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一个小短篇（存档用）》萧简黎

2、梨花和狸花 一个关于亲

　　梨花见到那只猫咪，是在夏季的一个夜晚。她拎着一袋面包边，街边灯光黯淡，路边有不少纳凉的人。那只猫黄白相间，很小一只，正在小巷的垃圾桶里翻找食物。梨花经常路过这儿，认得并不是原本霸占了垃圾桶的那只成年的黑猫。
　　果然，那只小猫扒拉了半天都没有找到吃的。梨花看了一会儿，从塑料袋里拿出来几块面包边，“咪咪，过来。”她轻声说。猫咪只是警惕地看着她。喊了一会儿，她把面包边向着猫扔了过去，猫闪躲了一下，冲着她龇牙，然后转头嗅了嗅食物，开始吃起来。
　　梨花拢起袋子，往出租屋走去。

　　上班的时候那个新来的同事也快速失去了和她打好关系的想法，一上午仅客套性地说了几句话，这反而要梨花松了一口气。她将奶油挤在蛋糕上，写出一句生日快乐送给一个不认识的名字。
　　中午吃的是面包边夹火腿和生菜，涂了一些自己做的辣酱，吃饭的时候偶尔会来客人，就会放下东西去结账收款，这家店的生意很好，只招了两个人，所以异常忙碌，工资也不高，但她可以跟着老板学做蛋糕点心，她拼命攒钱，希望有一天能开一家属于自己的店。断断续续吃完了，收拾东西的时候手机亮了起来，是秋芸发来的微信。
　　本来平时是晚上九点下班的，今天她和老板说有点事情要提前走，老板有点不高兴，但因为她平时工作非常认真，很少请假，也就批了，她走的时候剩下那个女孩站在柜台后斜着眼不满地瞥她，又很快转头了。她想解释什么，张张口又觉得算了。
　　走到火锅店的时候秋芸早就到门口，招着手满脸笑意地叫她，其实她们才见过不久，一个月前秋芸的婚礼也邀请了她。店里空调开得很足，火锅的香气铺天盖地，梨花夹起一片土豆，听秋芸絮絮叨叨，公公只是个国企普通职员，费了大力气到处找关系，才帮她找到一份稳定又能按时下班的工作，所以她想回报他们。梨花忍不住问：“试用期一过就生孩子吗？”秋芸夹了满满一筷子五花肉放她碗里，用汤勺在锅里捞，半晌才说：“我自己也想早点要孩子。”
　　最后吃完了还剩下一些肉和菜，秋芸打包给梨花带回家。快要走到分离的岔路，秋芸问：“你真的一直不回家了吗？我上次回家，你爸摔伤了，天天杵个拐杖走路，一瘸一拐的，应该再也没法打人了。”梨花沉默了一会，两人刚走到路口，绿灯闪烁着变成了红灯。
　　到小巷子看见垃圾桶的那只黑猫已经回来了，往前走几步又看见了那只黄白相间的狸花猫，身上比昨天更脏了些，还破了皮，血把毛发粘成一团。梨花走过去，它马上缩进房屋与房屋的间隙里，身体弯曲，瘦弱的脊椎像一把蓄势待发的弓。她把打包袋里的肉拿出来，从一旁捡了块纸板垫着放在地上，然后离开一段距离。
　　不远的黑猫看了看正在吃肉的小猫，又转头看了眼梨花，舔舔爪子，跑开了。
　　狸花，梨花在心里默默给小猫起了名字。

　　时间过得飞快，腊月临近春节，城里面虽没有什么过节的气氛，但也到处挂起了红灯笼。
　　“今年也不回家过年吗？”老板问，一边帮忙收拾剩余的食材放进冰柜里。梨花擦完一张桌子，迟疑地“嗯”了一声，然后去水龙头下清洗抹布，水冰冷得刺骨。
　　另一个同事昨天就走了，今天已经腊月二十九，城里面的人和车都变得很少。忙完了一切之后，又看了看手机刚刚收到的信息，直看到熄屏，关上店门，往出租屋走去，快到的时候远远看见一个人影等在路边。
　　是怀着孕的秋芸，就算穿着厚厚的羽绒服也能看出肚子微微的凸出。
　　梨花不敢让她等，几步小跑过去问：“你怎么来了？”秋芸笑着说：“给你发短信也不回，我就估计你不会回老家，给老公说邀请我一个发小来家里过年，怕你不来，所以过来找你。”
　　那顿过年的饭吃得很早，大概七点多就吃完了，秋芸的老公和公公都是和善的人。吃完之后秋芸打包了一些食物放进保温盒，要去医院，问梨花要不要一起去。
　　医院倒是和平时差不多热闹，梨花和秋芸进了住院部的电梯，梨花问：“是要去看你婆婆吗？”
　　“嗯，她一年前查出来的，胃癌晚期。”
　　病床上的老人瘦骨嶙峋，手臂上都是针孔和青紫的痕迹，还插着输液管，看见来人，却笑得很开心。秋芸坐在病床边，将不锈钢餐盘从保温盒里端出来放在床上的小桌子上。老人拉着秋芸的手，隔着羽绒服摸摸她的肚子，说：“下次别自己来了，让他们俩随便谁来一下就好。”
　　秋芸笑了：“不打紧，我就是想多带孩子来看看您。”
　　简单介绍了一下梨花，两人打了招呼，老人就开始缓慢地进食，吃完饭后，婆媳俩又拉着手聊了一会家常，秋芸是个嘴巴很甜的姑娘，说起话来把老人家逗得眉开眼笑，但老人家笑着笑着就剧烈地咳嗽起来，然后呕出一大团黑红色的血。

　　梨花的父亲也很瘦，但在梨花的记忆里，父亲的手非常有力，筋骨突出，皮肤黝黑而干瘪，是一双典型的农民的手，脾气也是典型的农民的脾气，固执倔强认死理，并一定程度上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梨花不知道为什么会产生回来的念头，等她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人已经从摩托车上下来了，付了钱，提着一些水果和肉往那条熟悉又陌生的田埂上走。村里有人看见她，疑惑地看几眼，毕竟她已经快五年没回来了，变了样子认不出来也很正常。梨花却认出了他，当初就是他以开玩笑的名头对父亲说：“这么个丫头，养着有什么用，不如送给别人拿点钱再去娶老婆生个儿子。”
　　她五岁的时候母亲去世，父亲一个人拉扯她，村里人同情又看笑话的眼神，经济压力，生活的不便，让父亲的脾气变得很暴躁，容易打人，特别是在梨花不认真学习考差或者调皮不听话的时候，从小到大挨了不少打，最严重的一次是高考查分那天，梨花的分数连一个大专都没有上，父亲气急败坏地打她，说，读什么书呢，不如初中就辍学出去打工。梨花哭得撕心裂肺，又倔强地吼，爸爸，你打死我算了，打死了你就可以再娶老婆生个儿子！
　　梨花在柴房蜷着睡了一晚，脑袋里都是疼痛的恨意，第二天就跑去了城里，身上只有高中攒的两百元零花钱，一走就是五年。
　　老家还是和以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屋前菜地里的草比以前茂密了许多。她放下手中的袋子，正拿出钥匙准备开门，听见一阵电动三轮车的声音，她转头看见父亲把车停进柴房，然后拄着拐杖走了过来。
　　她喊了一声：“爸。”
　　父亲这才注意到门口有人一样猛地抬起头。看见她，目光纠结复杂，瘸了的那只脚微微往后缩了一下，说出口还是伤人的话：“这么多年了，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晚上就是除夕，但是两人之间的气氛依旧僵硬得可怕，等到了初二，梨花就以要上班的借口买票要走，去车站父亲坚持要骑三轮车送她过去，看着她上车，欲言又止，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回到城里已经有点晚了，梨花先去了店里，打开烤箱给自己做了个小蛋糕，提着走到小巷边遇见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聊天，说有只狸花猫躲在汽车下取暖，车子开动了没来得及跑，后腿被车压断了，可怜兮兮的。
　　梨花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往前走几步，见斑驳的血迹，一直延伸到一堆废纸板下。她抱着狸花猫去宠物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这个日子车也很难打，她奔跑时呼出在空气中的白雾很快四散，额头上的汗水冷冰冰淌下来。
　　医生给拍片检查了伤，说这个情况很严重，接骨的话价格昂贵，还不如重新买一只品种猫来养。
　　放弃算了，为了一只根本不亲近她的野猫付出两个月的工资，根本划不来。她想。
　　她走出医院，坐在医院外面的椅子上，医生正在里面给猫咪处理伤口，她仰头看向天空，黑漆漆的，一颗星星也没有，天气冷得让人绝望。肚子叫起来，她才想起自己还没吃晚饭，把小蛋糕拆开，眼泪一颗颗砸下来。
　　就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是陌生的号码。
　　梨花用纸巾拧了拧鼻子，接了起来，里面熟悉的声音通过电流传过来，是父亲的声音。
　　“其实秋芸回家那几年会给我说一些你的事情。”
　　“爸一直在给人送货，攒了一点钱，你要是喜欢做蛋糕，可以回镇子开个小店。”
　　梨花哭得直喘，点点头，又想起对面看不到，开口声音嘶哑：“爸，对不起。”
　　父亲在那头好像也哭了，声音抖着：“生日快乐孩子，别哭了。”

　　父亲很喜欢那只猫，虽然不是什么品种猫，但非常乖巧而且亲人，和梨花第一次见它的时候判若两猫。
　　后来小镇上的居民经常能看见这样的场景：来看望女儿的老人和狸花猫走在去菜市场的路上，两者都有一只脚有点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