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月光拒绝HE》不言青木

98、如火

　　翡微一路紧追，轻衫在林间掠过，带起细微的风声。

　　云珪御剑赶上她的时候，人早已经被岩蛇拖入地底。地面一片平静，只留下些许翻起的碎土和几截断藤。从上面望去，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的踪迹。

　　云珪将她拉上七喜剑，伸长脖子找半天也没看出个鬼影，便问：“人都看不见了，怎么找？”

　　翡微却不慌不忙，只道：“让七喜跟着我的指引走，我知道怎么找到他们。”

　　又行了四里地，翡微示意在一块坑坑洼洼的空地停下。这里不像灵兽山大部分绿植遍地，只有一块黄秃秃的空地，但四周高树环绕，几乎透不进多少阳光，便显得这部分空地阴森诡异。

　　山里头依旧寂静无声，仿佛所有生命都陷入沉睡，昏暗的光线和加上死一般的沉静，莫名让人心生不安。

　　相比翡微面上的戒备，云珪却是一脸轻松，好像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不涉及重要的人，其他任何事情在他眼中都无足轻重。

　　七喜剑低空盘旋，翡微从剑上跳下，没有任何犹豫地往空地中心走去。云珪收了七喜，加快脚步紧跟其身后，忍不住好奇：“你怎么知道他们会被拖到这里？难不成你学会透视了？”

　　翡微一伸手臂，衣袖垂落，一枚龙眼大小的银铃从她腕间滑出。

　　“寻踪铃！”

　　“方才我给了谢羽手帕，那手帕一直跟寻踪铃放在一起，只要催动寻踪铃寻到我的手帕，就能寻到他。刚才我催动法决，寻踪铃便在我袖中震动指引，只是我怕寻踪铃的声音会召来林中凶兽，方才还使了一道静音咒在上面。”

　　她解释一通，云珪听下来，真正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你为什么要把手帕给那小子？”

　　翡微张了张嘴，顿了下，决定不理会他这个没有意义的问题。收了寻踪铃，道：“师兄，借你的灵力一用。”

　　云珪撇撇嘴，对她避开他的问题这件事露出些许不满，不过手还是放到了她的背上。

　　他的掌心渐渐发热，温暖而强烈的灵力从他的掌心流出，缓缓送入她的后心。

　　翡微感受到暖流一样的灵力进入自己的身体，沿着经脉缓缓流淌，慢慢在丹田聚拢，再分散于四肢百骸。

　　她双手掐诀，轻声念道：“长春根索，寻龙入地，去——”。

　　四周环抱的参天高树好似被唤醒了般，枝干猛然一震，树枝以惊人的速度急速向外延伸，长长的枝条犹如有了生命的枝手，向下不断弯曲延展，从四面八方涌向翡微脚下。

　　树枝越伸越长，触及地面泥土的刹那，并未有丝毫停滞，仿若没有任何阻力似的径直破开地表，往地底深处扎去。

　　在肉眼无法见的地面之下，数十根树枝向内伸展，如同触手在里面搜寻。

　　就在云珪准备再送一波灵力过去的时候，钻入深处的树枝忽而开始回缩，粗如手臂宽的树木枝干猛地扬起——

　　“哗啦”一阵泥土翻涌的闷声，数根粗如手臂的枝干破土而出，凌空扬起，枝梢紧紧缠绕着两具毫无生气的人体，稳稳将他们托了出来。

　　正是谢羽和宋韵文。

　　翡微收了法术，那些急速生长的树枝迅速枯萎软化，最后缩回寻常模样。

　　地上的两人面色死灰，黄土盖了满头满脸，躺在地上不省人事，看上去跟死人几乎没有区别。

　　翡微正要上前，被云珪拦下：“我来。”

　　他说着，煞有其事地卷起袖子，双手交叠于谢羽胸口，一阵看着心惊肉跳的猛烈按压，谢羽身体一颤，喉头滚动，终于呛出一口浊气。

　　他先是茫然地闷咳数声，察觉入口有空气，猛地张嘴大口大口呼吸起来。由于呼吸声太过急促，胸腔震动的厉害，发出嘶嘶的胸腔鸣声。

　　云珪如法炮制，宋韵文也在一阵按压后幽幽转醒。

　　趁他二人瘫在地上缓口气的间隙，翡微和云珪过去探他们的脉。尽管他们看着状态委实不佳，但大约是救得及时，两个人都无大碍。

　　稍事休息，宋韵文勉强催动灵力，祭出了自己的飞行法器。

　　灵葫见风即长，化作丈许长短，足够承载他们个人。他们几人坐上飞葫芦，商量着原路返回，看看青云门的人是否还在原地等着他们。

　　灵葫飞得稳稳当当，清风徐徐，扬起几人的发丝和衣袂，也稍稍吹散了谢羽和宋韵文方才落难的阴霾。

　　谢羽调息片刻，脸色恢复了血色。他起身靠近翡微几步，“姑娘又救了我一次。”

　　他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清晰的感激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赧然。

　　“若在俗世，谢某尚可倾尽所有，以酬姑娘大恩。如今踏入这修真界，才知天地浩大，自身之渺小。纵有满腔诚心，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去回报姑娘屡次相救的恩情。”

　　翡微侧首对他微微一笑：“公子言重了，其实你不必如此挂怀。先前我就说过，救你不过我顺手而为，你不欠我什么，大可不必有什么恩情负担。”

　　谢羽轻轻抬眸，清俊的眉眼弯成柔和的弧度，声音更轻了几分：“我……并非全是出于恩情……”

　　“我……”

　　一个脑袋冷不丁地从两人之间冒了出来，打断了有些微妙的氛围。

　　云珪眨巴个大眼，插话道：“诶！眼下还真有一个能让你立刻还恩情的好机会！”

　　说着，他在自己怀中摸索一番，拿出个隐隐发光的内丹，“这是那蛊雕的内丹，我记得小师妹提起过你曾经是修丹，想必知道怎么拿妖兽的内丹炼制聚灵丹。你若是能炼制出纯度高的聚灵丹，于我小师妹修炼大为有益！绝对是你报恩的最佳途径！怎么样？机会千载难逢啊~”

　　他晃了晃手中的内丹，说得眉飞色舞，仿佛不是求人办事，而是施舍什么天大的好事。

　　谢羽愣了愣，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么直接和具体的报恩方式。

　　仔细想想，确实也只有此事他还能为她做到。虽说他炼丹的能力……但若此时回绝，倒显得自己不解风情了，于是便一口答应：“如能帮助到翡微姑娘，谢某定当竭尽全力。”

　　前头的宋韵文听见他们的对话，也凑过来：“我也可与谢羽兄一起为翡微姑娘炼丹！权当感谢姑娘的救命之恩！”

　　云珪眉毛一抬，扫了眼他腰间短萧，纳闷：“你不是音修吗？怎么会炼丹？”

　　宋韵文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原是音修，但十音九错，音长老实在受不了就把我丢到了丹长老门下，如今我是丹修。”

　　云珪：……
　　翡微：……

　　怎么觉得这段经历听着很是耳熟……

　　宋韵文见他二人神情微妙，忙拍着胸脯：“你放心，我炼丹的水平远胜谢羽兄。他虽知晓炼丹理论，但真到拿捏火候的功夫我比他在行许多。”

　　谢羽实事求是：“确是如此，韵文兄颇有炼丹天赋，所以当初音长老才会举荐他到丹长老那里。”

　　“行吧……”云珪伸手。

　　宋韵文正要接过云珪手里的内丹，云珪却笑眯眯地收了收手，道：“不过……蛊雕的内丹力量充沛，实在难得，要是让别人知道恐怕会……”

　　宋韵文明白他的意思，立即接过话：“道友放心，我可对天起誓，定不会让其他人知晓此事。”

　　云珪这才算满意，将内丹递了过去。

　　翡微对这些事倒是没太所谓，反倒是云珪怕她多想，过了一会偷偷摸摸地传音道：“并非师兄懒得给你炼丹，实在是师兄我太久没炼过丹了，丹炉都不知道扔哪儿去了！况且这蛊雕凶邪之气太重，需得专业丹修净化之后才能炼出纯正的聚灵丹。我看这两个小子心思还算单纯，尤其是那个叫谢羽的小子，肯定不会害你，交给他们少件操心事得了。”

　　他哇啦哇啦解释一通，听到后面，翡微虽然也觉得谢羽不会害她，但听他口吻甚是笃定，便好奇地问：“你如何看出他不会害我？”

　　“嗨哟！就他看你那眼神，你说你要天上的月亮，他都能想方设法的给你摘下来！”

　　“……”

　　翡微认真想了想，“我要天上的月亮作甚？”

　　云珪：“……”

　　“行了，一边打坐去吧。”

　　“哦。”

　　翡微当真闭上眼睛，认真开始打坐。

　　他们回到一开始探查的洞穴附近，青云门的一众人果然都在，显然是在等他们。此刻他们都用过清洁诀，一扫先前灰头土脸的狼狈，又恢复了干净飘逸的仪容。

　　地甲龙与神出鬼没的岩蛇不知所踪，只留下地面被巨力翻搅过后的凹凸不平，还有无数被岩蛇钻出的洞眼密密麻麻散布四处。

　　沐玄樱眼尖，远远便看见了天上飞着的一只大葫芦，立刻拉着窦柯疾步迎了上来。

　　“谢羽！你没事吧？”沐玄樱脸上挂着担忧，小跑着冲到谢羽面前，不由分说拉过他上下左右的细细打量，生怕漏过他身上一点伤口。

　　窦柯晚一步过来，见到他们平安归来顿时松了眉头：“云珪小兄，翡微姑娘。见到你们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云珪看了眼蛊雕的尸体和到处都是窟窿眼的地面：“地甲龙呢？解决了？”

　　窦柯：“我们也才刚解决完地甲龙不久，整顿一番，正打算去寻你们就见你们回来了。说起来，还要感谢二位挺身而出，救下我们门中弟子……”

　　沐玄樱一心扑在谢羽身上，窦柯忙着跟云珪和翡微道谢，一时之间，唯独宋韵文冷冷清清的站在中间，被忽视的很彻底。

　　宋韵文：……

　　宋韵文：“好险啊，差点死掉了都没人关心一下。”

　　空气静了一瞬，窦柯和沐玄樱同时抬头，赶紧过去哄自家师弟。

　　经过斗蛊雕和救人这两件事之后，剑长老对待云珪和翡微的态度和善了不少，尤其对云珪颇为上心。

　　剑长老和音长老决定继续前行探查，这次剑长老不再带着其他剑修弟子行在最前，反而落在队伍末尾专门找云珪攀谈。三句里三句都是剑法相关，云珪在上一个世界剑法早已勘破天境，不仅对答如流，甚至还颇有点给人指点迷津的意思。

　　剑长老越听眼睛越亮，说到后面早歇了挖徒弟的心，反倒是生了跟云珪做忘年交的心思。

　　翡微看着剑长老脸泛红光，神情激动的样子会心一笑。

　　她也是剑修，自然能懂剑长老此刻的心情。

　　剑修之道枯燥孤独，虽修习者众，但真正能在剑道这条路上走得远的人却寥寥无几。剑长老爱剑，遇上同样懂剑爱剑的师兄，便如在一条注定孤独的路上突然遇到一位知音般可贵。

　　翡微正听他们探讨的津津有味，忽而感到心口处划过一丝难以形容的怪异悸动。

　　一直寂静无声的山林，不知何时起，渗出了些许鸟虫的窸窣鸣叫，那声音轻而飘忽，似有若无。

　　原本浓得化不开的白雾，正一丝一缕地淡去，周遭树木的轮廓，山石的形貌，也随之一点点清晰起来。只是眼前越发清晰的景致，甚至连脚下的泥土都好似罩上了一层若有若无，极其浅淡的粉紫色光泽。

　　云珪捏捏翡微的手。

　　“这地方有古怪。”

　　话毕，周围景象倏然扭曲起来，一股巨大的吸力猛烈伸向众人，宛若卷席的巨浪张开深海般的大口，瞬间吞噬了众人。

　　翡微下意识伸手去探旁边的云珪，他就站在她半步之外，然而风滑过她的指间，什么都没有，就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一切就那么无声的，被漩涡拽入黑暗之中。

　　脚下的地面在翻转，眼前是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与恶心翻涌上来，翡微索性紧紧闭上双眼，将最后一点感知收束回自身，以此对抗无尽的混乱。

　　时间在失重与旋转中失去了刻度。或许是一瞬间，又或许已经过去了很久。

　　不知不觉中，那股狂暴的力量悄然消退。旋转慢慢停止，身体从被挤压的状态转为一种奇异的悬浮。

　　她睁开眼睛，视野所及，仍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然而在暗色里一抹浓烈的颜色，仿佛撕裂了黑幕，在她眼前如火绽放。

　　一人长身立于虚无之中，一袭红衣如同烈焰织就。衣袂无风自动，在黑暗中流淌着妖异的光泽。

　　他的面容俊美，肤色在红衣映衬下显出冷玉般的苍白。

　　翡微感到自己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怔愣看着眼前艳丽近妖的男子，怀疑自己陷入了幻境。

　　男子冰冷的声音响起。

　　“好久不见。”

　　他面无表情地勾起一边嘴角，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却在开口的刹那燃起血一样的颜色，带着残酷的光芒，直直望向她。

　　“我们终于又见面了。”

　　“凌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