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集贤殿     三 ...

  •   三月初,皇后生辰才过,三月中旬便是万寿宴。

      “陛下的意思是春闱也在三月,万寿就简办罢。”光禄寺少卿在廊庑下捧着热馉饳细味,赞道:“清鸡汤果然滋味醇厚,不枉我筛了又筛。”

      “是吗?我是不爱吃炸的。”有人倚着廊下笑道,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双眼狡黠如星,面白何郎敷粉。光禄寺少卿看了,心想:若贺大郎有其幼弟之容,或有其弟之慧,何至于公主常和皇后一时生恼,一时欢喜?

      贺秀侄袖着手,微笑调侃:“少卿怎么把我看呆了去?我记得您家中可没有一个待嫁的女儿。”

      “贤侄也太看得起自己,两手空空,不事劳作,不味苦辛,我若是还有女儿,岂能看上你?”少卿心里不是不遗憾,却回敬道:“小小校书郎,竟敢称猖狂嘛。”

      贺秀侄说:“少卿未免也太看轻自己。您家若有了小娘子,何须嫁一个田舍汉?织不足衣,耕不足穿,而令爱必许王亲贵爵,前途不可限量。”他穿着大袖,少年飘飘神思,濯若春柳,正好掩住一提食盒,漆红地点眼,“毕竟,您都敢找皇后新得的厨子了。”

      “这是西施乳?”少卿一看即知,心念转动,怪不得陛下说要一切从简呢。

      数月前,尚食局新来两个厨娘,一个姓钱,一个姓杜,只是那时候不办宴,两人寂寂无名,直到皇后千秋,钱氏做了一份胭脂西施乳,一份河豚莲花饼餤,使人流连忘返。所名西施乳,便是以春时河豚鱼白为原料的佳肴,汤色淡如薄施的胭脂,以丰腴爽滑为最。

      估计是曾任江淮转运使奇的曾简元动了人脉,千船竞渡,万帆过流,何止靡费!少卿连嘴里的鸡汤馉饳都尝不出滋味了,半酸半憾地叹道:“你从哪里得来?河豚是春时菜,我也只在宴上吃过,贺家小子,你好口福啊。”

      贺秀侄笑道,“我去皇后说话那儿顺的,滋味确实玄妙。”

      “公主怎样?”

      “东阳公主和太子殿下都在集贤殿呢。”贺秀侄笑淡了淡,“少卿明知故问。”

      少卿意味深长地:“可不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皇后赏识你,你年纪这么轻,难道甘愿忍受美人如花在云端之苦?”

      “小子听不懂少卿在说什么,春时将至,花儿不遍地都是么?高的高,低的低,自然有我的那一枝,甚至一把,也未可知。”贺秀侄似笑非笑:“只知道再这么说下去,西施乳快冷了,就遗憾不能与少卿共食。我待会儿还要回去集贤殿看太子殿下,再和皇后娘娘复命呢。”

      “不曾想,你还是个风流才子。”少卿说:“那我的女儿更不能嫁给你了。西施乳给我留一份儿。”

      *

      尚食局。

      “你找钱姐姐?那就是。”练白案的丫头指着角落,说:“她才十四五岁,你若不自在,叫她肴娘就是。”

      “哪儿来的这么模糊的年纪。”珠光宝气的丫头道:“既不是个典,也不是个掌①。”

      “真是,你不是宫里的罢?肴娘是孤儿。连姓氏都是抓骰子抓出来的,别提了!你若是想讨人的喜欢,张嘴前先记得吧。”她斜看:“不典不掌不司事务,才让你求得了她呀。”

      “那我还要叫她一句钱姑姑……”那人犹豫。

      丫头神秘地竖起一根指头,摇了摇:“我就说一句:冯家和谢家的都来过,都受了赏的。只有她为什么……嘛,你凑近些,我说给你听。”

      那人愣了愣,附耳。

      一个鹅黄脸儿的娘子做了点心,上了蒸笼,正闲着,悄声朝肴娘说:“你瞧谁来折腾人。”

      肴娘唰地把鱼拍晕,眼也不抬:“管他的,冯家谢家耿家都来过一趟了,不差他们一家。”

      冯家是律学博士,耿家是集贤殿侍讲,谢家是名士大儒,没有职分,其子已经破例进礼部做事了,贺家也是个驸马世家。

      上辈子这三家中人,都是太子身边的侍读,三贤成名的时候,肴娘还在宫里读书写字哩,只知道谁取巧考了明经,谁是进士科里的魁首。长得好,就是占便宜,其中耿家的儿子长得最好,于是考个明经科便是他真聪颖。

      “拼这拼那,不如涂脂抹粉。”发现有人看她发呆,肴娘干脆杀了鱼抛到水盆里,疑惑抬头:“怎么?”

      鹅黄脸的娘子叫莲花,她看肴娘一双手雪白带着血点儿,头发打了个辫子,不禁笑了:“你刚才说话,我想起你刚来的时候,这么个模样,说话却好粗。我吓了一跳呢!”

      这么一说,肴娘也想起来,诚心实意:“你没嫌我就是了。”

      自从二月十七太子来了趟,肴娘回去也没在昭阳殿上点卯,过了两日,宫里都说皇后怀孕了。椿儿和珍儿等人便再也没把肴娘当成气候,一次都不曾登门,尚食局里的女官支使闰儿、肴娘两个人也越发得心应手,某日肴娘夜里着了风寒发热,一头栽倒在门槛上,等醒来时闰儿探头盯着她,脸色怔怔地,眼底一圈青黑,仿佛还没回过神,四下黑洞洞的。

      肴娘起身,骨头响得噼啪,浑身肉都是酸的,张口就打了个嗝。她愣了愣,还以为是又重生了,纳闷又生几分盼望:“这次我几岁了?”

      “……实岁十四。”闰儿木着脸,一下搂着她,牙齿打颤,肴娘感觉她哭了,肩膀上湿的一塌糊涂。果然,闰儿边哭边骂:“你到底怎么回事!一下子发烧发热,我们又不能请太医!要不是再给你闹,嗝,就要报给上头你死了,搬出掖庭找个地方等——呸呸呸!不吉利。”

      肴娘被她摇着脖颈,感觉筋都给摇散了,脖颈勒地喘不过气,她翻着白眼,一屏气掰开闰儿湿冷的手,咳嗽:“快别摇了!我不是说我做了一个梦吗?”

      闰儿狐疑,撤开搂着她的手,“又做梦?你梦里是在说梦话,说我不做梦了。你梦见了什么?”

      肴娘喘了口气,玩笑道:“一个怪物,把我当河豚那样剖了,剩下的膏油继晷,焚烧记年,我在那里做奴隶,自然不能到皇宫里做奴隶。”

      闰儿沉默,打了她一下,“现在不是做梦了。别发烧了,你得干活儿。”

      “还是昭阳殿的?”

      “不,尚食局的。”闰儿面露复杂,哄她:“昭阳殿那边,已经有萱娘了。这对你,兴许倒是一件好事。”

      于是肴娘便在尚食局,成为最普通的女使一个。到了这次的皇后千秋,转运使曾简元用冰船运河鲜,她做“西施乳”,闰儿做了孔府菜里的‌一品豆腐,两人才在尚食局里崭露头角。近日,闰儿因为孔府菜做得极好,成了典膳手里的亲信。

      莲花就是尚食局里典膳的女儿,善做软和点心,蒸笼上的就是皇后小女儿宝晋公主的餐例。她笑了笑,皱着鼻子嗔道:“你把我当成什么落井下石的人了?我就是看不惯巧红,你和她有什么区别,她来埋汰你长得就是个杀鱼的样子,也不照照镜子。你就是不通书罢了!论工笔花样,我觉得你不比她差。”

      巧红是尚食局里新进的女使,相当风雅,工笔细描,上回皇后千秋输给了肴娘,心里别提多不愤了。

      肴娘捞起一条鱼,按住鱼头咔嚓,神采飞扬:“无论怎么说,我都觉得心里畅快。”

      莲花见状,笑着点点头,“好。”又重新去看蒸笼。

      *

      丫头本叫白石,黄姓,全名黄白石,贺秀侄母亲所赐武婢,是个内敛又忠心的人。

      贺秀侄以书判超绝、制举登科②在弘文馆做校书郎,深受皇恩,常出入宫闱。贺大郎已经做了驸马都尉,皇后明眼觉得小女儿宝晋公主也可以许配给贺秀侄,只是年岁差距太大,深为憾事,便打起给太子做侍读的主意。

      白石却听过贺秀侄私下嘲道:太子崇佛敬道,我偏不爱黄老,皇后四处搜刮美人贤媛,简直……若不是个天女,奉命来与太子相偶,我看也不能叫他回心转意!

      我生来才高一等,又何必有这样的主君。常人道童子侍读,太子不是童子,我难道就是了?

      贺秀侄心里是不愿的,更狂悖的话,家中都让他别往外传,白石心里也觉得贺家早已有驸马都尉,何苦褫夺他人的志向?

      于是太子侍读,贺家上下都没那么情愿。

      毕竟贺秀侄是个最没把门儿的。

      何况皇帝心许冯博士,其子在太学读书,天子门生。而其中,又有个异军突起,独出其秀的耿亓真,真个渊渟岳峙,守礼而不迂腐,洒脱又兼真性情。

      只要贺秀侄表现的更潇洒狷狂些,不必旁人说,他自然也会被挤下去。

      是以,白石虽读书不通,却也知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老夫人找她来,一来锁住贺秀侄的喉咙,二来免得宫闱争斗乱七八糟地惹人恼,她正思索着怎样让贺秀侄达成所愿,其中难言之隐,却被旁人一句无意点醒:

      里面那位肴娘,原来是东宫内厨的料子,只是太不争气!

      现在太子也见好,皇后娘娘又怀孕了,自然就不要她。只是手艺太好,生得又那个样子,她同时来的一个叫闰儿的,已经得了女官的青眼,保不齐青云直上做观儿去了。她也不差的,只是要在宫里做女官,怕又赐给太子,脸上也不好看——

      白石细细斟酌,被扑通一声吓得抬眼。

      只见里头有人正抓着河鲜刮鳞,手下力气极重。

      那人手长面嫩,身条却高,鲤鱼在胳膊上撞着只银钏,鱼嘴被上面宝相花的雕刻割住,抖地翻尾!女使雪白一双手熟稔掐着它,掌心下按,啪嗒地杀了放血,摸索片刻,平刀唰下,翻面时鱼骨头连着刺儿就都甩在地下,血滴子却在鬓发上滴滴淌淌。

      她不由佩服,喃喃:“好手段!”

      白石请人带她过去,慢慢走上前,看着这名叫肴娘的女使,说:“听说,你会做河鲜?”

      肴娘听到有人夸她,耳朵也尖,抬头巡逻一圈。“有什么事?”带过来的丫头看了看肴娘手上血腥,心里嘀咕她不讲究,说:“这是贺校书的人。”肴娘瞧得分明,一双大眼睛懒洋洋地垂下,望着自己两只手,“原来是贵人,那请让我先去洗个手啰。”

      她卷起袖子擦脸,鱼腥味从银钏上传出来,正要起来转身,赤着胳膊,卷着袍袖露出一双雪白膀子,身姿格外嫖姚。白石忙道:“不必!是要紧事!”说着给丫头打眼色,丫头哦了一声,识趣退下。

      白石这才牵着衣裳坐下,小声:“我有求于你。”

      肴娘心里发笑,那点笑声又很快收进喉咙。她低头翘起嘴角,拿起刀,坐下,又捉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刮鳞,“说罢。”

      “晚间,我家主人要在昭阳殿处用点心,想请你做一道鲥鱼脍索面,若有西施舌③,就用一块,要芽姜、紫醋④……”

      肴娘瞥眼,发现这人面色紧绷,说话一板一眼,活像是在拿着稿子念书。

      芽姜不过嫩姜,紫醋不过陈醋或米醋,整这么时兴干什么?

      她干脆停下手里刮鳞的刀,打断白石说:“我听不懂。你这是文菜?西施舌是什么,醋是陈醋,米醋,还是果子醋?你家主人谁呀?”

      黄白石确实在背。

      所以她被骤然打断后,愣了半天,愕然不解道:“可你不是做了西施乳吗?江南一代的厨子既要懂吃,有要会文——”白石望着肴娘漆黑的眼睛,说:“好罢。我家主人是弘文馆校书郎,贺秀侄。”

      “哦,没有一个规矩,说我一定要会这些文绉绉的东西呀。我都是背下来的,”肴娘摸索着鱼上的骨刺,一捻捻用力揪下来,“和你一样。不过,我可以把江东炮制河鲜的膳单给你。”

      “为什么?”白石警惕起来。

      “看你可怜。只是你等会儿来找我吧,我正忙着呢。”肴娘说:“你家主人正在去见太子吧?我想也不急。”

      白石看着肴娘白净的耳垂,腥气湿润的小臂,小臂上套着个紧绷绷的银钏,颇为窘迫,心想:看来她日子也不好过。

      ……

      巧红也在做白案,见白石走了,冷不丁地探头来,狐疑:“你和贺家婢子说什么呢?走的时候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的。”

      肴娘说:“没什么呀。”她斜看了眼巧红手上的活计,把刀往下一剁!

      巧红惊得两肩发冷,嘴上顿时搪塞:“一个驸马的弟弟,还敢拿巧,也不知道有没有脸,你想明白,讨好他们,贺家可不比……”

      肴娘说:“我要杀鱼了。”

      巧红喉咙被噎住,试探的话没落地,咬了咬牙,又把身子缩回去。这肴娘根本不接是否还想回东宫、昭阳宫的茬!想到这里,她又有些气闷地瞥了眼肴娘,心想:真是应了宫里说出来的意思,不识好歹。

      肴娘把刀从鱼头上提出来,卷袖擦汗。

      上辈子,贺秀侄给那太子用香炉烫破了脸,差点生揭了一张脸下来。

      肴娘心里觉得他是可以拉拢的。

      她看了看手里的鱼,拎起来摔打几下,一刀斩头,一刀斩尾,骨刺全无,觉得刀法又进益许多。

      *

      集贤殿。

      御笔亲匾。

      上书:“仙者凭虚之论,朕所不取。”
      下提:“贤者济理之具,卿曹合宴。”⑤

      东阳公主正是李宝相,她因为是皇后的女儿,受此殊荣,在集贤殿里随便坐了坐,便觉得满殿都是些老少学士,板着一张脸,实在无趣至极,便问太子那只活獐子在哪儿。

      太子正襟危坐,低头温书,笑道:“母后将昙奴儿放到上林苑去了。”

      “昙奴儿。”李宝相笑道:“你也不怕它被上林苑的猛兽咬死了么!”

      太子笑而不语,只是看了看手中一卷,和上面的御笔亲匾,温和又清雅地:“那是去它该去的地方。”

      李宝相便会意:太子这是说,昙奴儿魂归菩提,拜谒达摩诸天,也是它应该的。心里觉得兄长古怪,却懒得多提,便只是嫣然一笑:“罢了罢了,我不懂。只是阿兄上次送来的狸子不错,我养着玩儿,十分可爱,可惜腿太短了,不如送给我一头麒麟,听说番邦进贡——”

      忽然,窗外照出贺秀侄的人影。梁正恩和他周旋着,李宝相皱眉,转过看去,起身不动声色道:“进贡早来了。我去问问母后,这些番贡她应该熟悉的。”

      太子颔首。

      窗外,贺秀侄身后跟着个小内宦,拿着新的攒盒,他道:“殿下还在用功?您怎么在这儿守着。”

      “谢学士还没来。”梁正恩笑着:“殿下不愿意假他人之手,奴婢便在外候着了。”

      谢匡虽无功名,但却是大儒,宫中人尊称学士。

      “这就是皇后娘娘给的太子殿下的点心吧?”梁正恩目光滑落,问着。

      “您老好眼力。”贺秀侄心不在焉地笑着:“里面都是些不粘口又不粘手的……”

      “三郎也在?”李宝相从中走出来,瞥了眼,笑道:“不粘口也不粘手,那还有什么滋味儿,太子最近爱吃甜,甜得腻人!也能吃茶了,母后殿中的春茶冬茶都好,又有个手艺人,吃她一碗茶就是了!沈太医也说,太子可以吃一点儿提神。不过集贤殿吃点心,母后也是关心则乱嘛,谢学士见到怕是要生气。”

      “还是叫梁大拎着罢。”

      李宝相指了指低眉顺眼的梁正恩,因为贺大郎最近开窍,脸色也很好。

      但她看着这个出了名不服管的小舅子,笑吟吟地:“三郎不若我去上林苑散散心?我听说,你成日里在弘文馆待着,回到家中无视宴饮,不思茶饭,这是要考进士不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集贤殿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