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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蛊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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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还未亮透,迎客坪上已聚了二十余人。
两位长老立在最前,音长老面容清矍,从外表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身着月白长裙,腰间悬一柄白玉箫。
剑长老高大威严,负手而立。浓墨般的眉毛为他添上几分凶色。他背着一柄宽刃重剑,从剑柄到整个剑身都是玄铁颜色,光看一眼,都让人觉得透骨寒意。
窦柯正手持名册清点弟子,见翡微和云珪二人到来,迎上前一揖:“翡微姑娘,云珪小兄。”
他话音方落,另一道身影已带着朗朗笑意快步而来。
谢羽远远便看见翡微,停了和宋韵文的交谈,步伐生风,转眼走到翡微身前:“翡微姑娘,昨日可有休息好?”
翡微:“有。”
“那就好,那就好。”他连说两遍,说完也不知该接着说什么,就那么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着翡微。落在窦柯和云珪眼里,属实有几分傻气。
云珪踮起脚尖四处张望,没见着人,用手肘碰了碰窦柯,压低的嗓音里满是庆幸:“哟,没见到你那个脾气忒大的师妹。挺好,她那种没有团队意识的人就不应该参加团体行动。来了也是拖后腿。”
窦柯:“……”
面对云珪直言不讳的点评,窦柯面露尴尬。他正要开口,沐玄樱从人群后面大步走来。
大约是因为此行有一定风险,这次她倒没像昨日那般做华丽装扮,反而长发高束,首饰也少,整体利落干净许多。
她停在谢羽身侧,先是朝谢羽打了声招呼,随即瞪向云珪。
“这种凶险的任务自然是修为越高越好,本姑娘好歹是金丹前期,可比这里的一些人有用得多!若说拖后腿,决计轮不到本姑娘!”说着,她有意无意地看向翡微。
谢羽皱起眉头,云珪直接开始蓄力。
“人都齐了。”音长老开口,打断了云珪和沐玄樱想要干架的视线。她声音如玉石相击,清脆悦耳,语气却不容置疑,“即刻出发。灵兽山距此三百里,御剑半日可至。入山后以探查为主,若遇险情,以保全自身为首要,不可冒进。”
众弟子齐声应诺。
剑长老重剑率先出鞘,剑身虽看似笨重,但见它灵巧地在空中打了个圈,一个下滑眨眼飞落至主人脚边。剑长老踏上剑,粗声粗气:“都警醒着些!走!”
说完,御剑腾空而起,第一个开路。
剑长老此次所挑的十名弟子均是剑修弟子,窦柯身为他的大弟子自然要紧跟其后,向翡微和云珪抱了抱拳:“在下先行一步。”随即对其余剑修弟子摆摆手,示意他们跟上。
十道剑光齐齐铮鸣出鞘,刹那冲天而起,几乎破开整片晨雾,紧跟剑长老之后。
相比剑长老那边的整齐和有秩,音长老这边一队不仅有音修,还有法修、丹修、和医修。大家各自从兜里拿出飞行法器,一个个拖拖拉拉地跟上。
云珪载着翡微,还如上一次般落在队伍的最末。
长剑破风,稳稳而驰。翡微坐在他身后,抬眸往前看。
越过云珪的肩头,恰好看见前头沐玄樱绯色的衣角在风里翻飞,宛若一朵灼色的烧云。绯色的袖摆偶尔与谢羽的青色衣袖挨得极近。只不过每次差点擦上,谢羽总会往旁边微微侧身。那一点青与绯之间,始终隔着一段风的距离。
翡微移开目光,山川河流如流墨般飞速倒退,莽莽林海在视野中连绵展开。
待靠近灵兽山,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方才还是朗朗晴空,转瞬间被不知从何处涌来的厚重乌云吞没,天地一片阴沉。下方山林之中,更是弥漫起灰白色的浓重雾气,凝而不散,诡异非常。
昨日来时尚能听见的鸟兽虫鸣,今日竟死寂一片。
翡微皱眉,与云珪对视一眼。
不对劲。
音长老显然也察觉了异样,举手示意队伍缓速。她取下腰间玉箫,置于唇边。一缕轻柔的箫音流淌而出,像无形的波纹荡向四周密林。
片刻后,她放下玉箫,眉头紧锁:“十里之内,灵音居然感受不到任何生迹。”
窦柯就站在后面,将话听得一清二楚,不免惊诧:“昨日还不是如此,才一日时间,怎么会……”
剑长老脸色凝重,沉声道:“去昨日发现阵法的地方看看。”
又行了一炷香功夫,众人落在昨日那处山洞外的空地上。洞口处的树枝和绿藤竟已全部枯死,焦黑的痕迹如蛇蜿蜒,覆盖在石壁上,透着一股荒凉。
“阵法被动了!”
窦柯进入洞穴中,一眼看出不对。昨日为以防万一,离开前他们将阵法重新隐入岩壁。今日再来,整面墙的阵法全部显露,暗红色的光芒闪烁,刻纹如红线相连,将复杂的阵法清晰的展现在众人眼前。
音长老稍稍靠近阵法,红光之下,有粘稠的液体覆盖在刻纹上面。
“是血。”
“有人以血祭阵,强行催动阵法发挥至最大的功效。”
一些年轻弟子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年长的却已然变色。修真界中,但凡以血祭阵,大多为阴毒邪恶之术。而那人的血能在短短一日的时间就将阵法催至最强,其能力可想而知。
跟这样的人是敌非友,恐怕不妙。
“不是人的血。”
众人回头,翡微不知何时已走到稍前的位置,素白的衣裙在赤色阵光中如染红霜。
音长老眼中带着疑惑:“你说什么?”
“不是人的血。”翡微重复,她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是看着刻纹浓重的猩红之色,平静道:“是魔血。”
“笑话!”
剑长老声音洪亮,突然爆喝出声差点吓了众人一跳。他身形魁梧,一双浓眉几乎要竖起来,原本方正凛然的国字脸,此刻被阵法透上来的红光映照着,显得凶神恶煞。
“魔族早在三百多年前就已经绝迹!整整三百多年,别说活着的魔族,就连魔气残迹都无人见过!你一个刚踏入修真界不过数载的小娃娃,知道什么?莫要在这里胡说八道、耸人听闻!”
云珪向来听不得半句诋毁小师妹的话,尤其她又没有说错。
“你才笑话!我小师妹说得不错,这就是魔血!你自己孤陋寡闻还好意思说别人,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天地!”
窦柯神色一变,语气微凝:“云珪小兄!慎言!”
此时慎言却已是为时已晚。剑长老当面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一张脸顿时涨得通红,额角青筋隐现,周身气势骤然暴涨。
“混账!区区小儿口出狂言!”他怒喝一声,声音如惊雷炸开:“你师父没有教你为人教养,便由老夫我来亲自教教你!”话音未落,背后玄剑已然出鞘。
“打就打!我还能怕你!!”
云珪不甘示弱,并指一划,七喜剑倏然飞出。
银白的剑身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剑花,稳稳悬于他身前,剑尖直指剑长老,竟是不闪不避的迎战姿态。
翡微一阵头疼,今晨刚嘱咐过师兄不要生事,答应的时候点头如捣蒜,忘的时候眨眼忘得一干二净。
其实她也不是不能理解师兄这脾气,师兄在上一世是剑道天才,短短十几年已是化神之境。莫说谁家长老,便是仙门大家也要对他恭敬几分。
穿到这个世界,不仅她的修为减半,就连师兄的修为也大打折扣,甚至还摊上一具小孩的身躯。换谁不憋屈。
这边翡微默默表示理解。
那边音长老不太赞同地阻止:“剑长老,他不过一个小辈,何必跟他斤斤计较。”
剑长老只觉得此话刺耳,怒气更盛,不忿道:“我斤斤计较?!他仗着初阳真人徒弟的身份公然出口不逊,不尊长辈!莫不是不把我们青云门放在眼里,才会如此张狂?今日不给这小子涨涨教训,传扬出去,岂不让天下人笑掉大牙,真以为我们青云门无人,是好欺负的软柿子不成?!”
被他这么一说,事情的严重性瞬间上了一个层面。
剑长老带来的弟子也纷纷拔剑,寒光霎时连成一片。有人高声道:“不错!你怎可对我师父如此无礼!”
更有人言辞激烈:“目无尊长,狂妄至极!今日定要让你下跪认错!”
一片拔剑声中,窦柯也只得随大流,象征性地将佩剑抽出半截,心中却是另一番计较。
他倒是觉得云珪这人没什么坏心思,就是护短得很。昨日与玄樱相斗只避不攻,可见无心伤人,直到她伤了翡微姑娘,这才动起真招来。
刚才估计也是因为师父对翡微姑娘说话不客气,这才惹恼了云珪。
只是现在绝不是内讧的时候,危险尚不明了,云珪能力强大,算得上一大助力,此时敌对绝非明智之举。
他这般想着,目光悄悄转向沐玄樱,连连使眼色,希望她这个掌门之女能帮忙劝一劝。
谁料沐玄樱一双美眸正死死盯着云珪,嘴角噙着一丝快意的冷笑。她昨日被云珪剑气所挫,颜面大失,又被云珪骂了难听话,心里头一直记着仇。
此刻见剑长老要对他出手教训,简直大快她心。恨不得拍手叫好,只盼着剑长老能大发神威,将这可恶的小子狠狠打趴在地,最好能打得他哇哇大哭,方才解她心头之恨!
她一心只想着报仇解气,窦柯眼睛都快眨抽筋了,也没能让她看他一眼。
音长老心中也是为难,她与剑长老在门中地位相当,平级而论,论资历剑长老甚至还稍长她一些。剑长老正在气头上,她既不能强行命令,也不便过于严厉指责,只能婉言相劝。可眼下这劝解显然毫无作用,剑长老已是骑虎难下,势必要动手立威了。
他若执意出手,她至多也只能保住那小少年的性命而已。
空气凝固,一边是怒发冲冠的剑长老及其弟子,一边是寸步不让的云珪。两股无形的气势在殿中对撞,一时气氛紧张。
翡微刚要劝阻,一股浓烈的腥臭味飘入鼻腔中。不过几息,味道越来越清晰,愈发浓烈。
怎么回事?
隔壁洞穴才是堆放头骨的地方,怎么腥气飘到了这边?
翡微扭过头,顺着气味,屏息看向幽暗无光的洞穴入口。
那里漆黑无光。
突然,两团暗金色的幽光,陡然在黑暗中浮现。光晕中两条丝线一样的竖瞳透着冰冷和残酷,似漠然地打量落入陷阱的猎物。
“大家小心!”
翡微猛地拔高声音,划破了凝滞的空气。
云珪闻声立即回身挡在她身前。剑长老手中玄剑的剑尖也转了方向,对准洞穴口粗着嗓子说:“何方妖物!速速现身!!”
喝声在洞穴内回荡,带起阵阵回音。
等了一会儿,没有任何动静,刚刚那一瞬即逝的暗金亮光仿佛只是她的错觉。
剑长老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滞,随即一股被愚弄的怒意腾起。他霍然转头,怒气腾腾地瞪向被云珪护在身后的翡微:“你——”
一字刚出,一声尖锐的啼哭声骤然响彻整个山洞。没有任何预兆,猛然炸响在每一个人的耳中。
“嘎——!!!”
伴随声音的还有强大的力量冲击,震得山壁震颤,落石滚滚。地面在脚下起伏,仿佛有长龙要从地底钻出。但这些都抵不过怪物的啼叫声所带来的痛苦。
那哭声犹如婴儿啼哭,然而声音之大仿佛要穿透耳膜,直贯脑髓。震得人脑袋和耳朵生疼,修为低的更是当场双耳渗血。
音长老嘶声喊道,试图越过怪物的啼哭声:“是音攻!布隔音罩!”
修为高的赶紧给自己和旁人布下隔音结界,谁知啼叫声穿过隔音罩,依旧清晰无比的折磨着众人的耳朵,竟是还不如堵住耳朵有用。
所有人都陷入了无差别的音波折磨之中,或蹲或跪,痛苦地蜷缩身体,紧紧捂住双耳,面目扭曲。
翡微亦本能地捂住自己的耳朵,试图抵挡那无孔不入的声波。
忽而一双温热手从旁伸来,严密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抬眸,一下撞进谢羽清明的眼睛。他静静看着她,双手紧按在她的手上,温度透过紧贴的皮肤传到手背,连带着她的手也跟着热了起来。
鲜血自他耳中不断流出,白玉色的耳垂被血色染红,一直蜿蜒至颈间,看上去触目惊心。
翡微怔怔看他,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这时,云珪一把拉下她和谢羽的手臂,大声在她耳边喊道:“是蛊雕!”
又道:“快!你我合力!取它内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