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怎么就把寡妇和他并一些声色犬马的东西搭上边了呢……？ 安欣的场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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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和陈金默什么关系？”
“我和他，两个SB。”
“好好说！”
“我出门几天，他死了，我回来才知道他死了，不是SB是什么？啊呀………………那就，情人爱人家人倒在一块儿那种关系吧——反正我们已经过了很久了，还养了一个小孩。”
关系关系关系，身份身份身份……张风来以前怎么会特地需要去解释他跟陈金默之间的事儿？现在哪哪儿都要他解释。
“你去香港是为了什么？”
“……旅游。”
安欣在一边急了：“张风来！你好好想想，好好说！这旅游是你自愿的吗？你怎么还把孩子一个人留在香港？”
“……孩子们闹着想去迪士尼，我们两家一合计，就一块儿去了——我女儿想在香港多玩两天，我住不太惯，就想先回来一趟。”
“那你手机的事怎么解释？！下了飞机回了京海才知道我给你打过电话啊？！！！”
“……我我在香港忘充电了手机没电……回来才想起充的——”
“你以为乱编——”安欣刚才是急了，张风来被吼过以后愣愣地看着他，他才想起张风来刚作了遗孀。当下声线又压下来——安欣就是安欣，气急了也会体谅别人的景况：“你再好好想想——有些话讲出来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张风来垂下眼睛，“嗯……”，他眼皮略略一抬，打眼儿就是个愁情满怀的样子，眼神一动就有了情也戚戚的动态感，整个人身上凄凄楚楚，却透着丝丝惨白的情意。
——他作为遗孀竟然如此自然，他竟然如此快地就认同了自己的寡妇身份。
安欣看他像倩女幽魂里的女鬼，一副戚戚落落家园尽失不知归处的样子……安欣本应该是怜惜他的同时警铃大作，觉得不该如此对一个案件相关人员念及往日的情谊……但这人的心思千回百转，受过高雅艺术熏陶的人更是如此，安欣靠着他两位叔叔伯伯，从小到大的见识不会少，当即心思就飘了一下，想到：如果早些时候，老张倒可以去学学戏，吃吃艺术团的饭也好啊……唱那个小寡妇上坟，仪态这块拿捏得住——那也许又要闹出些人家看了就要包他的事故来……诶……我也是心思不纯透，怎么就把寡妇和他并一些声色犬马的东西搭上边了呢……？
他大概也没想到，张风来不依靠别人就活不下去的可怜样已经或深或浅地刻在了他心里。这是很唯心的事，光靠意志力也许很难拔除。
——总之这样的人物，没人护着，恐怕会被豺狼虎豹扒了皮分吃了。
哦——陈金默，那位前夫，好像是给他托孤了，要把张风来枕边的位置让贤给他。
安欣嘴里的滋味又复杂起来，他尝到了责任和大义凛然的味道。但就算陈金默什么都不说，他也会理所当然地去照顾张家父女，就算没有酸甜苦辣的情谊在，他也是要照顾一二的……怎么张风来光看着，就比天下其他的孤儿寡母可怜呢？
可怜往往近似于可爱，张风来这样的，更是会引得别人来爱他。那他自然本身就是个可怜又可爱的人。
一时间，大家竟然都耐心地等他继续说话。
“……就是这样的。天下的事情就是这样巧……给手机充了电也可能不会去看有没有未接电话啊……但我看了，还打给你，安警官……我也不想、、这时候才知道我老公死掉的……”
张风来累极了，撇嘴露出一个笑，他笑的时候嘴角并腮边肉都在颤抖——他实在没有眼泪可流了。
继而那颤抖蔓延到了全身，他露出来的脖子、手指、眼球……总之是暴露在外的一切，都像飘白又虚浮的柳絮一样，轻轻轻轻一片片，他之所以能是个人形都是虚泡不实的柳花绒顶起来的，风一吹就能把他维持的人形吹散。
“……他还在殡仪馆等我去接………………………………………………我是不是……最晚知道他死掉的……？”
安欣一点都开不了这口，但他不能不开：
“……他的死，背后还有隐情，你就不想还他个公道？你甘心吗？瑶瑶也大了吧，你忍心让她知道同吃同住那么多年的父亲一样的人物是个如此——心狠手辣的罪犯？！你跟高家的关系就那么好？！还放心把孩子给他们带？！”
这就带了点私怨，警察与案件相关人的私交本来不能放在审讯上讲，安欣本应该避嫌，但现在一时顾不得连着同张风来女儿的叔伯之谊和对张风来与高家交往的谴责都加了感叹号一通大段输出。
张风来闭了嘴，他再不说话了。
看他脸色白得摇摇欲坠，旁边另一位警察都想问问是不是低血糖了。
这时候李响开门进来，他刚刚已经在单向玻璃外面听了许久。他一直都是一脸褶子，这成就了另一程度的扑克脸，如今也看不出来他这脸上是否有什么怜悯和无可奈何。
“行了，让他走吧。”
他们队长一开口竟然就要放人，安欣啪地站起来，直盯着李响，但也说不出什么来。真没想到，李响竟然是不忍心为难寡妇的这样一个人……或许又是什么后台给他打过招呼，这也说不准。李响这张脸从几年前开始就那么多褶子，竟然是容颜未改，褶子还是褶子，脸还是脸……竟然还跟张风来认识他的时候一个样。但张风来那时是黑巷里家境悲凉的流莺，现在又是往这惨淡的家庭纪事录上又记了几笔，一般人很难说当寡妇还是当流莺哪个更惨……不过对于张风来，一定是前者搅动了好一片愁云——毕竟，他当时是为了这个死掉的老公才离了混的很得意的风月场所。
李响是从野蛮山村长出来的，会做人，也有些大男子主义的毛病，还有如何作践也抹不掉的一身正气，这就搞得他心态比弱势群体高一截却又更加袒护这些弱者，以强者姿态登堂入室得理所当然。他开口一句话，就轻易决定了张风来的去留。
这样一想倒是合理了，李响竟真是同情张风来这新作的寡妇才出面让他离开。
——也许正如他那张脸，他并没有变，他还是六年前那个略带侠气的人。
李响这样年轻时就长得老的脸，等老来，大概都是童颜，看着会比周围衰老的人年轻。如果真是这样，那这张恒古不变的褶子脸，倒成了他初心不改的外在应证。
“你去门口等着我送你去！”
安欣盯着李响说的，最后的高调好像在质问，但他随即就把脸转向张风来，神情已经平淡多了。
他似乎意识不到自己说了一句很霸道的话，不是吗？
……
张风来在车上的神色已经平淡下来了，已经在半耷拉着眼睛看车窗外匆匆略过的景——他竟然又是在看窗外。窗外的树啊街啊，已经不再扭曲了，张风来早就吐够了，然而已经平淡下来的世界映在他眼睛里，并不往脑子里去。他此刻只想着一个字：恨。
在恨面前，世上其他的一切都是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了。
那他恨谁？
还是说在恨什么非人的、无形的东西？
那么他那拒绝了高等教育又深受涩情资料侵犯的大脑能描述出困住他的是哪门子无形之恨吗？
他迷茫了，但恨着。
他想裸奔，他想奔跑，他想不顾一切的打开车门滚进绿化带里。
但他没有。
他坐在车上，一动不动。
“又不舒服了？是不是还想吐？”
“……没有，安欣，我已经好得多了。”
“有些事情——你大概不想面对，但是它们都会自己找上门来，让你不得不面对。”
“嗯……”
“……我也不是要逼你，是除了我，以后会有其他人要让你做你更不情愿的事，你怎么办？”
“嗯……”
张风来没办法做出更抗拒的姿态，他只是勉强一声声应着。
安欣这时候叹了口气，张风来眼睛一斜，在后视镜里和一双眼睛对视了一秒，眼仁大眼白多，这是安欣的眼睛——全部都被看见了。安欣看见了他的一切表情。
张风来只看得见他的眼睛，这是信息的不对等。为什么安欣看得见他整个人，他只能看他的眼睛呢？就像安欣如此积极地担任拯救者的角色，张风来却一直在等着他救，非要等安欣忍不住伸出援手了张风来才愿意把把自己的手搭上去。这被动又不好意思的姿态，注定张风来看安欣是高山仰止，在安欣面前把自己缩成小小一个，就是觉得自己不值当安欣费心，这把自己看得越来越低，当然也就越来越不好意思向安欣说什么了。
——那是他当成神来敬、来爱的人。
人迷茫的时候，不是都很难忍住不求神拜佛吗？唯物与唯心的界限马上就模糊了。信仰如何也不那么重要了。向神叩拜的人，头磕到地上的那一刻，其实什么都不会想，那是全身心把自己依托出去的时刻。
张风来在裤兜里用手指肚轻轻蹭着一块小石子。
某一刻，他什么都没想。
安欣主动提出了那个话题，这是他的让步，愿意暂时不用警官的身份‘逼迫’张风来：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也许卖鱼……也许打打工吧，总之就那样活下去。”
他还得活下去——可爱的小女孩，笑着的小女孩，幸福的小女孩——黄瑶还在，他世上最爱的两人还剩其一，那就是给他留了命，他就死不掉了——瑶瑶，瑶瑶……他的女儿，他非常爱着的人。
“你还打算留在京海？”
“嗯……”他又渐渐把音收了，安欣真怕他又开始拖延着不去直面现实，还好他又开口道：“……这里伤心事多，但快乐的事也多……我太念旧了，舍不得的。”
安欣又从后视镜看他一眼。
这个莫名其妙坚持的男人又同著名煽情电影忠犬八公的主角小八肖似起来，那是一条狗，一条义犬，主人死掉就数次从二次被收养的家庭逃跑，并且日日下午去车站等待主人回来。这是容易消极懈怠的人类所不能理解的坚持，但往往能赚人类的泪花。
——我就说如果没办法准备好养狗，无法善其一生的话，一开始还是别养得好。就像光是看小狗可爱就抱回去养的人，简直没办法判断对狗责任感的阈值，完全靠心情做事的话听起来就是悲剧的开端。
是的，安欣认为，小八原本的主人所在的家庭根本是没法痛痛快快说养就养一条狗的情况，就这样还是留下了小八，所以连一点变故都经受不起，白白又把小八交给下一个主人，这不仅违背了小八的意愿，还背叛了刚被领回来的还非常小的小八的信任。
——所以这不都是主人的错么？到头来还要把人自己的罪证拍成电影来赚同为人的人类的眼泪和钱。
——一开始知道自己的局限放弃小八不就好了？而且第二任主人也是，就放任小八天天坚持着不可能的事、盼望不可能的人么？实在太不负责！
他这是在指桑骂槐呢。
安欣这样的赤诚君子，让他指桑骂槐都算委屈了他了，所以他很快跨越了死者为大的道德心理障碍，直接在心里骂起来，但他这骂得没有一点脏字，说教还差不多。
——既如此，陈金默在犯下无法原谅的罪行的时候就应该离开张风来啊！陈金默简直就是小八那第一代和第二代主人不靠谱的双重结合体！小八是不懂得自己已经易了主才一天天等着的，而张风来是很清楚自己已经成了遗孀，受了无与伦比的心灵伤害！
然而陈金默死前说的最后几句话都是在说张风来，请安欣替他对张风来照顾一二。
那就还算他有一点最后的良心。
安欣想，也许确实没有更好的人选，因为张风来很信任他、依赖他，他自己又是个干干净净问心无愧的人，吃的是公家饭，工作也稳定，也愿意付出很多精力去迎合张风来和黄瑶——那么他自己不就显然是小八两代主人精华的结晶？甚至比他们更上一层楼！他还设想了几种张风来受了委屈哭泣他要如何如何哄、如何如何让张风来一步步坚强起来的情景。实在找不到比他更负责的人！
“——你日后在京海，还带着女儿，是会更辛苦一些，如果又什么难处，非常欢迎你找我，给我打电话。这个——单亲家庭啊，我们说是属于这个弱势群体——是要特殊关照着一点的，这是我作为一个警察的责任和义务。你尽管来找我好了，我还怕你不找呢，要是错失一个为人民服务的机会，我这心里啊诶——拿工资都不踏实！”
他完全没注意到，他是刑警，不是民警。
还是说他这样严谨治学的人民警察可以忽略了漏洞，要让这听他表白警民一心的人民本人也把这漏洞轻飘飘忽略了？
他也不好意思把话说太直白说太满，他要求爱的对象不是孟钰而是张风来，孟钰那么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他当然可以明说‘不想只跟她当兄妹’，但对张风来，他莫名生出一股羞怯感，莫名不愿意吓着他——安欣总觉得，如果他这时候表面心迹，也许会吓得张风来哭出来，边哭边拍车门要下车走路。
“嗯……”
张风来昏昏沉沉的样子，又不说话了。
……
最后的最后，张风来捧着白骨灰罐子，最小那一号，说：
“……谢谢你，安欣。”
张风来最终向安欣道了谢。
凄惨的，凄凉的，惨白的，像鬼一样的，多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的张风来，只留下一个清凉的背影，长长一条，就是命若琴弦的那根弦——
安欣猛然打开车门下车，对着那个鬼影大喊：
“你等等——你等一等！”
于是鬼影停下来，真等着让他追上来。
安欣上前去站定，微促着眉，水光光的眼睛正撞上另一双也是光啊闪啊水啊的眼睛，那眼睛已经是荒掉了的枯泉，泉眼都瘪了，但仍然泪涟涟。这下安欣终于明晰了，这全因为这双眼睛在他心里是泪涟涟垂着泪的一双眼睛。
“……我——送你到家门口吧。”
之前是他自己左说右说，要跟人家多说说话，还要叫人家也跟他多说说话，现在说不出来话一开口就干巴巴的，也是他自己。
“嗯……”
他家不过往巷子里一拐，几步就到了门口，安欣的车已经停在巷子外面，本来是实在没必要送的。
“我到家了……”
“你也回家去吧……”
张风来塌着肩，怀里稳稳是那个骨灰罐子，他往门口斜着一站，下巴线条颤颤地抖两下抬起来，眼皮也抬起来了，竟是要目送他走。
安欣已经走过了巷子，夕阳照在他一边脸上，另一边脸在影子里，什么都没有。这时他停下，手将要搭在车门上，他全身都停下，然后他转过身奔跑起来，朝着刚刚走过的地方——
——金红金黄的夕阳只照进去一点点，那扇门在影子里，门口已经没有人。
……
“……说吧，什么事？”
张风来很平淡地抱着罐子坐进沙发，沙发另一边是一个早就坐着的刀疤嘴男人，张风来对一个外人怎么进的他家、还端端整整坐在沙发上一点惊讶都没有。不如说是已然料到了，他刚才明明主动支开了安欣，不是吗？
“说吧，小虎。”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怎么就把寡妇和他并一些声色犬马的东西搭上边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