盘算着。
首先,要找个酒店住下,大吃一顿,好好休息休息,明天先去银行开户,再去买房。
楚云端坐车去了附近的希尔顿酒店,这是这个时期港城最出名最高级的酒店之一。
楚云端站在气派的酒店大门前,仰头望着这栋二十六层高的现代建筑。流线型的外墙设计,大幅的玻璃窗,与周边传统的唐楼和殖民建筑形成鲜明对比,彰显着战后香港追逐现代化的雄心。
穿着深红色制服、戴着白手套的门童彬彬有礼地为她拉开厚重的玻璃旋转门。一股混合着高级香水、雪茄烟丝和地板蜡的馥郁气息扑面而来,伴随着大堂里钢琴师弹奏的舒缓爵士乐。
大堂挑高极高,水晶吊灯从天花垂下,折射出璀璨光芒。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出往来宾客的身影——西装革履的洋人商人,穿着旗袍或洋装的淑女,还有少数衣着体面的华人精英。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刻意营造的、与世界接轨的奢华与距离感。
楚云端定了定神,挺直脊背,走向前台。她白色连衣裙外搭浅绿开衫的装扮在这里不算最出挑,但那份从容的气度和出色的容貌,仍让见多识广的前台接待多看了两眼。
“下午好,小姐。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接待是位三十岁左右的男士。
“我想开一间房,单人房,住两晚。”楚云端用还算清晰的粤语回答。
“好的。请问您有预订吗?”
“没有。”
“请问小姐姓名?”
“楚云端。”
接待翻开厚重的登记簿,又取出一张入住登记表:“楚小姐,麻烦您填写这张表格,并出示您的身份证件。”
楚云端从皮包里取出那张崭新的粉红色身份证,连同登记表一起递过去。接待接过身份证,仔细看了看,对照着填写资料,眼神在“出生地:上海”和“签发日期:1962年3月13日”上略微停留,但职业素养让他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
“楚小姐从上海来?”他一边登记一边看似随意地问。
“以前在上海,刚从南洋回来不久。”楚云端沿用一贯的说辞。
“欢迎来到港岛。我们酒店的单人房分为标准间和豪华间,标准间每晚八十港币,豪华间一百二十港币,都包含早餐。您看需要哪一种?”
“豪华间。”楚云端毫不犹豫。她现在不缺钱,需要的是一个安全、舒适、能让她彻底放松休息的环境。
“好的。豪华间在八楼,视野很好。请预付两百四十元港币,多退少补。”
楚云端从皮包里点出两百四十元。厚厚一沓百元大钞在皮包里露出边缘,接待瞥见,态度愈发恭敬。他迅速办理好手续,将身份证交还,又递过一张房卡:“1808号房。行李需要帮忙吗?”
“我只有一个挎包,自己可以。谢谢。”楚云端接过房卡。
“电梯在您左手边。祝您入住愉快。”
楚云端拿着房卡,坐电梯来到了18层。
1808号房在走廊尽头,楚云端用房卡刷开了门。
房间比楚云端想象的大。约莫三十平米,铺着厚厚的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一张宽大的双人床,铺着雪白的床单和蓬松的羽绒被。靠窗是一组米色的沙发和小茶几,窗外正对着维多利亚港,虽然楼层不算最高,但视野已然开阔,能看到湛蓝的海水和远处九龙半岛的轮廓。
独立的卫生间贴着白色瓷砖,有浴缸淋浴和抽水马桶,毛巾叠放整齐,小香皂用印着酒店标志的纸包着。床头柜上摆着一部黑色转盘电话,衣柜里挂着几件备用衣架,还有一个小小的冰箱。
对从六十年代内地来的“楚云端”来说,这无疑是难以想象的奢华。但对拥有现代记忆的慕橙而言,这里虽然陈设复古,但基本的舒适和便利已经足够。最重要的是——安全、私密。
她反锁房门,又仔细检查了房间各个角落,确认没有异样。然后,她踢掉皮鞋,赤脚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走到窗边。
下午的阳光斜照进房间,在海港水面上洒下碎金。远处有渡轮缓缓驶过,拖出长长的白线。近处的街道上,车流如织,叮叮车红色的身影格外醒目。这座城市忙碌、拥挤,却又充满活力,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
她真的在这里了。有了身份,有了钱,有了暂时的安身之所。
楚云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她走进浴室,打开热水龙头。不一会儿,浴缸里注满了温热的水,蒸汽氤氲了镜面。
她从空间里取出沐浴露、洗发水和干净的浴巾——酒店提供的虽然不错,但她更习惯用自己的。脱掉衣服,将自己浸入温热的水中,舒服得几乎喟叹出声。海上颠簸的寒冷,连日奔波的疲惫,在这一刻被热水缓缓驱散。
泡了足足半小时,直到手指皮肤起皱,她才恋恋不舍地起来。用柔软的浴巾擦干身体,换上从空间里拿出的真丝睡袍。湿漉漉的头发用干发帽包起。
她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大床,羽绒被蓬松温暖,将她整个人包裹。床垫软硬适中,枕头上带着阳光晒过的淡淡气味。她几乎立刻就要睡过去,但咕咕叫的肚子提醒她,从早上到现在,她只吃了一个蛋挞和一杯凉茶。
看看手表,已经下午五点多。是该吃晚餐了。
酒店二楼有西餐厅,但她想了想,还是决定出去吃。一来她想尝尝地道的港式美食,二来她也需要熟悉周边环境。
重新换上一身衣服。这次她选了件米白色的衬衫,搭配浅卡其色的高腰长裤,外罩一件浅灰色的针织开衫,头发吹得半干,松松地披在肩后,戴上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又带着几分随性的优雅。
拿起白色皮包,再次检查了身份证和主要现金都在空间里,只在钱包里放了几百元零用。她下楼,走出酒店。
傍晚的中环比白天更热闹。下班的人流从各大写字楼涌出,电车挤满了乘客,街边的大排档开始支起炉灶,食物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楚云端沿着皇后大道中2号慢慢走,好奇地打量两旁的店铺。经过一家门面不大、但门口排着队的烧腊店,玻璃橱窗里挂着油光发亮的烧鹅、叉烧和油鸡,香气诱人。她跟着排了一会儿队,买了一份烧鹅饭打包。
又往前走了几步,看见一家老字号的云吞面店。店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她忍不住又进去,点了一碗鲜虾云吞面。竹升面弹牙,云吞皮薄馅大,里面是整只的鲜虾,汤头清澈鲜美。她慢慢地吃,感受着食物带来的踏实满足。
吃完饭,天色已暗。华灯初上,霓虹灯招牌逐一亮起,将街道映照得五彩斑斓。楚云端没有立刻回酒店,而是继续漫无目的地散步。路过一家书店,她进去逛了逛,买了几份当天的报纸和一本香港地图。又在一家英式杂货店买了些水果和饼干。
回到希尔顿酒店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大堂里人更多了,酒吧区传来悠扬的钢琴声和低语笑声,显然夜生活刚刚开始。
她将买回的东西带回房间放在小茶几上,先翻看了那几份报纸。《星岛日报》、《华侨日报》、《工商日报》,从时政要闻到社会八卦,从财经动态到娱乐消息,她需要快速了解这个时代的香港。
接着,她摊开那张香港地图,就着台灯仔细研究。中环、金钟、湾仔、铜锣湾、尖沙咀、油麻地、旺角……一个个熟悉又陌生的地名。她用铅笔在中环、半山、浅水湾等地标注,这些都是传统的富人区或商业中心。
她需要买房子。不是那种唐楼单位,而是一处真正属于自己的、安全、舒适、有升值空间的物业。这既是安身立命之所,也是她庞大资金的一个重要去处。放在银行里只是数字,换成房产,才是看得见的资产,还能抵御通胀。
明天先去找房产中介看房子。她记得六十年代初香港楼市有一波上涨,后来虽然有过波动,但长期来看,香港房地产绝对是优质投资。她不需要买最顶级的豪宅,但地段一定要好,治安要佳,生活便利。然后去银行开户,把剩下的现金存进去。
还有,得考虑做点什么。坐吃山空不是办法,她也不想天天呆在家中无所事事,她想找一份工作,写作?翻译?还是做点什么小生意?都需要好好规划。
楚云端靠在沙发上,望着窗外的璀璨夜景,思绪纷飞。未来像一幅巨大的空白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等待她亲手描绘。
她感到一种久违的兴奋和期待。这是属于她楚云端的人生,充满未知,也充满可能。
解决完烧鹅饭后,一夜未眠的楚云端早已困倦不已,飞快洗漱后,躺回柔软的大床。临睡前,她将那张崭新的身份证从皮包里取出,放在床头柜上。
粉红色的卡片在昏黄的床头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她看着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然后满足地闭上眼睛。
这一夜,她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没有梦见颠簸的海船,没有梦见冰冷的船舱,没有梦见任何过去的惶恐与不安。
只有维多利亚港温柔的海风,和窗外那片属于港岛的、不眠的灯火。
***
而城市另一端的太平山顶的别墅里,许明瑜站在书房的落地窗前,望着山下璀璨的万家灯火,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许久未动。
那个白色的身影,和那个笑容,总在眼前挥之不去。
他抿了一口酒,琥珀色的液体滑入喉间,带着微灼的温度。
也许,该让人查查今天警务处办理身份证的人员记录?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又被他按了下去。太荒唐了,为一个仅有一面之缘、连姓名都不知道的女子?
他摇摇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夜色渐深。
两个人的命运轨迹,在这一天,于这喧嚣又迷人的港岛,有了第一次短暂的交汇。
如同两颗遥远的星辰,在浩瀚宇宙中偶然擦肩,光锥曾短暂重叠。
而后,各自滑入深邃的夜空。
等待着,不知是否还有再次交汇的契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