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死对头联姻了怎么破》凤十三少

64、第六十四章 点心 “大王，舐

　　宣华太后在世时，常往来于雍城、栎阳，居大郑宫。慕容蓿陪侍左右，故而对大郑宫也很是熟悉。哪个殿前多了个蚂蚁窝，哪堵院墙的角落里长出了棵没见过的草，或是哪棵树上搭了几个鸟窝，都如数家珍。

　　当然，爬哪一棵树，怎么个爬法，能快速又隐蔽地到秦君寝宫，也是了如指掌。

　　起初，慕容蓿还担心自己仅剩的、只能抓老母鸡的力道上树会有困难，抬手抬脚间小心又紧张，待爬上后殿这棵歪脖子树好几个树杈后，发觉没想象中的那么费劲，当即大胆起来，动作麻利地从这棵树跳到了那棵树，最后稳稳当当翻到了隔壁。

　　接着循着记忆的方向，避开守卫，她爬上了那棵跟青鸾提起的老柿子树。

　　这棵树多少年了，没有人能说清楚。慕容蓿曾好奇地询问过宣华太后，宣华太后也说不清，只说她入秦宫时，这棵树就存在许多年了。

　　宣华太后十八岁入秦，薨逝于先王一十三年，在秦的时日总计五十七年。现在是秦王玥十一年，五十七加上先王最后的一年，再加上流玥的十一年，乃是六十九年。这么一算，这棵老柿子树最少也七十多岁了。

　　一棵柿子树，天然长在深山，寿数是五十年左右。若栽于庭院，精心养护，可活至百年，生命力顽强些的，甚至能活二百年。所以，眼前这棵七十多岁、实际可能活得更久远的柿子树丝毫不显老态，仍是枝繁叶茂，硕果累累的模样，并不那么稀奇。

　　慕容蓿很喜欢这棵老柿子树。

　　她喜欢它，有两个原因。

　　一是因为它的果实。这棵老柿子树结的果子，又大又甜，是她吃过的最好吃的柿子。

　　二是因为它是她躲猫猫必胜的法宝。这棵柿子树临水而生，极为靠近秦君处理政务的照水阁，无人能随意靠近。年少时，慕容蓿跟她那帮狐朋狗友们躲猫猫时，就常常带着明皎躲到这棵树上来，无一例外，没有人能找到她们，因为没有人敢过来这边找她们。

　　慕容蓿寻思着，这个点，流玥应当在照水阁处理政务，她若想知道吕轻衣是不是单纯来送吃的，爬这棵老柿子树准没错，若凑巧不在，到时再换个地方。

　　所幸，她猜得不错。

　　流玥此刻正在照水阁。

　　时值九月，秋意已浓，草木日渐泛黄，这棵老柿子树也不例外。好在还未到入冬时节，叶子仍□□地挂在枝头，尚能隐藏慕容蓿的身形。

　　慕容蓿一只手摘下个熟透了的柿子，一只手拨开浓密的树叶朝底下望。她运气不错，照水阁临着池子的那扇窗正打开着，一眼就看到了伏案的流玥。

　　不过，她没有看见吕轻衣，只看到封缭、长平君和一些不认识的大臣陆陆续续地进来了又出去。直至慢悠悠吃完了四个柿子，吕轻衣方出现在视野里。

　　吕轻衣看起来很是紧张，格外用力地握着食盒手柄，临跨过门槛之时，似还退缩了一下。

　　“放这儿。”流玥淡淡瞥了她一眼，复又低头批阅着文书，只用左手轻轻点了点案几上空着的位置。

　　吕轻衣垂眸恭顺地回了声“诺”，遂缓步行至流玥身侧跪坐下来，打开了食盒盖子。

　　然而接下来，她并没有立刻将食盒里的东西拿出来，而是颤颤巍巍地抬眸看向流玥。

　　流玥神色是一贯的冷淡疏离，除了进门的一眼，他始终没有过多注意过吕轻衣。

　　见此情态，吕轻衣神色一暗，下一步动作便迟迟没有继续。

　　时间一点点过去，吕轻衣就那样跪坐身侧，一言不发。

　　流玥自顾自批阅文书，也不见他有催促的举动。

　　慕容蓿撇撇嘴，心里边浮起些不爽来。

　　她想到，倘若是她进照水阁送东西却呆在那一动不动，顶多五个呼吸的时间，那厮要么瞪起那双深沉又威严的眼睛，凶巴巴地催她利索点，要么阴阳怪气地说：“慕容女爵心气与天齐，胆力比铁石，缘何作此姿态？是外面天崩地裂了？稀奇！寡人倒要看看，咦——风和日丽，风光正好啊！”

　　不知静默了多久，最终是流玥皱了皱眉，放下案牍，视线轻飘飘扫过去：“怎么？有话说？”

　　他神色淡淡，语气也淡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吕轻衣垂下头：“太后命轻衣传达几句话。大王听否？”

　　流玥审视着吕轻衣：“一字不落地听，还是过耳即可？”

　　听听，说得多细致，连怎么个听法都要问上一问。哪里像对着她时那样，总是两个字、三个字地命令。慕容蓿冷哼一声，愤愤然咬了一大口柿子。

　　那头吕轻衣把头垂得更低，声音不自觉弱下去许多：“全凭大王意愿。”

　　流玥轻轻哼了一声：“寡人不听呢？”

　　闻言，吕轻衣先是两只手不安地绞了绞袖口，哀怨地朝流玥投过去一眼，接着跪着退了一步，伏下身一拜：“大王不听，轻衣便无法向太后交差，望大王垂怜！”

　　流玥静静看着跪伏在地的吕轻衣，面无表情，照水阁里的空气好似都凝滞了。

　　吕轻衣忐忑不安起来，柔软的嗓音带着乞求：“望大王垂怜。”

　　流玥从不是个会垂怜他人的人。他面容冷肃，声如寒铁：“所以，没有愿意不愿意，寡人就得听着。”

　　吕轻衣瑟缩了一下，额头贴着手背，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惶恐：“大王息怒！是奴婢失言，太后并无此意。”

　　“那太后是何意？”

　　冰冷的话语伴随着无形的威压直直压了过去。

　　吕轻衣险些不能呼吸。

　　她心底萌生出些许退意，但想到太后的叮嘱，咬咬牙继续道：“太后居雍日久，时常惦念着大王，好不容易盼来了大王，午间用膳却又只是匆匆一面，许多话来不及说，故遣轻衣来这一趟。”

　　说话间，吕轻衣直起身子，抬头直视君王：“轻衣知道，这些年，大王对太后颇有微词。太后如何，轻衣不敢妄自评判，但轻衣知道，太后始终是一个母亲，一个爱护孩儿的母亲，一个为儿孙计长远的母亲。在雍城的这些年，太后常常望栎阳而神伤，若得大王信笺，哪怕仅是两三行字，太后亦会展露笑颜。”

　　“大王，舐犊情深，您始终是太后最重要的人啊！”

　　“试问这世上，还有谁与您之亲厚胜于太后？还有谁心疼您胜于太后？”

　　“您当真不想听听太后想与您说什么吗？”

　　吕轻衣温柔娴静，乖巧明理，在秦宫的这些年，一贯以听令行事为主，甚少主动说些什么。可一旦说了，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直击人心。

　　心肠冷硬如流玥都不免动容。

　　他依旧面色沉沉，可眼中流露的冷意淡了不少：“说吧。”

　　“谢大王。”吕轻衣松了口气，僵直的身体软了下来，而后她又深深拜了拜，这才终于将食盒里的食物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案几上，“大王走后，太后自觉言语重了些，有些地方也有欠妥之处，心中懊悔……”

　　太后是不是真的懊悔，慕容蓿不知道。但吕轻衣传达的话里的确不再如午间时那般剑拔弩张，而且既没有明里暗里的提点，也没有谈一句信远侯和朝堂政务，听来祥和不少。

　　她说，天气凉了，记得加衣。

　　她说，大郑宫的秋菊已开，得空了可去看看。

　　她说，许久不在栎阳，不知流玥的口味有没有变化，她还是按从前的习惯准备了点心，若还合口味就多吃些，若已经不合口味，也多少吃点，垫垫肚子也是好的，莫要忙坏了身子。

　　她还说了近日的趣事，比如明光池里的锦鲤吃得太胖，卡在了石头缝里，比如楚国商人进献了一对会说话的鸟儿……诸如此类，絮絮叨叨。

　　这才像个母亲。若先前太后就这样打感情牌，也就不会不欢而散了！慕容蓿吸了口甜滋滋的柿子汁水，如是想。

　　那头，流玥的目光落在那几样点心上。

　　太后送来的东西不多，一碟栗子糕，一盘裹着青菜、豆芽和卤肉的卷饼，还有一碗散着阵阵桂花香的莲藕羹。

　　从前，他每每下学或骑射归来，太后总会备些小点心，不同时节，不同的吃食。寒冬时是一碗羊肉萝卜汤，一张裹着牛肉糜的饼；春暖时是一盘新结的樱桃，一碟野菜卷，一碗粟米粥；酷暑时会有一盘冰镇西瓜，一碟绿豆糕，一碗冰糖莲子凉粉；秋天时就是现在案几上的几样。

　　从什么时候起，他再没闻到过那些点心的香味，尝到过那些点心的味道呢？似是从他登位，太后垂帘理政起，又似是从公伯重归朝堂起，又好像是自太后居雍城起。

　　究竟是哪个时间点，流玥记不清了。他记得的仅是这些点心的香气和味道，还有就是很久很久没再吃过这件事。

　　流玥看着案几上的碗碟，目光幽幽，面容似喜若悲。

　　良久，他移开视线，复又埋头阅起文书：“代我谢过母后。”

　　吕轻衣似还有话要说，但流玥已经摆出“勿扰”的姿态。

　　原以为她会就此退下，没想到一贯柔软温顺的她这会儿像是变了个人，执拗地不肯离开。

　　“大王。”她轻轻唤了一声。

　　流玥拿笔的手顿了顿，略微思量一下，将笔搁了回去：“还有话？”

　　吕轻衣抿了抿唇，似是有所挣扎，须臾，她像是下定了决心：“大王明白太后的意思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