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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正 ...

  •   正月十九,雪终于停了。

      屋檐下的冰棱滴答作响,像谁在倒数着时辰。慕橙坐在窗前,看着窗外渐亮的晨光,手里握着那支磨秃了笔尖的钢笔——三十个日夜,四十万字,《大卫·科波菲尔》的上册终于译完了。她将手稿按章节码好,指尖抚过纸页边缘。粗糙的道林纸上,蓝黑墨水的字迹密密麻麻,有些地方因为写得急,墨水洇开了团,像一朵朵小小的乌云。这不仅是她的心血,更是通往自由的船票。

      “笃笃笃”,敲门声响起。

      柳母端着碗进来,甜香的热气在清冷的房间里氤氲开。红糖糯米酒,里头卧着两个荷包蛋,这是安县“出月子”的规矩——满三十天以后,喝了这碗,才算真正“解了禁”。

      “出小月了,喝完这碗,娘就不拘着你了。”柳母把碗放在炕桌上,瞥见女儿面前那摞高高的稿纸,又心疼又骄傲,“你这孩子,这一个月就没歇过。翻译洋文书哪是容易事儿?我看你都瘦了。”

      “娘,我这不是完工了嘛。”慕橙端起碗,小口啜着温热的甜汤。糯米酒是柳母自己酿的,甜中带着微酸,蛋黄还是溏心的。她忽然想起在现代时妈妈每年冬至都会煮红糖姜茶,也是这般盯着她喝完。

      “等这批稿费寄来,我就能……”

      “就能什么?”柳母在她身边坐下,握住女儿冰凉的手。慕橙的手上有了一道浅浅的茧,是这一个月握笔磨出来的。柳母摩挲着那处硬皮,忽然叹了口气:“云云,娘知道你心里有事。这一个月,你拼命写稿子、翻译洋文书,比准备考大学那会儿还用功。娘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可娘不傻。你是在攒钱,对不对?”

      慕橙握着碗的手一顿。

      “你不准备呆在顾家了对不对?你想去哪儿?”柳母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跟娘说实话。”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出“噼啪”轻响。慕橙放下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个蛋黄,忽然觉得眼眶发热。她不是楚云端,却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可正因为这份爱,她更不能说实话。

      “娘,”她转过身,握住柳母粗糙却温暖的手,“我想离开安县。不是一时冲动,是想了很久。”

      “去哪儿?”

      “广城。”慕橙轻声说,“娘,玉兰姨不是在那边儿吗?您不是老是和我说当年年轻时在省城大户人家做工,和玉兰姨的关系最好了,就像亲姐妹一样。后来玉兰姨远嫁广城,这些年还跟您经常有书信往来,每年都给咱家寄年礼,前阵子她不是还来信……问起我的近况。”

      柳母眼神微动:“你是说……你想去投奔玉兰?”

      “对。”慕橙顺着这个思路说下去,“知道我的情况后,玉兰姨专门给我写信问了我愿不愿意去她哪儿,她还在信里说,她认得几个在广城读书、工作的年轻人,如果我愿意她介绍给我相看。娘,我不想留在安县了。卫西已经走了,我还年轻,总不能一辈子守在这里看日头东升西落。我想出去看看,也许……还能有机会继续读书。广城那边,听说有夜校,有函授大学。”

      这话半真半假。玉兰姨确实专门写了信来安慰楚云端,但所谓的“介绍对象”,不过是慕橙灵机一动想出的借口。一个远嫁广城的理由,远比“去省城看病”或“去外地做工”都来得合理——既不会让楚家二老太过担心,又能为将来可能的“失联”埋下伏笔。

      最重要的是,这个理由足够让楚父为她开介绍信。没有介绍信,她寸步难行。

      果然,柳母沉默了许久。久到慕橙几乎以为她要反对时,她才开口:“云云,你当真想好了?广城那么远,坐火车都要两三天……”

      “所以我才要攒钱。”慕橙握紧母亲的手,指了指那叠译稿,“娘,您看我这些日子写的文章、译的书,不都换成钱了吗?等我去了广城,安顿下来,就能继续写稿、做翻译。我有手艺,饿不死的。”

      柳母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那里面有她许久未见的、属于年轻姑娘的光彩。自打嫁进顾家,云云眼中的光就一点点黯淡下去,后来卫西牺牲,更是彻底熄灭了。如今这光又回来了,像十六岁那年,女儿攥着高中成绩单跑回家,满脸都是“我能考大学”的希冀,柳母怎么忍心亲手掐灭它?

      “你爹那边……”柳母迟疑道。

      “娘帮我劝劝爹。”慕橙撒娇地晃着母亲的手臂,“就说女儿想去外面闯一闯,看看能不能再考大学。您不是总说我当年没考上太可惜吗?说不定去了广城,机会更多呢?”

      “你这张嘴啊……”柳母无奈地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红了,伸出手将慕橙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瓷器,“行,娘帮你。但你要答应娘,无论去哪儿,一定常写信回来。要是过得不好,随时回家,爹娘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我答应您。”慕橙用力点头,心里涌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她不是楚云端,却在此刻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毫无保留的母爱。

      “稿子译完了,接下来打算做什么?”柳母擦擦眼角,转移了话题。

      “明天让大哥帮我寄出去。”慕橙看向桌上那叠厚厚的稿纸,“等明天,我就……就回一趟顾家。”

      提到顾家,柳母神情严肃起来:“是该回去了。你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外面已经有闲话了。不过云云,娘得提醒你,顾家那三个孩子终究是你的骨肉,你婆婆年纪也大了,你这一走……”

      “娘,我心里有数。”慕橙打断她,眼神坚定,“该给的,我不会少给。不该背的,我也不会再背。”

      这一夜,慕橙睡得很踏实。一个月来的疲惫和紧绷,在完成译稿、得到柳母默许后,终于稍稍松懈。梦里,她仿佛看见了辽阔的海,听见了远方的汽笛。

      ***

      正月二十,天光大亮。

      楚为民一大早就揣着那包沉甸甸的译稿出了门。慕橙站在院门口,看着大哥骑车的背影消失在村道尽头,棉袄后背上还沾着昨夜的霜气。回屋时,柳母已经做好了早饭,红薯粥配腌萝卜,还有一碟炒鸡蛋——这是年后第一次见荤腥,显然是特意为她准备的。

      “吃完早饭,娘陪你回顾家。”柳母一边盛粥一边说,“你婆婆那儿,总得有个说法。你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外头已经有闲话了,说你……说你仗着娘家撑腰,不把婆家放在眼里。”

      慕橙接过碗,舀了一勺粥吹凉:“让他们说去。等我走了,他们想说什么都行。”

      “又说胡话。”柳母瞪了她一眼,但眼底全是宠溺,“快吃,吃完娘去收拾些东西。给你婆婆带块腊肉,再给三个孩子包几个红糖馒头。”

      午后,柳母挎着篮子,带着女儿往胜利生产大队走。路上的雪化了大半,泥泞难行,踩一脚能陷进去半寸。慕橙挽着柳母的胳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心里却在盘算另一件事——空间移动的测试,必须尽快进行。

      这一个月,她除了翻译,每晚都在空间里做实验。她发现空间的时间流动的和外界的时间是一样的;她可以在空间里听到外面的声音,看见外面的景象,但外面的人看不见她;她可以携带物品进出,但从未试过在“移动状态”下进入。

      如果她要跑路,这一点至关重要。火车、轮船、甚至牛车——她必须知道,在交通工具移动时,她能不能躲进空间,又会在哪里“出来”。

      “想什么呢?脚底下看着点。”柳母拽了她一把,避开一汪泥水。

      “想……想今晚的事。”慕橙回过神,压低声音,“娘,今晚我想借队里的牛车用用。”

      柳母脚步一顿:“你要牛车做什么?”

      “有个要紧的东西要测试。”

      柳母虽然不解,但看着女儿认真的表情,还是点了点头:“队里的牛车晚上就停在打谷场,没人看着。你想用就去,小心些,别让人看见。”

      “我知道。”

      ***

      顾家的小院静悄悄的,只有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

      柳母敲了门,好一会儿,顾母才来应门。她比一个月前更瘦了,眼窝陷下去,“亲家母来了?快进来。”顾母看见慕橙,眼睛亮了亮,“云云也回来了?身子大好了?”

      “好多了,让您挂心了。”慕橙跟着进了屋。

      堂屋里,大宝带着弟弟妹妹在玩翻绳。看见慕橙,三个孩子都停下了动作,怯生生地看着她。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眉眼间有几分顾卫西的影子;两个四岁的龙凤胎挤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雀儿。

      “大宝,带弟弟妹妹出去玩会儿,奶奶和姥姥说说话。”顾母吩咐道。

      孩子们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出去。

      柳母把带来的腊肉和馒头放下,和顾母寒暄了几句,才进入正题:“云云在娘家养了一个多月,如今大好了,也该回来了。只是……她有些话,想和您说。”

      “你想说什么?”顾母看向慕橙。

      慕橙深吸一口气:“娘,我有话想单独和婆婆说。”

      柳母会意,起身道:“我去看看孩子们。”说着便出了堂屋,还体贴地带上了门。

      屋里只剩慕橙和顾母两人。顾母看着儿媳,眼神复杂。这个儿媳,自打嫁进来就没和她亲近过,儿子牺牲后更是疏远。可她终究是三个孩子的娘,是卫西明媒正娶的妻子。

      “云云,你有什么话就说吧。”顾母叹息道。

      “娘,你先等等”慕橙转身回了楚云端的房间,找出她放钱的布包,然后出来,将布包放在桌上,缓缓打开。里面是一沓沓码放整齐的钱,大多是十元大钞,还有一些五元、两元、一元的,零散的毛票用橡皮筋捆成小卷。这是一笔巨款,足以盖三间大瓦房,或者娶三个媳妇。

      顾母愣住了:“这是……”

      “这里是两千四百块钱。”慕橙平静地说,“其中两千是卫西的抚恤金,四百是我这些年的积蓄。我数过,一分不少。”

      顾母的手开始颤抖,她扶着桌沿才没倒下:“你……你拿出这些钱做什么?”

      “我要分一半给您。”慕橙将钱分成两堆,一堆推向顾母,“这一千二百块钱,您收好。三个孩子还小,往后吃穿用度、读书上学,都要花钱。您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手里有钱,心里才踏实。”

      “不,这不行!”顾母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眼眶红了,“这是卫西用命换来的钱,是给你和孩子的!我一个老婆子,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带进棺材吗?”

      “您必须收下。”慕橙的语气异常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强硬,“因为另一半,我要带走。”

      顾母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震惊:“你要走?去哪儿?”

      “我想离开安县。”慕橙直视着婆婆,没有躲闪,“卫西走了,我还年轻,不想一辈子困在这里。我娘年轻时的一个好姐妹,嫁到了广城,前阵子来信说那边有机会,问我想不想过去看看。我……我想去。”

      “你……你要改嫁?”顾母的声音发颤,像秋风中的枯叶。。

      “也许。”慕橙没有否认,“但不管我将来如何,这一千二百块钱是我给三个孩子的保证。有这笔钱在,他们至少能吃饱穿暖,能念书识字。娘,我这一走,可能就不会回来了。”慕橙的声音软了下来,“这些钱,算是我这个当娘的……最后能为他们做的事。您别拒绝,就当是……替我守着,等孩子们长大了,再交给他们。”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在顾母心上。

      堂屋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上的老挂钟在滴答作响。慕橙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许久,顾母才颤声开口:“你……你当真这么狠心?连孩子都不要了?”

      “不是不要,是要不起。”慕橙垂下眼睫,长而密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我不瞒您,我对这三个孩子……没有多深的感情。当年嫁得仓促,生得也仓促,我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不知道怎么当娘。这些年,我没尽过做母亲的责任,现在说要弥补,也晚了。与其把他们拴在身边,让他们看我的冷脸,不如让他们跟着您,好好长大。这一千二百块钱,足够他们长大成人了。”

      她说得残酷,却真实。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是啊,云云对孩子们什么样,她这个当婆婆的怎么会不知道?那些年的冷淡、疏离,甚至偶尔的厌烦,她都看在眼里,痛在心里。如今儿媳愿意拿出大半积蓄留给孙子孙女,已经……已经算是有良心了。

      “卫西要是知道……”顾母哽咽了,泪水顺着皱纹滑落。

      “卫西会理解的。”慕橙轻声说,“他那么好的一个人,一定希望所有人都能好好活。我留下,只会把这个家拖垮。我走了,您拿着钱,带着孩子,日子还能过下去。等将来……也许三个孩子会有出息,您也能享福。”

      顾母看着桌上的钱,又看看慕橙,老泪纵横:“你真的……非走不可?”

      “非走不可。”慕橙点头,“我已经想好了。我娘也答应了。过两天,我爹会给我开介绍信。广城那边,玉兰姨会接应我。您……您就当我是去走亲戚,只是……走得远些,久些。”

      话说到这份上,顾母知道,一切已成定局。她颤抖着手,抚过那叠厚厚的钞票,指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摩挲。这是儿子的命,是儿媳的青春,是三个孩子的未来。

      最终,她还是收下了。

      “这一千二百块钱,我会一分不动地留给大宝他们。”顾母擦干眼泪,眼神变得坚定,像是要用这股狠劲撑住什么,“云云,你既然决定了,娘……娘不拦你。只求你一件事,将来要是过得好了,偶尔……偶尔想想孩子们,不用回来,就想一想,行吗?。”

      “我知道了。”慕橙有些不敢看顾母的眼睛,低头应道,“等我在那边安顿下来,会写信回来。孩子们长大了,如果想找我……”

      “不说这些了。”顾母摆摆手,疲惫地靠在椅背上,“你什么时候走?”

      “等介绍信开好,一切准备就绪,就动身。”慕橙估算着时间,“大概……二月中旬。”

      “这么快……”顾母喃喃,随即苦笑,“也好,早走早了。你今晚……在家住吗?”

      慕橙犹豫了一下:“我跟我娘说好了,今晚回家住,晚上一起吃个饭就行,等过几天赶集我再来,带孩子们去镇上走走,给他们买件新衣裳。”

      这是她给彼此最后的体面。一个平和的告别,一顿团圆饭,一件新衣裳。以后的事,就交给时间了。

      柳母带着孩子们回来时,顾母已经恢复了平静。吃晚饭时甚至还给慕橙夹了块红烧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

      三个孩子虽然依旧怯生生,却也能感觉到奶奶和娘之间的气氛不再紧绷。大宝甚至小声问了一句:“娘,你过几天真的带我们去镇上吗?”

      “真的。”慕橙应道,“给你们买糖吃,买新衣裳。”

      “那……那我要蓝色的。”二宝小声说,“像天空一样的蓝。”

      “好,蓝色的。”

      小宝没说话,只是偷偷看了慕橙一眼,又低下头去。慕橙注意到,她的辫子上系着一根红头绳,已经褪色了,但还是扎得整整齐齐。

      傍晚,慕橙和柳母离开顾家时,顾母站在门口,目送她们走远。暮色四合,她的身影在薄暮中显得格外孤单,像一棵被砍去了主干的树。

      “都说清楚了?”回去的路上,柳母轻声问。

      “说清楚了。”慕橙挽着母亲的手臂,声音有些哑,“一千二百块钱,她收下了。”

      “你婆婆是个明白人。”柳母叹了口气,“这样也好,钱留给孩子,你走得安心,她也放心。只是……云云,你心里别怨自己。人各有命,孩子们有他们的造化,你有你的路要走。”

      慕橙没有应声。她想起小宝那根褪色的红头绳,想起二宝要的“像天空一样的蓝”,想起大宝问她“明天真的带我们去镇上吗”时眼里的光。

      她不是他们的母亲,她不欠他们的,但这具身体给过他们生命,她能为他们做的只有这些了。

      母女俩在渐暗的天色中慢慢走着,雪水在脚下发出“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吠,还有谁家孩子在喊娘回家吃饭。

      “娘,”她轻声说,“等我安顿下来,第一封信就写给您。您别急着回信,等我告诉您地址。”

      “娘等着。”柳母的声音带着笑,也带着泪,“娘哪儿都不去,就在这儿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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