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心脏》故知遥杳

6、海 “机械

　　“机械心脏——34岁天才科学家的奇特构想。”
　　“第三代机器人，噱头还是创新？走进科学，带你深入了解第三代机器人背后的奥秘。”
　　“据本台记者了解，目前首批三代智能机器人已经完成了初步调试，全部应用到了市场当中。
　　与前两代机器人相比，第三代机器人有着更加完备的动力支持，能够长时间持续性进行工作。不仅节约了劳动力成本，还能参与到危险工作中来，为人类创造了一个安全的工作环境。”
　　“独家采访！韩牧也教授对第三代机器人做出了如下讲解……”
　　各种媒体舆论报道如同一张张细密的网，铺天盖地地笼过来。即使你是一个从不关注任何新闻的人，也一定知道现在的热点是什么。“第三代机器人”、“韩牧也”等等这些字眼如同枝头的麻雀，在空中飞舞跳跃。
　　韩初关上了电视机。
　　今早出门前韩牧也告诉他自己下午要开个会，然后和合伙人一起吃晚饭。但是车子今天被送去了4S店进行保养，所以他拜托韩初取完车之后来接他回家。
　　韩初看了眼手机，现在是晚上十点左右，韩牧也发消息说饭局快要结束了。他拿起钥匙走进车库，打开了发动机。
　　人类想要驾驶汽车，必须要一次次练习，通过不同阶段的等级考试，拿到驾驶证之后才能开车上路。机器人则不然，这些驾驶技巧只是CPU中的一串代码，经过数次道路状况模拟，他们足以对驾驶途中遇到的各种情况做出合理应对，驾驶汽车是一项连一代机器人都会的基本技能。
　　夜色深沉，大厦楼宇间霓虹灯闪烁，夺走了星的光辉。行人匆匆，如倦鸟归巢，带走了白日的喧嚣。
　　韩初根据导航的指示把车子停在路旁，来到了餐厅门口。
　　夏季的夜晚凉风习习，扯得树叶沙沙作响。韩牧也就站在树下，他穿着件浅黄色T恤衫，侧耳和旁边人交谈。那人则几乎完全被树的阴影遮住，只能看到露在外面的一点肩膀。
　　“博士，”韩初挥挥手，朝韩牧也走过去。
　　韩牧也循声望来，朝他点点头。
　　走近了才发现，韩牧也身旁站着一个男人。他的身高和韩牧也相仿，三十岁上下，穿着整齐的黑色正装，眼窝深邃，眼睛也是浓重的深黑色，那感觉不像是在看人，更像是盯住了猎物。
　　与一向温和的韩牧也不同，这个男人则处处透着锐利，不怒自威。
　　“韩教授，看来接你的人来了，我也该走了。”宋祁泽低头看了眼左手上的劳力士，不经意间瞥到了来人，目光顿时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而在听到宋祁泽声音的刹那，韩初动作一滞，大脑内存盘中零星的数据瞬间打碎重组。
　　“001。”
　　那个声音再次在他的脑海中响起，低沉沙哑，尾调上扬，声色渐渐与宋祁泽的相重合。
　　“啊，我还不知道韩教授家里养了个一代机器人呢，”宋祁泽双手插兜，眯着眼上下打量着韩初，“不过他看起来有点眼熟，没准我们之前还见过面呢。”
　　“是吗，有可能是认错了。毕竟研发一代机器人的时候各方面技术都不太成熟，同一批次的机器人在面容上差别不大。”韩牧也笑着应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这两人之间的气氛说不上好。
　　韩初站在离韩牧也两三米左右的位置上，不肯再接近一步。他的警戒值拉满，身体的防御机能全面打开。他不清楚为什么，他在害怕韩牧也身旁的这个男人。
　　韩初突然有了逃跑的冲动，本能告诉他他要快点离开这里。于是他大步上前拉住了韩牧也，扯着他往车的方向上走。
　　韩牧也被他扯得踉跄两步，虽然不明白原因，但他并没有制止韩初，而是转头礼貌性地向宋祁泽道别。
　　离开餐厅后，韩初依旧没有放慢速度，他打开副驾驶的车门，把韩牧也推上去。自己坐在驾驶位上，打开发动机，变换档位，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车子如同得水之鱼，畅通无阻地游弋在空旷的大街上，将路过的几辆车遥遥甩在身后，一路向着南方驶去。
　　“你认识宋祁泽吗，就是刚才在我旁边的那个人？”在等待红灯时，韩牧也突然开口。方才韩初的行为太反常，他猜测这一切是不是和宋祁泽有关。
　　韩初摇摇头，道：“我不知道，我希望我不认识他，因为他让我觉得不舒服。”
　　车里没有开灯，周围一片晦暗，韩牧也没有继续说话。
　　宋祁泽的父亲宋翊早年参与投资了一代机器人的研发，后来项目取得了巨大成功，宋氏集团也借此在机器人领域崭露头角。可惜科技产品的迭代速度实在太快，宋家死守着一代机器人的核心技术，以为能吃上一辈子，从而错过了其他新产品的开发。等反应过来时，二代、三代机器人开始生产，一代机器人早已步入了淘汰的边缘。宋氏集团落了后风，直到宋祁泽接手之后，才有了好转的迹象。
　　这次宋祁泽想要和韩牧也所在的实验室达成合作，由宋氏集团出资用于三代机器人的研发工作，但相应的，实验室也要把机器人的生产开发权交给宋氏。三代机器人的生产开发属于实验室的核心内容，全权交给一个私有企业风险太大，所以双方一直未能达成一致意见。
　　今晚算是一场散伙饭，双方把话说清楚，就不必在上面浪费时间了。
　　红灯倒计时结束，绿灯亮起，韩初再次发动车子。
　　“如果你想起了以前的事情，想回到原主人那里都是可以的，我没有意见，随时和我说就好了。”韩牧也睁开眼睛，看向韩初。
　　韩初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似乎一直在专心开车，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大约半小时后，车子进入了蓝山别墅区。方向盘打了个弯，滑进了院子里。
　　夜色降临，埋在底下的光感LED灯自动开启。光线不强，透着浅淡的黄色，如萤火虫般幽幽点亮了半个院子。
　　没有了杂草的侵略，玫瑰园渐渐恢复生机。它们顶端带着大大小小的花苞，伸展着簇拥着，在暗淡寂静的夜里等待下一个花季。
　　韩初停好车子，关闭发动机，正要下车时，听到韩牧也叫住了他。
　　“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我要休几天假，可以带你出去转转。”韩牧也开口问道。
　　最后一批三代机器人完成了调试测验，这一阶段的工作算是圆满结束了。韩牧也可以休一个小长假，正好借此机会带韩初出门玩玩。
　　去哪里呢，韩初并不在乎，但如果有韩牧也陪着，到哪里都无所谓。
　　“我们……去海边吧。”黑暗中，韩初听到自己这么开口。
　　济州市东临武海，从别墅区过去需要一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正值夏季，汛期来临，清晨退潮后会在湿漉漉的沙滩上留下海草、搁浅的鱼虾以及各种漂亮的贝类，引得附近的居民前来赶海。
　　韩初和韩牧也都带着帽子，穿着背心和短裤，并肩漫步在沙滩上。此时太阳刚刚升起，大地还没有回温，湿咸的海风拂过，带来轻柔的凉意。
　　作为一个机器人，应当是讨厌水的。如果没有保护层的防护，水会轻而易举地进入体内，锈蚀掉金属制的关节连接处，加速他们的报废。
　　但韩初不知道为什么，下意识地说出了“去海边”这几个字，他想了想，也许是受到了前两天看的电视剧的影响。
　　在电视剧的结局中，女主受男主邀请驱车来到海边。彼时近黄昏，日已西斜，将粼粼海面镀成耀眼的金色。女主穿着一袭纯白长裙，赤脚走在沙滩上。海风路过，撩拨着她的衣裙，就像一只振翅欲起的蝶。
　　在夕阳温柔的光芒中，男主缓缓走近，他单膝跪地，把一枚戒指递到了女主面前。
　　“茵茵，你愿意嫁给我吗？”他说。
　　这实在像三流小说里一个俗气老套的结局，可韩初却莫名倒回去看了好几遍。
　　在电视剧的最后一幕里，男主为女主带上了戒指，而后他们在海风中相拥。
　　“小初，在想什么呢？”韩牧也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阵海风倏地从海面上吹过来，瞬间掀飞了韩初的帽子。韩牧也快跑两步，把帽子捡回来，重新戴在了他的头上。
　　风还未消停，韩牧也维持着替韩初压住帽子的动作，二人的距离变得极近，韩初的手指不时会触碰到韩牧也的衬衫下摆。
　　韩初顿了几秒，顺势把手搭在韩牧也腰上，抱住了他。透过一层轻薄的布料，他感受到了对方的呼吸、脉搏、紧实的肌肉以及人类所特有的体温。
　　韩牧也虽对韩初突如其来的投怀送抱倍感诧异，却也没说什么，而是伸出手一下一下轻拍着韩初的后背。
　　他总感觉最近小家伙好像有了心事，每天都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当然，也有可能是韩牧也的错觉，毕竟一代机器人的运行系统太过老旧，出现信息处理延迟也是情有可原。
　　他们并没有拥抱很久，风很快停了。韩初松开了韩牧也，自顾自地往前走去，像无事发生一样，没有为自己辩解。
　　韩牧也没有追问，默契地越过这个话题，悠悠走在后面，保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太阳升起，破开了晨间雾霭。
　　岸上响起了摊贩叫卖声，此起彼伏，被海风带到了很远很远的彼岸。
　　韩牧也开了一个椰子，又顺手给韩初买了一杯给机器人准备的汽油制饮料。
　　他们背靠礁石坐在绵软的沙滩上，韩初捧着瓶子，一小口一小口嘬着饮料。
　　大地开始回温，海水被晒得暖洋洋的，潮起潮落间卷挟过几条回游的小鱼。
　　韩初这时胆子大了些，脱下了运动鞋，赤着脚缓缓走进海水里。脚下触到了一片柔软，像是坠入了云织的网中，湿暖的海水吻过脚踝，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新鲜感觉。
　　韩牧也半眯着眼睛，阳光有些晃眼，他刚要抬起手臂遮挡，突然就投下来一片阴影。
　　韩初站在了他的面前。
　　“之前博士说过如果无法满足期望，就会被抛弃，”小机器人慢吞吞地开口，“我觉得这句话说的一点都不对，因为这根本就不是爱。”
　　海水蛮横地冲撞在礁石上，发出“哗哗”的低吼。水花四溅，打湿了两人的衣襟。
　　韩牧也愣了愣，他没有喝酒断片的习惯，于是前两天醉酒夜里的记忆慢慢复苏，羞耻感翻涌而上。他本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在了当天夜里，没料到今天小家伙又提了出来。
　　在韩牧也思索着有什么办法能带过这个话题时，韩初没有给他机会，继续说到。
　　“博士对我很好，做了什么我都很开心。与其说满足了我的期望，倒不如说我从未期待过什么。因为从不期待，所以一点点小事也会很感动。因为我喜欢博士，我爱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