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野余温》孟迦南

11、他眼里的那个真实的他 闫熹在帮助

　　在街上的人几乎都走了后，雷昊宇蹲在了还在地上坐着的、看着他流眼泪流个不停的我的身旁，静静地看着我伸手替我轻轻地抹着将要落下的眼泪。

　　我在他替我轻轻擦着眼泪的同时，不知怎的感觉自己更加的委屈了，于是我看着他、嘴里说不出来任何话的同时眼泪也疯狂的往外流着，同时鼻涕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流了出来，我看着从我鼻子里流出的细长的透明粘稠液体，刚好落在了雷昊宇的衣服上，然后我还是忍不住地笑了出来。

　　他看着我哭的红红的眼睛和鼻子时，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有些柔和，然后一伸手把我的头轻轻按在了他的胸口上，抱着我轻轻的像哄小孩儿那样左右摇着。

　　“你爸没事吧？”我看着此刻正躺在地上、迟迟不起来的中年男人说道。

　　“没事儿，他可好着呢，以前有次半夜里他被别人打断了一条腿，还不是自己走着就回来了，回来后还打了正在熟睡中的我一顿。”他看着地上的中年男人嗤笑了一声。

　　“他可会装呢，在我打了他三四拳后就装着晕倒了，这会儿估计都醉着睡熟了。”他在抱着我、头贴着我的头的同时继续柔声说道。

　　“……”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再次回头看了一眼我后，把他的厚外套脱了下来垫在了我的屁股下面沉默了好一会儿后开口了：“闫熹，既然你也看到了，那你就听我讲讲我的心里话。”

　　他的表情严肃而认真。

　　“你今晚所看到的这个我也许就是那个所谓真实的我。”

　　“一个从很小开始就失去了母亲的关爱并且长期忍受着一个十分憎恶我的、整日酗酒的父亲的暴力的我。”

　　“一个喜怒无常、深度抑郁、沉闷寡言、给不了你足够的安全感的我。”

　　“一个不甘处在黑暗里却也只像只蛆虫一样爬着挣扎着在黑暗中前行的我。”说完后他微微发抖着把头埋在了两膝盖间。

　　我感觉他可能流眼泪了。

　　我轻轻拍了拍他宽厚的后背，沉默了一会儿后，开口慢慢说道：“首先，你能够出现在我的青春里我真的感到很幸运，不论你是以哪种方式出现的。”

　　“其次，你给我的生命中带来了一些全新的感觉，并且也让我重新认识了有关这个世界的方方面面。”

　　“最后我想说的是，你并不是如你所说的那样如此不堪，你是个活生生的站在这里、每天都在和我说话的人，我不想你变成情绪的傀儡，也不想看你自甘堕落不去寻找属于自己生命中的光的样子，有时候是这个世界糟透了，我们本来就没有任何错。”

　　他在听完我讲的话后，把头从两膝盖间抬了起来，然后从侧面深深的环住了我，一股独属于他的烟草气息顿时萦绕在我的鼻尖，我在感到他的头埋到了我脖颈间的同时，突然一滴清凉的液体冷不丁划过了我的锁骨。

　　我知道那是他的眼泪，也是他在黑暗里前行的那股低不下头的骄傲。

　　我的手轻抚上了他正抱着我的冰冷的手，想要把它捂暖，在捂了一会儿后才恍然发觉，我们在刮着冷风的大街上坐着，然后我转过身抱了抱他后柔声说道：“走吧乖乖，这里冷，咋们回家。”

　　我像哄小孩儿一样，哄了他一会儿后他才红着眼睛和我一块儿站了起来。他老说我一难受时就哭的像个小孩子，他今晚不也像个小孩似的还要人哄着回家，我在心里偷偷地笑他。

　　随后，他把他的那件黑色大衣套在了我身上，在一边扛着他爸的同时一边和我并排走着路，一路上他都没说话，只是在不停地吸着鼻子。我抬头看见了他红红的鼻头和快要流出来的鼻涕时，只好拿出纸巾时不时地给他擦着。

　　就这样我们一路上沉默地走到了一个有点破旧的关了门的副食店前面，然后他突然停了下来，我就看到他从兜里拿出了钥匙开了门锁后，把他爸安置在了里房的一张床上并盖好了被子，他在做完这一切后，拉着我的手从里面走了出来，把门再次从外面锁上了。

　　“这里是我和我爸平时住的地方，我妈在临走时给我们爷俩留下的唯一的财产。”他说这句话的同时自嘲般地嗤笑了一声，把刚刚套在我身上的那件外套的拉链拉了上来。

　　我忽的一抬头，便看到了他鼻梁上的那道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红，于是不由得看出了神，心里涌出了一股没由来的发慌。

　　至于为什么慌呢，在慌些什么什么呢？其实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是害怕他一直沉溺于这种晦暗与低沉走不出来，也可能是害怕自己不是他的那术唯一的光。

　　我在意识到自己想的有点多时，及时按了暂停键，我在心里告诉自己，别想那么多，以后的路还有很长。

　　我的手从兜里随便翻了翻，竟翻出一个创口贴，我看着他：“别动宝宝，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

　　他于是闭着眼睛脸正端端地对着我，我用纸擦干净了他鼻梁上的血渍并贴上了创可贴，然后在不经意间，我一低眸，看到了他带有淤青的嘴角。

　　“你爸下手是真重啊，不愧是亲爸，”我笑。

　　他笑着摸了摸我的脸后没说什么。

　　我们就这样一路上走走停停，直到他把我送到了小区门口，在我快要进大门的时候，他突然朝这边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悠长而戏谑，就像他这个不那么循规蹈矩的人一样。

　　我回头看着他笑，不做言语。

　　他也就这样认真地盯着我看，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

　　此时的我们就像陌生人一样静静地看着对方，其实彼此肚子里都有很多的话要讲，但不知道该怎么讲，从何讲起，况且有些事根本也是讲不通的，世界上的有些问题本就无解。

　　他在看着我一步一步地走上了楼梯、回到家后，自顾自地沉闷地叹了一口气，然后高大的身躯倚在我家小区楼下的一盏路灯杆上，熟练地从身上摸出了一包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他闭着眼睛仰起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直到感到自己的双腿站的有些发酸时，他才睁开眼看了一下手机。

　　凌晨五点整。

　　他在感到有些吃惊的同时，伸手弹了弹落在身上的烟灰，临走时，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一小堆烟头，然后大步向前迈走。

　　我在睡梦迷糊中又梦到了雷昊宇，梦里的他面色凶狠地死死掐着我的脖子对我说道：“你能不能马上离开我的世界，我不需要你的这种可怜，我本就出生于黑暗，生来就是受难的命，我也认了这个事实，我不需要别人来为我做些什么，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更可笑。”

　　“啊雷昊宇！”我在大声喊出他的名字的那一刻瞬间清醒了，这才发觉自己在做梦，我看着屋里的一片漆黑抬手擦了擦脸边挂着的汗珠，然后顺势摸出了在枕头旁放着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五点零一分。

　　我闭了眼想再睡一会儿时满脑子都是刚才做的那个梦，于是在翻来覆去中，我变得越发清醒，毫无睡意。于是我只好起身下床，走到窗边看看窗外的天色来缓解缓解自己的心情，我看着空荡荡的大街，开始无意识地发着呆，然后在不经意间，我看到了离我们家很近的一盏路灯下七倒八歪的几个烟头。

　　我没再多想，在等到天色将亮时，我再次飞快地钻进了被窝里，被窝里冷冷的，我翻了个身，没过一会儿后终于睡着了，可被窝还没捂热呢闹铃就响了，我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套了件衣服准备出门，一转头突然看见了床边的那件黑色的厚外套，然后后知后觉地把它装进了书包。

　　在到了教室里后我看着雷昊宇空空的座位，突然没由来的一阵发愣，有那么一瞬间我感觉昨晚发生那些的事就好像做梦一样，可当那些画面涌在了我的脑海中时，我才发觉这是事实。

　　我在上课铃响的那一刻才回过来神，我感觉自己脑子里懵懵的，在老师讲了二十多分钟后，雷昊宇还没来到班里。

　　我盯着旁边空落落的座位愣了一小会儿后，埋着头继续做着手头的数学题。在我做完大半张试卷后，这节课终于下了，接二连三地上完三节课后，我下意识地回头看，雷昊宇的座位上还是空空的，只剩一个拉链半开的黑色书包在抽屉里半耷拉着。

　　我在内心做了一番思想斗争，于是在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没直接回家，而是去了昨晚他给我指着那个所谓‘他和他爸’的家的地方，站在了锁着的门面前我又是一阵出神，在用力敲了好几下门、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后，我还没听到任何的动静，于是我只好默默地走回了家。

　　回到家后我用手机拨出了他上次打给我的那个陌生号码，在响了好长一段时间后，电话自动挂断了，无人接听，于是我只好压下内心的一股烦躁，先认真地把作业做完了，然后偷偷拿了妈妈做好的一盒饺子，悄悄出门了。

　　我在我家小区附近漫无目的地走着，突然，我在经过我们拐角处的那个偏僻的小公园时，听到了一声惨叫：“啊，雷昊宇，我祝你他妈死全家！”

　　我在听到了雷昊宇名字的那一刻，心跳的厉害，仿佛下一秒心就被揪了起来，大脑催我快步向前。

　　走进后，我只见雷昊宇像昨天晚上一样满身戾气地跪骑在一个染着一头黄毛的混混身上，一下又一下地对着他的脸抡着拳头，混混在极度疼痛的情况下依旧大喊着：“草泥马”，可一张口，几颗黄牙伴着血掉了出来。

　　雷昊宇看着他半死不活的样子，嗤笑了一声后放开了他，冷声说道：“如果下次还做这样的事可不是像现在这么草草了事了。”

　　然后我就这样直直的盯着他看，没有表情也没有任何言语。

　　“你来了。”他看着我笑，布满血丝的眼睛和乌青的眼皮下满是疲惫。

　　他温和的语气恍惚间让我觉得现在的他和刚才那个双眼猩红、满身戾气的暴怒少年若判两人。

　　我勉强向他挤出了一丝微笑，他的生活有时候我真的帮不上些什么忙，我真心想带他脱离黑暗，但却总发觉自己也无能为力。

　　其实他也明白，有些事情我们都无法做决定，就像在灯红酒绿的十字路口下抛出一枚硬币，我们永远都不知道我们将会面临着什么，我们能做的就只有把心安的稳稳的，然后去走好接下来的每一步。

　　“没吃饭吧，”我把手里的一大盒饺子递向他。

　　饺子的香味马上弥漫在了我们之间。

　　“嗯。”他接过了我手里的餐盒，一手环着我的脖子，“去茶主张吧。”

　　到了后他点了一杯热牛奶放到了我面前。

　　我将餐盒打开，饺子早已瘫成一大堆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的样子后，笑着轻刮了一下我的鼻尖，“来，吃饺子，雷爷亲自上手服务小主。”

　　“啊”我微张开嘴，眼睛盯着他好看的手看，在他准备收回筷子的时候猛的一口咬上了筷子。

　　他看着我像只乌龟一样一口咬住了筷子的模样后，一阵没由来地发笑，我看着这个刚刚还凶神恶煞地打着人的男人，这会儿突然像只小奶狗一样乖乖地趴在桌子上，看着我笑的如沐春风，我瞬间就感到了一阵没由来的暖心。

　　他轻轻摸了摸我的脸后，继续给我喂着饺子，我看着餐盒里逐渐被我吃了一大半的饺子后，紧闭着嘴巴不再张口。

　　“来，小主，吃个小猪。”他继续伸过手给我喂饺子时，我转过头打了个响嗝。

　　“哈哈哈”他看着我的动作后又笑了起来，笑的戏谑又轻浮。

　　“好啦，你吃吧，我吃饱了。”我说着从他手里抢过筷子给他喂了一个。

　　然后他继续吃着其余的那一团似饺子又不似饺子的面糊伴肉，在我的监督下，终于，饺子被一个不落的都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